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考古实证
解千年谜题
“楼兰”这个词频频出现在边塞诗中,“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魄,“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的梦想,都让“楼兰”成为焦点。西域的楼兰古城在哪儿,博物馆中的楼兰女尸给我们传递出什么信息?大漠黄沙如何成就丝绸之路?原本这些就够神秘的了,2023年7月,新疆若羌县公安局的一则警情通报又引发全网热议:一辆自驾车未经批准穿越罗布泊,车上四人失联后不幸遇难。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荒漠,再次以其神秘与凶险进入公众视野。
而在考古学界,罗布泊的核心——楼兰,正迎来一场学术突破:经过近十年的持续勘察,考古学家提出罗布泊西北的咸水泉古城才更可能是西汉“斩楼兰”事件的真正发生地,而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于一百二十余年前命名的“楼兰古城”,实为魏晋时期的西域长史治所。
这一改写历史认知的结论背后,离不开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副教授、西域考古研究者陈晓露二十余年的深耕。她用脚步丈量着荒漠的每一寸土地,用双手清理着文明的层层尘埃。当公众为罗布泊的凶险惊叹、为楼兰的神秘着迷时,陈晓露和她的同行们正在用严谨的考古实证,解答着一个又一个跨越千年的谜题。
采访中,我问她考古过程中看到干尸害怕吗?她说:“其实对我们来说很平常,是工作中常见的场景,没想到过害怕。”
在荒漠戈壁的漫天风沙中,陈晓露的身影自带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犹如一朵考古现场盛放的铿锵玫瑰。女性考古学家所要面对的是双重挑战:既要经受沙漠酷暑、迷路遇险、物资匮乏的考验,也要在以男性为主导的田野工作中,用专业打破偏见。
没有华服美妆,防晒帽下的眉眼藏着对历史的敬畏;远离喧嚣繁华,临时营地的灯火映照着治学的虔诚。此时,女性的温柔力量与考古的严谨深邃完美交融。这份于艰苦中守望热爱、于寂寞中触碰永恒的执着,恰似荒漠中的点点星光,楼兰,便在其中逐渐清晰起来。
童年戏言成归宿
与田野考古相逢
2002年夏,北京大学考古系的阶梯教室里,大二学生陈晓露正低头抄写考古地层学笔记。窗外蝉鸣聒噪,她的思绪突然飘回小学三年级的班会课。那是“我的理想”主题活动,当其他同学说着“当老师”“做医生”时,她想到刚从杂书上看到的“考古学”一词,于是大声宣布:“我要当考古学家!”
当时她觉得这个词新奇酷帅,看着同学们茫然的眼神暗自得意,但从未想过这童年戏言竟真的成为未来的方向。高考之后,她被调剂到北大考古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对这个专业的唯一印象是“冷僻、古怪”,而命运之神早已埋下的伏笔,终于在合适的时机绽放了。
本科前两年,陈晓露对考古“无感”。在北大高手如林的环境里,她算不上聪慧的学生,却凭着特有的踏实与细心,专业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谈不上热爱或排斥,只是觉得既然学了,至少应该认真。”她这样形容当时的心态。直到大三的考古实习,这颗沉寂的种子才破土而出。
那次实习的发掘对象是一个普通“垃圾坑”。没有惊天动地的文物,只有破碎的陶片和零散的骨骼。但指导老师格外重视,耐心讲解每一个发掘步骤,强调每一个遗迹现象都很重要,每一片陶片都可能藏着历史密码。当陈晓露用削尖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剔除器物上的泥土,用手铲尖勾勒出腐朽成粉末的骨骼轮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浸感包裹了她。外界的喧嚣仿佛瞬间消失,只剩下指尖的触感与眼前的遗迹,时间在专注中静静流淌。后来她才听说,这种状态被称为“心流”,而考古发掘,正是最容易让人进入心流的工作。
实习结束后,陈晓露作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彻底投身考古事业。“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考古不是枯燥的挖掘,而是与古人对话的过程。”她笑着回忆,“当你亲手从泥土中清理出一件古人用过的器物,那种跨越时空的连接感,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
