冉淮舟先生跟我说,他想用自己珍藏几十年的,有关孙犁先生的书信、手稿、著作、书法等,搞一个“孙犁手稿著作收藏展”。
那是去年2月,这个讯息犹如料峭寒风中的春信,使我心头顿生暖意。冉先生特意将展览时间定在去年4月下旬,那正是孙犁先生诞辰112周年前夕,地点选在孙犁青少年时期读书的保定。我当即答应冉先生一定去参观展览,请他放心。在我的印象中,还从未有人或单位举办过类似展览,在孙犁研究日益深入的今天,“孙犁手稿著作收藏展”这一重要活动,必将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在去往保定之前,我拟出一份五人名单,组成一个小型观展团,有我、孙犁先生的孙子孙瑜、外孙女张璇,还有年轻的研究学者张振杰和马思钰。我们这个观展团的成员很有代表性:我和孙瑜、张璇都来自天津媒体,并且他们二位还是孙犁亲属,我们与冉先生有着多年友谊;张振杰和马思钰是我新结识的青年学者,前者是河北文学馆原副馆长,现为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后者为河北大学文学院教师。在现当代文学及孙犁研究领域,他们是未来的新生力量。
我们四人分别从天津、石家庄前往保定,而小马最为便利,她的工作单位就在保定。4月28日上午,我们准时在保定的光园会合,参加在那里举办的“孙犁手稿著作收藏展”开幕式。
春天的阳光洒满了这座充满历史感的庭院,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古色古香的建筑物周围,环绕着遮天蔽日的树木,枝叶在春风中哗哗作响。简短的开幕式之后,冉淮舟先生满面春风地在展室间穿梭忙碌,热情接待远道而来的友人。他快步走到我们面前,拉住我们的手亲切问候。随后,他特别向我们介绍了展览中若干重点展品,并同我们合影留念。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规模的孙犁书信、手稿及著作版本展,几间展室都布置得满满当当。我见到了最为齐全的孙犁著作单行本、选集、合集,包括《白洋淀纪事》《津门小集》《白洋淀之曲》《耕堂杂录》《文学短论》《文艺学习》《琴和箫》《乡里旧闻》《孙犁文集》《孙犁全集》,以及“耕堂十种”的全套十本书;还看到上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孙犁与冉淮舟两人之间的全部信件;亲见了诸多孙犁作品原稿和书法条幅。为方便观展,保定的平原书屋还将展品印制成三卷本的《孙犁手稿著作收藏展图记》:卷一为书法文稿,卷二为书信,卷三为著作。这套“图记”印刷精美,亦可收藏。
冉淮舟先生在为展览所写的前言中说:“这些作品,不管经过多少风雨,仍然以原有的姿容,完整的队列,顺利地通过了时间和历史的严峻检阅,更加受到人民群众的喜爱。”这简短的几句话,却带有深刻含义。回溯往昔岁月,孙犁先生前期的作品,哪一篇、哪一部没有经历过风雨?战争年代的烽火、和平时期的疾病、十年动乱的“遭逢”,孙犁的文学之路并非坦途,而是遍尝人间的酸甜苦辣、凶险丑恶,何止百味。我们从孙犁先生的作品中,读到了他曾遭受的苦痛、坎坷,更读出了一位现实主义作家,终生抱有的崇善和向上的情怀。他书写自己亲历的生活,呼唤人类美好的天性,那些充满生命力的经典作品,在时代的洪流中闪耀着不朽的光芒。
以前我虽读过其中某些信的内容,却没有见到过原信。在这次展览上,我终于看到了这些书信的真容,而且是如此整洁、清晰地呈现出来,不光展示出了原信,还有原信封。书信自带的历史沧桑感,增加了它们的文献价值。
孙犁写信时,使用过多种信封,既有普通信封,也有中国作家协会天津分会、百花文艺出版社等单位的信封,后来多用天津日报社的信封或明信片。所有这些信件都是寄自天津(除了本人在外地),寄出地址多为天津日报社,偶尔也留过家里地址。
让我感慨的是,冉先生的收信地址,曾多次随着工作变动而改变,但无论他人到何处,孙犁都能按照准确的新址寄出信件,双方始终保持着通畅的书信往来,从未因此而中断联系。我粗略统计了一下,孙犁的信函曾寄到过天津市新华路《新港》编辑部、保定第一胶片厂子弟学校(冉先生的爱人收转)、高阳县旧城村、滦县杨柳庄公社李家沟、天津市南郊区北闸口公社北义新庄、河北省邯郸、天津市文化局创评室、北京铁道兵文化部等十几处地址。
此外,孙犁写信所用纸张也不尽相同,有普通信纸和单位信笺,内文一律都是竖写。有一种天津日报社的绿色方格稿纸,每页270个字,很是眼熟。看信的落款是1962年,说明这种稿纸使用时间较长,直到前些年,报社还能见到这款稿纸,只是材质有所变化。这些信的信封上,都贴有4分或8分钱的邮票,共计129封。
