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初见王沿斌，是在他的工作室。工作室不大，却满满当当，四面墙上挂着字画，长案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印石、刻刀。王沿斌是王氏金石篆刻代表性传承人，从《公能天下·套印》到《家国天下·四方榫卯联印》，从青田蜡养到陶泥自烧，他让这门手艺重新被看见。当AI（人工智能）开始写书法、机器人能刻字，他依旧相信：手工雕刻的每一刀，都是独一无二的。
以刀为笔 延伸文字之美
记者：王氏金石篆刻跟其他流派相比，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王沿斌：常见的印章都有一个方框或者圆框，把字框在里面。我们的最大特点就是“无边框印”，字边代替印边，整个印没有边框，而是用字的笔画来形成边缘，而且多以朱文为主。所谓朱文，就是线条是红色的，印出来字是红的，底是白的。我们用的是双刀冲刀的方法，线条细腻，不粗犷。有的印面线条细如发丝，却每一刀都精准沉稳。今年我捐赠给李叔同故居纪念馆的一方印，是朱文铁线篆，字边代替了印边，边框都去掉了。
这意味着创作者在工艺精度与设计巧思上都要更上一层楼，对文字的内涵与结构也需有更深入的理解。不然字怎么变化？能不能变化？甚至有的字是没有的，需要去创字。
记者：创字？这怎么讲？
王沿斌：我们多以小篆为主，小篆不是所有字都有的。有些现代用的字，古代小篆里没有，需要根据小篆的构造规律去创出来。一点点设计，一点点琢磨，这就变成了我们这个流派比较有特色的地方。在篆刻的字体谱系中，楷书、隶书均可入印，刻制白文印、以隶书作边款也都有范例可循。但我们流派的作品在整体设计上，必须以小篆为根基。当然小篆之外还有鸟虫篆、缪篆等，写法是不一样的。这些印有方的、圆的、长条的，什么形式都有。不同的石头，不同的形状，都要做不同的设计，每一枚都不一样。
记者：这种无边框的设计，难度在哪里？
王沿斌：难在布局。有边框的时候，字在里面只要不出框就行。无边框的时候，字的笔画本身就是边框，要让整个印面看起来既完整又不散，既自由又不乱。这需要对每个字的结构、每一笔的走势都心里有数。而且，因为我们是朱文为主，线条是凸出来的，刻的时候稍微偏一点，整个字就变形了。
记者：您在篆刻技法上做了哪些创新？
王沿斌：传统的刀法主要是冲刀和切刀。冲刀就是一刀冲过去，线条流畅；切刀是一刀一刀切，线条有顿挫感。老一辈都喜欢那种快、冲、切的感觉，出来的东西很有力度。我学的是传统的刀法，但我后来自己改了。传统的刀刃较宽，我则将刃磨得很薄。为什么要改？为了让字更平稳，多角度更顺滑。刃薄了，就可以在字形里做更多细腻的变化。年轻人喜欢这种精致的感觉。传统东西没变，但工具上的创新，让这门手艺更容易被现代人接受。
记者：从什么时候开始，您着手进行工具上的创新？
王沿斌：初中就开始琢磨了，慢慢就有了一些试验和实践。我觉得老的东西好，但不一定要全盘照搬。时代变了，石头不一样了，人的审美不一样了，工具为什么不能变？老一辈人对我的尝试一开始不太接受，觉得你这是“偷懒”，是不尊重传统。但后来看我刻出来的东西，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有些效果他们做不出来。不是说他们手艺不好，是工具限制了他们。我是在他们的基础上往前走了一小步。
记者：请您以代表作为例，谈一下具体的创作流程。
王沿斌：就拿《公能天下·套印》印章来说吧，这件作品入选“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2021’中国天津第四届工艺美术精品展”。这是一枚无边框印，选题结合了南开大学校训“允公允能”和红船精神。我们先确定整体设计思路和目标，希望作品能够带给人们一种“成功之路起点”的蓬勃向上之感。有了这种目标，以终为始，去细化设计细节。这枚印章反过来看是一个如意的造型，整体拓印出来也会呈现出如意的样子。
在制作流程上，首先是选石。我们用的是青田石，这种石头特别脆，容易碎裂。为了完成这一件作品，我们用了4块巨大的石头，损耗率非常高。青田石一般用来刻大件，做这种小件的套印雕刻很少见。下一个步骤是把石头掏空，掏成方方正正的，这也是套印的难点。掏空石头后，再进行细节雕刻。这个过程稍有不慎，石头就会碎掉。我们反复尝试，最终才完成，耗时很长。
印章刻好之后，保养也很重要。抛光需要使用专用蜡和油，才能达到镜面效果并形成保护膜。青田石通常用蜡养（烘干），寿山石和巴林石则需油养，否则容易干裂。长期盘玩会使石头形成包浆，呈现年代感。
记者：诗书画印一体，在篆刻中如何体现？