选择研究方向时,小学时读到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句诗突然在她脑海中浮现。年少时读《红楼梦》未能读懂深意,却唯独记住了林黛玉教香菱写诗时引用的这句诗,苍茫辽阔的画面在她心中定格。后来她读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敦煌章节被她反复研读,几乎能背诵;余纯顺挑战罗布泊遇难的新闻,更让这片土地增添了神秘与刺激的色彩。当林梅村老师开设《丝绸之路考古》课程,内心的向往与学术的追求完美契合,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追随林老师,将西域考古定为自己的研究方向。
大地不曾负我
终与楼兰结缘
当林梅村老师将本科论文题目“楼兰佛寺研究”交给陈晓露时,她感到既荣幸又惶恐。楼兰,这个在唐诗中频繁出现的名字,早已成为西域的代名词,承载着太多历史想象。而林老师不仅是考古学家,更是能解读佉卢文(楼兰出土文书所用中亚胡语)的学者,其在楼兰研究领域的深厚造诣,让陈晓露倍感压力。
“导师能让我做他‘自留地’领域的题目,对我来说是特别大的肯定。”陈晓露说。佉卢文文书中“大地不曾负我,须弥山和群山亦不曾负我”的句子,优雅而苍凉,恰好契合了她对这片土地的心境。为了完成论文,她查阅了大量西域考古报告,不仅看遍了北大图书馆和考古系资料室的西域藏书,而且长期泡在国家图书馆,反复比对楼兰遗址的发掘资料。“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坐公交车去国家图书馆,闭馆后再坐车回学校,跟售票员都熟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论文在答辩中获得了老师们的高度评价,也为她后续的研究奠定了基础。
硕博连读期间,林老师建议她将研究延伸到整个楼兰考古,以保持连续性,增加理论深度。陈晓露遵从了导师的建议。2012年,她与另外几人同行,第一次踏上楼兰的土地,抵达后便迫不及待地单独考察,兴奋之余,突然发现与队伍走散了。周围是形态相似的雅丹、稀疏的柽柳和枯胡杨,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沙丘的呜咽声。正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她没带水壶,口干舌燥,心脏剧烈跳动。
“当时真的慌了,掉头就跑,结果发现踩在了自己原来的脚印上。”回忆起那次迷路经历,陈晓露仍心有余悸。慌乱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远方的楼兰佛塔是这片荒漠中唯一的制高点,只要朝着佛塔方向走,总能找到队伍;另外,遗址外围有保护围栏,顺着围栏也能找到位置。半小时后,绕过一个雅丹地貌,她终于看到了同行的队员——他们正在一处土丘前讨论,甚至没发现她掉队了,而她却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冒险。
她总结说:“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和理智,所有的惊险都在自己的心头。人一旦慌乱,就会作出错误的判断和动作,反而可能导致危险发生。”这个心得后来成了她带学生考察时反复强调的原则。
熟悉沙漠之后,陈晓露逐渐领略到荒漠的独特之美。无风的黄昏,夕阳为沙丘镀上一层温暖的橙黄色,沙漠温柔得像母亲的怀抱;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沙漠其实非常干净,沙砾具有强大的净化能力,人在里面走一圈,鞋面会变得崭新锃亮。考察队在沙漠中洗碗、洗手都用沙子,细腻的沙砾能带走污垢。
若羌县面积达20余万平方公里。十几年前,新疆的基础设施还不够完善,出行主要走公路,到一个新地方,常需花一整天时间。发掘工地的条件更简陋。有一次,他们发掘的遗址只能通过一条河流抵达,平时水位不高,大家租了一辆越野车蹚水上下工。没想到夏季降水量骤增,上游水库开闸放水,河水上涨,越野车无法通行。眼看天色渐暗,学生们着急,陈晓露一边安慰大家,一边联系房东,请他帮忙救援。最终,大家坐在房东亲戚开来的铲车上蹚水过河。还有一次,越野车在鹅卵石河床颠簸往返,油箱底部的钢护板被颠掉,拖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陈晓露钻到车身下面,用铁丝将护板固定好。这一幕让前来参观的老师大为赞叹,殊不知这位文科生此前对汽车一窍不通,这些技能都是长期野外工作练就的。
打捞历史碎片
解码楼兰谜题