孙犁在《幸存的信件序》中说:“那时,我正在养病,又要出版几种书,淮舟帮助我做了许多抄录、编排、校对工作。其中主要是对于《风云初记》的结尾,《白洋淀之曲》的编辑,《文学短论》的选择,《文艺学习》的补充,等等方面的协助……我写给他的这些信,在1966年以后,我连想也没有想过。按照一般情况,它们早已丢失或被销毁了。现在,淮舟把它们抄录成册,作为一种礼物,给我送来,使我大吃一惊。这些信件和我送给他的书籍,都存放在保定他的爱人那里。在武斗期间,他的爱人不顾家中其他财物,背负着这些书籍信件逃反,过度劳累,以致流产。我想:如果淮舟在1966年以前,把这些信件退还给我,那一定是只字不存了。那时他曾把他搜集到的我的旧作一束,交我保存,其结果就是如此……当我见到淮舟和他的爱人,能在那些年月,保留下我的信件,就非常感动,对这些信件,也就异乎寻常地珍重。”
这段话,曾不断被人在文章中引用,这是孙犁先生的肺腑之言、深情之语。每一位知晓内情的人,都会为之动容!这129封信件,涉及孙犁过往的写作生活、最初的文艺观点,也涉及抗日战争时期,他在冀中区和晋察冀边区参与的文艺工作。这都是文学创作方面,切实而具体的问题。试想,倘若这些书信不曾被完好地保存下来,我们便不可能了解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孙犁先生真实的心路历程。而今天的孙犁研究界,也将失去一份传世作家内心独白的文字记录,那岂不是巨大的损失!
冉先生从求学时起,就与孙犁先生通信,毕业后更是一直为孙犁做文字工作。但他与孙犁的文字交往,并不是公事公办的工作性质,而是充满了真情实意,他不图回报、不取分文,纯是尽心、尽力、尽义务。孙犁将自己的写作、心境及身体状况等心里话,都毫无保留地说给冉先生,将其视为知己、亲人。
事实证明,孙犁没有看错人,他写给冉先生的所有信件,未受外界干扰、不被风雨所阻,竟然历尽艰辛都被完整保存了下来。冉先生仅凭一己之力,完成了现今文坛上的壮举。这几十年间的情感交流,全都凝聚在了书信里。从第一封信算起,即1959年12月5日,孙犁将信寄到了天津南开大学中文系,这封保存了近七十年的平信,奠定了孙犁与冉淮舟之间一生的师生情谊。如今,这些完整存世的第一手资料,每一封信件都带着沉甸甸的历史感,字字句句都透着关爱,饱含着师生二人的真情。孙犁在信中所谈,都与文学、写作相关,偶有托付之事,或是问候、嘱咐等,也均与文学相关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是一种纯净的书信交往,虽以文学创作为主,却也关乎社会、文坛,映现出作家的人格、文品。无论对于冉先生,还是参观者来说,这次“孙犁手稿著作收藏展”,都不是一次普通的展览,而是一次别开生面的师生展、挚情展,这里展出的每一封信、每一部书、每一幅字,都凝结着深情厚谊,散发出浓郁的纸墨香,展现出丰厚的文化内涵。
在孙犁诸多作品的手稿前,我流连许久。这些作品我都曾认真读过,现在站在原稿面前,我不禁回想起与它们有关的诸多记忆,《琴和箫》附记、《平原杂志》第三期后记、《津门书简》题记、《文学短论》新版后记、《风云初记(外文版)》序言、《荷花淀》被删节复读者信等,都是极为重要的史料。如诗歌《海鸥》,刊发于1980年10月30日《天津日报·文艺周刊》,原稿上的写作时间为1980年10月22日,一周左右时间即登载出来,堪称神速。“文艺周刊”编辑看重孙犁作品的程度可见一斑。记得这首诗发表后,还曾引起过反响,现在我看到了诗稿原件,仍不免心情激动。一些信件中谈到的某些作品,大都已在报纸上发表,从这些原信可以看出孙犁当时的心境、发表后的反应及新的感想。有的作品在副刊上发表时,我读过不止一遍,现在看到了它们写作、发表前后的历史背景,不由得心生感慨。除此之外,我还从信中看到了多位熟悉的老作家的名字,回想起他们与孙犁、与《天津日报》副刊的渊源。
在展厅的醒目位置,悬挂着孙犁先生的书法作品,为展览增添了沉郁古朴的氛围。在多封信件中,孙犁都提到过书法之事,曾托人买帖、读帖,却谦虚地说自己从小未能好好练字,有人求字便说还需练习。大约是在十几年后,才开始赠予有求的朋友。孙犁先生的书法舒朗俊逸、气韵清雅,有文人风骨,所录内容多为古人著述,赠予时又多是精挑细选,尽量顾及对方喜好,适宜收存。因此,孙犁赠送出去的墨宝,友人都是爱不释手,奉为珍品用心收藏,极少再转赠他人。故而,如今市面上很难淘到孙犁书法的真品。
