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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20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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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自行车的日子
沈书枝 题图摄影:刘耀辉 石延平

  冬天时候,我从租来的房子搬到了自己家,地处偏远,交通不便,上班离最近的地铁站要走30分钟。每天上下班,我借共享单车串起来回地铁站的路。有一天早晨下雨,我想着是走路去地铁站还是骑车去呢?骑车没有雨衣,打伞骑车考验车技——路上到处是汽车和行人,走路则太远太慢。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一手执伞一手扶车把,很小心地骑到了地铁站。想起少年时也常常这样一手执伞,骑车十几里路去上学,甚是怀念。

  骑自行车真是一项神奇的技能,倘若学会了,无论隔了多少年没有骑,只要再骑就还是会。那种神奇的控制感与平衡感,似乎只要一旦拥有就再也不会忘记。然而在不会骑时,想要学会又分明是件很难的事。至今仍记得小时候是如何盼望学会骑车,其迫切程度不亚于想获得一张个人照,或是一条美丽的蓝色背带裙子,是埋藏在心里久久的事情。自行车我们那里又叫“脚踏车”,是很朴素乃至土俗的名字,因为确实是用脚踏没错了,然而在上世纪90年代的皖南乡下,其实是十分珍贵且傲人的。因为价钱高,一个家庭能有一辆脚踏车,便说明这一家的经济颇有余裕。一般的种田人家买不起,又不常去街上,觉得不必耗费这样大一笔开支去预备一辆车在家里,自然不会买。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去哪里都是走路,逢年过节去亲戚家玩耍,一走二三十里路是常有的事。在东方发白时起床,跟在大人后面走;天黑倘若赶路回来,逢到没有月亮的日子,大人打着三节银色铁皮手电,或者就在路边稻草堆里抽一大把稻草,一路燃作稻草把子,在蜿蜒如蛇的田埂上辨认着发白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

  没有这样走过长路的小孩子,大概无法理解我们初遇自行车时惊异狂喜的心情。那么远的路,走起来要好久,然而只要坐在脚踏车上,一下子就过去了,那么快,那么好,两只轮子像哪吒的风火轮似的转,竟不会倒下去——怎么会不爱呢?偶尔看见有小孩骑着家里给买的脚踏车,不知该从哪里羡慕了。然而脚踏车确实不是那时候我们所敢想拥有的,只有去十几里外上中学的大孩子,家里有钱或会给买一辆,多数人还是走路。

  那时候乡下还有什么人骑脚踏车呢?家里条件好一些的村民,或是到村里收鸭毛、收破铜烂铁的,每天要跑很多的路,大部分是男人,骑的也都是大车。“永久”牌,很高,很重,周身漆作黑色,前面有大杠,后轮的站脚不像后来的小自行车那样是一根斜撑的棍子,而是仿佛一个“山”字,两边是铁站脚,中间一竖恰是拉进去停好的后车轮。收东西的从这个村到那个村,骑着脚踏车,车后座的上面和两边挂几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收来的东西。

  我和妹妹想要学骑车,就只有等爸爸有自行车的朋友骑车到我们家来玩的时候。偶尔也有远方的亲戚骑车来,我们就把他们的车子推到村外大路上去骑。车子太大太重了,我们只能勉强推动,大杠也太高了,我们的脚抬不过去,即便硬抬过去,车子也太高了,坐在座凳上,脚尖尽力伸下去也没法把脚踏板踩到最底下。因此我们能用的姿势不过是一只脚在脚踏板上踩半圈,另一只脚始终隔一会儿就在地上蹚一下,以给车继续前进的动力。有的小孩子会把脚从大杠底下的三角区穿过去,踩住另一边的脚踏板,身子猴得低低的,几乎像是挂在车子的一边踩。这太难了,我试过许多次,每次都是脚一伸过去就要摔倒,最后还是在地上蹚蹚。好不容易蹚熟了一点儿,觉得可以把脚提起来了,却已到了客人要回家的时候,下一次碰到客人来不知是哪一天,蹚车的技巧又早已忘光了。

  等我和妹妹上初中后,一开始还是没有自行车,都是靠走。沿着村子外土路走十来里路,走到乡里的柏油路上,再沿着柏油路走五里,望见教室前一排尖尖的水杉树顶,就到学校了。有时村里骑车的同学,上学或放学路上正好从我们身边经过,假如没有带别人,而且不嫌带我们累,就会主动提出来带一下我们。这车子的后座可以带一个人,我们个子小,前面大杠上还可以再坐一个,挤在骑车人的怀里,看前面的风景,觉得很好玩。同村有一对兄弟童祝敏、童祝芳,那时候他们的父母在东莞打工,兄弟俩都有脚踏车,常常在路上带我和妹妹。他们骑车骑得飞快,下大坡子也从不捏刹车,有一回在路上,童祝敏把妹妹颠得从后座上掉了下来,他还浑然不觉,兀自往前骑呢。