“考古的魅力在于发现。那种清理和揭露遗迹现象带来的惊喜,是很难用语言描述的。”这是陈晓露多年来的深刻感悟。古代遗址的地层经过多次扰动,大多只有破碎分散的陶片保留下来,出土完整器物的概率极低。博物馆中陈列的完整陶器,大多来自墓葬,但墓葬并非生活空间,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现实,难以确定。因此,每一次完整器物的发现,都足以让考古人兴奋不已。
上大四时,陈晓露报名参加了师兄组织的田野调查,相当于给别的课题“帮忙”。调查的主要工作是大面积勘察,从地表寻找遗迹、采集遗物,大多数时候只能捡到破碎的陶片。十多天过去了,大家都有些沮丧,觉得周边可能没有重要遗迹。在返回驻地的路上,陈晓露无意间看到路边有一个长条形物体,颜色与泥土明显不同,随意伸脚踢了一下。没想到,泥土非常松软,一下就散落开来,露出一个陶罐的口沿。
她蹲下身清理泥土,竟拎出了一个完整的陶罐!“当时真的太惊喜了,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回忆起那一刻,她的眼中依然闪烁着光芒。在十多天的调查中,大家只捡到过碎陶片和少量有特征的口沿、器底,完整器物还是第一次出现,而这也意味着周边一定有遗迹,可能是墓葬、窖藏或居址。意外的发现让她成了当天工地上的焦点,大家纷纷称赞她的“幸运之脚”。后来,考古队果然在这片区域发现了十分重要的遗址。
在陈晓露看来,考古中的“幸运”,其实是细心与积累的结果。“很多人觉得考古靠运气,但实际上,只有足够了解遗址特征、足够细心观察,才能发现那些被忽略的痕迹。”她常对学生说,考古就像大海捞针,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每一片陶片、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细微的遗迹现象,都可能藏着历史的密码。”
当她全身心投入到发掘工作中,用毛刷清理文物上的泥土,用铅笔描绘、记录遗迹平面图,所有的杂念都会消失,只剩下专注与平静。“当你亲手揭开墓葬的盖板,看到几百上千年前的古人依然保持安详的姿态,那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感,会让你瞬间明白自己工作的意义。”陈晓露说。
作为大学老师,陈晓露的本职工作是教书,但她始终放不下田野考古。“对于大学老师来说,参加发掘是‘不划算’的。发掘要占用相当长的时间,而且这本身并不是大学承认的工作成果。”但大多数参与考古发掘的大学教师都和她一样,并非出于功利心,而是被考古本身的魅力所吸引。
泥土中遇见自己
旷野间聆听文明
“楼兰”这个名字,在历史文献中有着复杂的含义。在研究中,陈晓露始终保持着审慎态度,“考古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每一个结论都要有充分的证据支撑,不能被流行的说法误导。”她强调。
作为一名学者,陈晓露不仅专注于考古发掘和考证,更致力于将学术研究转化为公众能够理解的知识。她撰写的《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一书,以大量科学、准确的考古材料为依据,结合最新的研究进展,为读者呈现了一个真实的楼兰。书中既有对楼兰历史、文化、社会的系统梳理,也有对考古过程的生动描述,让枯燥的学术研究变得通俗易懂。
陈晓露发现:楼兰,并非只是文化的被动接受者,而是在吸收外来文化的同时,形成了独特的文明形态。例如,楼兰的城郭既有中原夯土版筑技术的影响,又保留了西域本土的垛泥工艺;文书既有汉文简牍的形式,又有佉卢文的书写系统;丧葬习俗既有中原的彩绘木棺,又有本地的船形木棺。这些发现,让人们对楼兰文明的多元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她选择西域考古,颇有走向远方的意味。新疆的辽阔、沙漠的苍茫、遗址的神秘,都让她深深着迷。但“走向远方”的意义,不仅在于探索未知的文明,更在于在这个过程中遇见更丰富的自我。
作为大学老师,这种“走向远方”是偶尔为之的,这让她能够在学术研究与日常生活之间找到平衡。在校园里,她是传道授业的老师,需要保持一定的矜持、体面;但在发掘工地,她需要切换身份,与文物主管部门、地方行政领导、工地所在地的村民等打交道。这种经历,让她变得处事灵活,也让她的心胸更加开阔。
在楼兰保护站的星空下,她拍下一张照片——周边是无人区的寂静,头顶是漫天璀璨的星辰,让人有仰望星辰大海的感觉。“我们做的工作,就像在历史的星辰大海中打捞碎片。”陈晓露说。这些碎片或许微小,但串联起来,便能勾勒出文明的图景。
(图片由陈晓露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