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773—819年),字子厚,河东郡(今山西运城)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因其卒于柳州刺史任上,且主政柳州时政声卓著,又有“柳柳州”之誉。柳宗元文名炽盛,与韩愈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为“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为“王孟韦柳”,是唐宋八大家之一。韩愈撰写的《柳子厚墓志铭》称赞他“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由此衍生出成语“踔厉风发”。
高洁淳厚家风
化育风华奇少年
柳宗元出身于名门望族河东柳氏,六世祖柳旦,为北周中书侍郎,封济阴公;堂高伯祖柳奭为唐高宗朝宰相,为官忠正刚直,因得罪武则天被处死;曾祖父柳从裕、祖父柳察躬曾任县令;父亲柳镇曾任唐德宗朝殿中侍御史等职。柳宗元的母亲出身于名门望族范阳卢氏,七岁通《毛诗》,是一位知书达理的才女。
唐代宗大历八年(773),柳宗元出生于京都长安,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志向远大。柳宗元的幼年在京都长安度过,在母亲卢氏循循善诱的启蒙教育下,他发奋苦读,像一株根植于沃土、沐浴着充足阳光雨露的小树一般茁壮成长。
其时,朝廷腐败,天下动荡,社会危机日益加深,守正不阿的父亲宦海沉浮,辗转于各州郡任职。柳宗元12岁开始跟随宦游四方的父亲生活,居无定所,先后移居宣城、夏口、洪州、夔州等多地,也亲历了藩镇割据的战火。这种漂泊迁徙的经历,既平添了几许生活的艰辛与劳碌,也让他见识了世间百态,为少年柳宗元打开了更多观察社会的窗口,使他对社会底层劳苦大众的生存状态与诉求,有了更为广泛、深切的认识和体悟。
高洁淳厚的家风,父亲的儒雅博学与刚正不阿,母亲的温良贤淑、咏絮之才与虔诚崇佛,潜移默化地熏陶着柳宗元,为他后来“统合儒释”思想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贞元四年(788)前后,父亲柳镇奉调回京任殿中侍御史,柳宗元随父回到长安。
此时的柳宗元已成长为一位卓异拔群的翩翩少年,其文章冠绝当世,备受时人推崇。他曾向时任太常博士的文学家权德舆献诗,深受权德舆的青睐;也曾与当时著名的诗人李益唱和,受到李益的啧啧称赞。《旧唐书·柳宗元列传》称:“宗元少聪警绝众,尤精西汉诗骚。下笔构思,与古为侔。精裁密致,璨若珠贝。当时流辈咸推之。”刘禹锡的《河东先生集序》称:“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
贞元进士及第
革新失败遭贬逐
贞元九年,20岁的柳宗元进士及第,同榜登科的还有他的好友刘禹锡等人。正当柳宗元摩拳擦掌、欲大显身手之时,其父柳镇竟猝然离世,柳宗元只能依制居家守丧。
贞元十二年,柳宗元丁忧期满,通过博学宏词科考试,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贞元十七年,柳宗元被任命为蓝田尉。贞元十九年,柳宗元奉诏回到京都长安,任监察御史里行。
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唐德宗李适驾崩,做了25年皇太子的李诵继位,是为唐顺宗。
顺宗身体羸弱,常年卧病在床,但孱弱的身躯中,却怀揣着革弊图强的雄心,立志革新求治、振兴朝纲。他继位后,立即起用王叔文等人推行改革,授王叔文翰林学士,兼判度支、盐铁副使,后转尚书户部侍郎,时称“内相”,代行宰相职权处理政务,发号施令,史称“永贞革新”。
永贞革新亦被称作“二王八司马事件”,改革的核心目标是翦除宦官专权、遏制藩镇割据、加强中央集权。王叔文提拔任用了众多政见相同的人,形成了推行革新的政治集团。柳宗元与王叔文政治主张趋同,王叔文亦十分赏识柳宗元的才华,因此,柳宗元成为王叔文政治集团的重要成员,是推动革新的核心活跃人物。
然而好景不长,同年八月,宦官俱文珍等发动宫廷政变,幽禁了在位仅186天的唐顺宗李诵。顺宗被迫禅位给太子李纯,史称“永贞内禅”,持续仅一百余天的永贞革新宣告失败。
永贞革新失败后,“二王”之中,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户参军,次年被赐死;王伾被贬为开州司马,不久病逝。柳宗元、刘禹锡、韩泰等八人皆被贬为边远州郡司马,史称“八司马”。
谪居永州十年
踔厉风发著华章
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先被贬为邵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又被加贬为永州司马。永州位于今湖南省南部,南岭山脉北麓,潇、湘二水交汇处,三面环山,山冈与盆地相间,境内森林茂密,河川溪涧纵横。其时的永州,瘴疠盛行,蚊蝇滋蔓,虫媒猖獗,荒草寒烟,是极为偏僻荒凉之地。柳宗元在《笼鹰词》中曾形象描述道:“草中狸鼠足为患,一夕十顾惊且伤。”
柳宗元携母亲抵达永州后,竟无栖身之所,只得借住在一座破庙里。在凄风苦雨中艰难度日不到半年,年老体弱的母亲便撒手人寰。