王沿斌：其实它就是审美，画的审美、字的审美、印的审美合成一体。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两个字之间留了很大的空间，需要用什么来让它形成一个整体？往往就需要另一枚印，这就叫“腰章”。在书法里，有行书、篆书、楷书，还有空间感、整体感、协调感。腰章的作用就是平衡这些，为作品增色，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在诗书画印当中，印还代表了一种确定的人物关系，表明这是谁的作品，同时也为作品增色。一枚印章，它本身就是一幅画，同时也是书法，因为篆刻写的是篆字。所以，所有这些都蕴含在方寸之间，诗、书、画也都在里面了。
以篆刻磨心性 方寸之间自成世界
记者：您在学习篆刻之路上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王沿斌：磨心性，是学篆刻最大的挑战。篆刻有很多刻前的准备工作，第一件事就是磨石头。要把一块石头在砂纸上磨平，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以前没有现在这种磨砂板，砂纸摆在地上，前后压着磨，砂纸会翘，磨出来的面不一定是平的，需要练好久才能磨出一块平整的印面。
刻的时候，每块石头的质地不一样，也会有很多意外发生。石头里有硬颗粒，一刀下去，“嘣”一声，刀就偏了。最多的时候，一枚章刻8遍才成。有的时候，刻到最后一刀，石头碎了。七八个小时刻一枚章，最后一刀时废了，只能磨掉重来。一开始我肯定生气，但后来就习惯了。磨的就是这个心性。现在这门手艺发展遇到困难，很大原因就是现在的人磨不了这个心性。
记者：除了学用刀，篆刻还要学什么？
王沿斌：要学看石头。不同石头有不同的“脾气”。寿山石、巴林石、青田石，这是三大石种。寿山石里头又分田黄、芙蓉、朱砂洞……巴林石粘刀，刻出来是一片一片的，像刨花一样。青田石刻出来是碎渣。有的石头密度不够，一碰就碎；有的密度太大，刻不动。学篆刻，你得懂石头、懂刀、懂字、懂布局。四样东西融到一起，才能刻出一枚好印。
记者：您觉得天津这个城市，对您的篆刻风格有什么影响？
王沿斌：天津是一个“璞玉”一样的地方。像李叔同，他不只是弘一法师，他还是一位篆刻家。天津的鼓楼，那是文化圈的窝子，字画、印章、裱画，全在那儿。南开区本来就文化人多，老城里老东西多，随时可以去挖掘。
我小时候经常去鼓楼，鼓楼那边方便，字画多，印就多。我最早在鼓楼溜达，就四处看人家刻东西。我蹲在人家摊子前头，一看就好几天。每天都去，直到人家肯跟我说两句话。人家能指着我刻的东西说“你那不对啊”，那就算教你了。还有我总去逛沈阳道，去看字画上面的印。我就琢磨人家为什么这么刻，慢慢找自己的感觉。
现在网络发达了，想学篆刻很容易找到各种资料，但是网络上也有很多花哨的东西。我们以前规规矩矩地练反写，看着正稿写反稿，把字反着写在石头上，然后照着刻。现在却出现了洗甲水上石法、风油精上石法、香蕉水上石法等诸多捷径……操作是方便了，却也让学习者少了锤炼真功夫的过程。我很庆幸我学的是老东西。有了传统的基本功，再去看新方法，你就知道哪些能用，哪些是花架子。
记者：作为非遗传承人，这个身份对您意味着什么？
王沿斌：其实我上学时学的是计算机控制技术，跟现在做的行业跨度挺大的。之后一边做篆刻，一边也做过别的行业。后来我和爱人一起做了教育机构，现在算是稳定下来了。王氏金石篆刻被列入南开区非遗名录，很多家长开始来咨询，想了解这门手艺。大家都觉得非遗项目很好，这让我有了更多被看见的机会。但说实话，愿意真正来学的人很少。这门技艺很难传承，不是谁都坐得住、磨得了这个心性。
在推广上，我带着孩子们参加比赛和展览。我希望让更多人知道，篆刻不是刻戳子。篆刻本身是一门艺术，从秦汉传下来，几千年了。过去，写一封信要在封口处盖一个章，那是标志，也是仪式感。现在有什么事发个信息，传统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但这也恰恰体现了手工的价值：机器做出来的东西整齐划一，却少了一口气儿；手工做出来的，每一刀都不一样，每一枚印都是独一无二的。这就是它的生命力。
记者：在您看来，传统工艺和现代审美之间怎么融合？篆刻要走向大众，关键是什么？
王沿斌：这门手艺最核心的技艺是书法篆字和刀法。传统工艺是根，但是要想创作出大众喜爱的作品，就要考虑现代人的审美需求，传统样式只能作为参考。我的篆刻风格和技法并没有改变，但是刻制的作品样式有所变化，这是相对融合，为的是让更多的人接纳这项技艺。未来的篆刻市场中，书法家、画家等专业群体的需求可能仅占很小一部分，大众消费才是推动市场发展的关键力量。
记者：您怎么看科技与传统文化的关系？
王沿斌：我经常被家长问：“王老师，现在AI可以写书法了，机器人可以刻字了，谁还找您刻章？”我说，机器唯一不能取代的，是我们的手写体、章体。像无边框印、随形印，计算机是做出不来的。它没有那种“人味儿”。AI可以模仿篆刻的技法与形态，但模仿不出你心里想的那一笔，复刻不出创作者运刀时的心境与巧思。手工的篆刻，它的感染力在于，它本身就是“方寸之间，自成世界”。这是一个坚守，也是一个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