记得,曾任《天津日报》总编辑,后任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石坚同志,有一次专程到天津日报社找我,让我识别一封退稿信是否为孙犁所写。那是天津日报社印制的红格信纸,所退稿件系一组诗词,退稿意见用毛笔小楷书写,言辞委婉,落款虽为文艺部,却未署编辑姓名。我认真看后,感觉不太像是孙犁笔体,便当面回复了石坚同志。还有一次,是一位相熟的作者朋友,拿来一轴装裱好的书法作品,要我认定这是孙犁所书。我反复看过后不好当面附和,他便又不辞辛苦地另找他人甄别。
我特别喜欢孙犁先生的钢笔字,看着就有一种美感。我最早见到孙犁先生的笔迹,始自1977年,是他给副刊的手写稿件、给我的复函、赠送我书籍时的签名以及便签和字条。如今,看到老人如此繁多的亲笔书信,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不光是字迹漂亮,而且所写内容也都是真实心情的流露,封封有情,件件含情,字字倾情。我特别注意到原稿上那些修改的痕迹,几乎每一页稿纸上面都有修改的笔迹,或改词句或删文字或换标点,足以看出孙犁先生对待写作的认真与严谨。
孙犁的文字功力已达炉火纯青,从他的作品原稿上便能看出。那是经过认真修改后的作品,刊发时哪怕有一个标点的改动,他都能发现。展览中的孙犁著作版本也是最全的。这些熟悉的书籍,让我想起了自己的藏本。冉先生真是有心人,这么多年来,他的收藏来自多种渠道,耗尽了心力。这次共展出了三百余件展品。
流连在一排排的展柜间,最为感动的就是冉先生的深情,他在孙犁研究方面的巨大贡献,缘于对孙犁先生发自内心的敬爱,并将这份工作做到了极致,用坚定、执着、信念,还有质朴的爱心和常人难以做到的无私付出,完成了一件功德无量之事,展现出人性的善良与本真。这些穿越历史风雨的手稿、信件,已经不是单纯的纸张与文字,它们见证了一代作家不舍的追求。这些展品完全可以作为孙犁作品的附录、注解和背景资料参阅,不可多得,又弥足珍贵。
展品中,还有冉先生撰写的《〈孙犁文集〉拟目》《孙犁著作年表》《孙犁作品单行、结集、版本沿革年表》等,这是孙犁研究界较早也极为翔实的资料,为日后他人的多种同类著述,提供了可信的依据和参考。
我和冉先生见面次数虽不多,但文字交往久矣。他为孙犁先生所作的心血奉献,在创作和编辑岗位上的成就,令我心怀敬佩。我们最早的一次交往,始自引滦入津工程。
1982年秋天,我随天津市作家协会、天津日报社等单位组织的采访团,奔赴河北省迁西县引滦工地,现场采访了四位铁道兵战士,赶写出报告文学《你们是功臣》,后交由冉先生在北京审订。1983年,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报告文学集《地球上留下的痕迹》,书名取自该书中冉先生所写文章的篇名。2022年,适值孙犁先生逝世20周年,我策划、编辑了一套纪念丛书“我与孙犁”,包括冉先生的《欣慰的回顾》、谢大光的《孙犁教我当编辑》、肖复兴的《清风犁破三千纸》、卫建民的《耕堂闻见集》和我的《忆前辈孙犁》。其中,冉先生在《欣慰的回顾》一书中,讲述了自己与孙犁先生通信的初始缘分,写得情真意切。
从展室出来,庭院里满是河北乡音。当地媒体记者采访时,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见信如面,睹物思人。在展览中,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的孙犁生前书信、著述,感觉自己穿越了历史,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报社工作的日子,看到孙犁先生的文稿,闻到清新的纸墨香。孙犁先生虽已离我们远去,但现存的这些书信和文稿,却似有万语千言,留给我们无尽的怀想和思念。
从光园出去不远,就是保定育德中学,那也是我们非常想去的一个地方。下午的阳光洒满整个校园,学生们在操场上打球、跑步,无忧无虑地尽情玩耍。恍惚中,似看到学生时期的孙犁,正在校园中行走,目光投向远方。他在校期间的文字,印在校刊上,青春的身影留在校史里,名字长存于历史中。
离开保定之前,我曾向冉淮舟先生建议:这次“孙犁手稿著作收藏展”意义非凡,一定会产生深远影响,可否将其设为长期纪念展,永不撤展?
现在,我还想再向冉先生建议:能否将“孙犁手稿著作收藏展”移展到天津——这是孙犁先生居住了53年的地方,也是他供职了大半生的《天津日报》所在地,更是他这些信件的寄出之地。同时,也是冉先生曾经学习、工作过的城市。我诚挚地向冉先生发出邀请,邀请函就是我的这篇散文《见信如面——“孙犁手稿著作收藏展”观展记》。
2026年3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