  我们那里最大的山头,叫峨岭山头,旧时是318国道的一段,我们走上柏油路,正是在峨岭山头脚下,旁边有一个水库。骑自行车的人到了这里,再往前骑个十几米,就挣扎不动下来了,喘着气把车推到顶上,再跨上去骑下坡。那一面的下坡更是陡得让人胆战心惊,初学骑车的人绝不敢轻易下这样的坡子,最陡的地方刹车要捏到最紧,才能控制住车轮急速的飞奔。男生们以能上峨岭山头不下车、下峨岭山头不捏刹车为光荣,于课外书中学到了骑车上坡走“之”字形最省力的知识,因此上学日的清早,常常能看到一两个男孩子站骑在自行车上,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扭来扭去地行着“之”字。这山头曾带给我惨痛的记忆。有一回,我们几个同学准备去班里一个女生家里玩,有车的带没车的,那女生骑车带我,结果下坡时拿捏不好刹车的度,我们连人带车摔了一大跤,在坡子上滚了几滚才停了下来。那天我第一次穿一件彼时刚刚流行到乡下的黑色健美裤,妈妈好不容易给我买来的,摔倒了爬起来,顾不得痛,已然看见裤子膝盖那里破了一个大洞。那一天,那个女生家也没有去成,大家都有点尴尬,纷纷作鸟兽散。

  后来,已在南京工作的大姐给我们买回来一辆女式自行车。记得是非常好看的一辆,宝蓝色作底,上面点缀着金黄的星星和月亮图案。那时女式自行车在街上自行车店铺已很常见,价格一百多元,然而图案大多是糊糊涂涂叠在一起的鲜艳色团,如我们的自行车这样清丽的很少见。一开始,我和妹妹十分宝贝这辆车,每天傍晚骑车回来,便拿一条湿抹布来擦灰,连轮子上的每一根辐条都擦到。害怕轮毂上生锈,家里没有别的油,就拿炒菜的菜籽油来擦。但没能坚持多久,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们就像对待一辆普通的自行车那样,任它身上布满了灰尘,也懒得去擦一下了。

  我和妹妹骑一辆车上下学,一开始都是她带我。她虽比我晚学会骑车,带人却比我稳当而自信。骑峨岭山头那个下坡总使我害怕。在后座上坐了一个月之后,我不好意思再坐下去,鼓起勇气带了她一次,从那以后,我们上学放学就轮流着相互带了,早上我带她,晚上她带我,或是前一天我带她,后一天她带我。渐渐骑得熟练,逢到小的下坡,也不再捏刹车了。如今回想起来,这是我们过往生活中最纯粹的一段骑车经历,乡下的土路上很少有车,即便是柏油路上也少有汽车,只是有行人和偶尔从对面或身后而来的自行车、摩托车。做生活的人散在田里,放牛的人在田埂上百无聊赖地站着,每当有人经过,就抬起头看一眼。经过别的村子,池塘边洗衣洗菜的妇人,在清晨黄昏中拨出水流的声音,声声入耳。在这样的路上骑车,不像后来在城市中骑车那样担惊受怕,实在是很愉快的。烦恼的是下雨的时候,在南方这样多雨的地方,我们没有雨衣,下雨天骑车,只能一手打伞,一手扶车把。只要风雨不太大,这也没有什么,怕的是连日的阴雨,黄土路面被雨水泡成一团烂泥,轮胎上粘了泥巴,常常和挡泥板卡住。我们经常骑着骑着就跳下来,在路边找一根小棍子,把车轮缝隙里卡着的泥巴挑出来,才能继续往前走。

  上高中以后,学校离家更远,我们要走到峨岭山头,在那里搭乘到县城的公交车,要搭二三十里路。每周回家一次,骑车路程太远,我们只好把车放在家里,还是恢复走路的习惯,每个星期日走到峨岭山头,再搭车去学校。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长久地骑过车了。家里的旧自行车,后来还零星骑了几年,不知什么时候也就不见了。大学时曾买过一辆自行车,用以骑到另一个校区上课,然而学校里汽车与行人皆多,骑车总是让人慌张。我的个子太矮,坐在车上脚够不到地,遇到迎面的车无法避让时,总要慌不迭跳下来以免摔倒,久而久之便失去骑车的兴趣。那辆灰色的自行车,某一天我把它停在本部校园中,再也没有去找过它。未等到我毕业,它就随着校园里一大片长久无人认领的自行车一同被清理了。

  后来在南京工作,起初也有过几个月骑车上下班的经历。城市早晚交通高峰的车流更是汹涌,我骑车时总有强烈的不安全感。直至一天下班后,一边骑车一边用耳机听手机里的歌,经过一个黑洞洞的天桥下时,被潜伏在那里的小偷伺机从口袋里夺去了我的手机。那是二姐用工资给我买的新手机,价格在那时颇高,且刚用没多久。这件事给我留下很深的阴影,后来很多年不再骑车,直到现在,在城市里骑车时也会小心地把手机藏在口袋深处。

  一边骑车一边听歌这种自由,似乎只有回乡下时才能再安心享受,村子外的土路终于修成水泥路,原是更好骑车了,然而飞驰在路上的汽车也多了起来,再想有小时候那样无拘无束地骑自行车的时光,是不可能的了。偶尔骑电动自行车经过镇上山头,它早已荒废,新的318国道不从这里经过,带走了绝大部分原来从这里走的人,还留在乡下的人也不多了。山头不再像过去看上去那样陡峭,仿佛降低了几米,变成一个平缓的长坡。山脚下的水库,从前我们夏天放学走到那里,总要到水边的水跳(水泥板)上洗一下脸、洗一下手,把水泼到手臂上,凉一凉快,如今被高高的塘埂遮住,早已没有小孩子经过了。

  题图摄影:刘耀辉 石延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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