关于柳宗元被贬永州的经历,《新唐书·柳宗元列传》作了这样的记述:“俄而叔文败,贬邵州刺史,不半道,贬永州司马。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尚未行至任所,又被贬至更为遥远偏僻的永州任司马。柳宗元既遭贬逐,又身处荒蛮瘴疠之地,于是寄情于山水之间,将身陷困境、壮志难酬的抑郁与悲愤,尽数寄托于诗文之中,仿《离骚》作赋数十篇,读到的人皆为之哀婉凄恻。
柳宗元在永州一待就是十年。这十年,是他一生中最为困厄窘迫、艰难孤寂、愤懑难平的十年,也是他涅槃重生的十年,更是成就其散文史上赫赫声名的十年。彼时柳宗元32岁,正值年富力强、意气风发的壮年,且早已名动京华、誉满天下,又曾跻身朝廷最高统治核心,眼看前程似锦,却陡然从万众瞩目的政治新星,跌落至荒蛮幽僻的远州任闲散司马——这一职位徒有虚名,既无实际职权,亦无固定官舍,柳宗元实则处于被管制、软禁的状态,其内心的凄苦、愤懑与无奈,难以言表。
正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命运的陡转,险恶环境的重压,并未将柳宗元击垮。正是这段漫长困窘的谪居生涯,这份从顶峰跌落谷底的跌宕政治际遇,点燃了他炽烈的创作激情,赋予他取之不竭的创作源泉与灵感。
谪居永州的十年,柳宗元埋首苦读,广涉经史,笔耕不辍,其撰写的寓言、传记、山水游记及记叙文,皆具有直击人心的艺术魅力,笔锋犀利,言简意赅,寓意深远,读之令人心弦震颤、感愤不已。创作于永州的《永州八记》《捕蛇者说》《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段太尉逸事状》等数十篇佳作,代表着柳宗元散文创作的最高成就,奠定了他唐代古文运动旗手的地位。
柳宗元写于永州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可以看作是他当时际遇与心境的真实写照。全诗仅二十字,勾勒出一幅意境悠远的寒江独钓图,刻入世代读者心中,句格天成,字字精妙,自问世以来,妇孺皆知,百代传诵,堪称千古绝唱。
病逝柳州任上
百姓立祠祭英灵
元和十年(815)初,唐宪宗李纯欲延揽天下人才,振兴朝纲,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韦贯之推荐了柳宗元、刘禹锡等在永贞革新中遭贬谪的数位贤才。于是,谪居永州十年的柳宗元被召回长安。
柳宗元踌躇满志,以为前路柳暗花明,大可放开手脚,一展平生所学,再续永贞革新的理想。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由于宰相武元衡等人的反对与阻挠,起用柳宗元的奏议最终搁浅,柳宗元被改贬为柳州刺史。匆匆抵达长安的柳宗元,只得再次踏上贬谪之路,于当年六月下旬抵达柳州。
出任柳州刺史后,柳宗元真正做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柳宗元到任柳州时,恰逢当地大旱,数月无雨。按照当时的礼制,地方长官需率领僚属与百姓祈神求雨。于是,柳宗元率众前往雷塘,举行祭神求雨的仪式,并宣读了《雷塘祷雨文》。在这篇祷文里中,他昭告世人,身为刺史,必“廉洁自持、忠信是仗”——这是柳宗元赴任柳州刺史后,首次当众宣告自己的执政理念。
柳宗元每日深入民众,体察当地风土人情,因地制宜、移风易俗,陆续制定诸多教谕、颁布多项禁令,为百姓办实事、谋福祉,逐渐赢得了柳州百姓的信赖与拥戴。他组织百姓开垦荒地、扩大耕种面积,植树造林、整治街巷、筑路修桥,推动生产发展、促进经济繁荣;他兴办学堂、大力发展教育,千方百计普及文化知识,提升百姓的思想文化素养;针对当地百姓迷信落后的陋习,他积极普及科学知识,严令禁止江湖巫医骗钱害人,推广医药之术,培养本地医工,提高百姓的健康水平;他劝导百姓破除“穿凿地层冒犯神灵”的陈腐观念,组织带领百姓开凿出柳州历史上第一眼水井,让百姓告别了世代饮用雨水、河水的历史,喝上了清洁甘洌的地下水。
柳宗元在柳州推行的举措中,最受百姓称颂的是释放奴婢。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记载:“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柳州当地曾长期沿袭一种残酷的风俗:百姓借钱时,需以子女作为人质抵押,若未能按约期赎回,待利息与本金相等时,子女便会沦为债主的奴婢。柳宗元到任后,当即发布政令“革其乡法”,规定凡为债主服役的抵押者,可按劳动时间折算工钱,待工钱累积至足以抵偿债务时,即刻恢复人身自由,与亲人团聚;对于已然沦为奴婢的人,柳宗元自掏腰包为其赎身,送还其父母身边。新规一出,柳州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柳宗元的这一善举,深得桂管观察使裴行立的赞赏,裴行立将此做法推广至桂管所属全部州县,不到一年,挣脱奴婢枷锁、重获人身自由者多达千人。
柳宗元的卓著政绩与斐然文名,让他拥有了众多倾慕者与追随者,当地青年学子纷纷登门求教,其府第终日门庭若市。无论政务多么繁忙,柳宗元对前来求教的学子皆悉心教诲、循循善诱。据《旧唐书·柳宗元列传》记载:“江岭间为进士者,不远千里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著述之盛,名动于时,时号‘柳州’云。有文集四十卷。”柳宗元一生留下六百余篇诗文作品,涵盖论说、寓言、传记、游记、诗词骚赋等诸多文体,有《河东先生集》传世。
元和十四年,唐宪宗李纯推行天下大赦,宰相裴度上奏请求召柳宗元回京,宪宗准奏。然而,召回的敕书尚未送达柳州,十一月初八,柳宗元便在柳州溘然长逝,享年47岁。
柳宗元身后家贫如洗,竟无钱办理丧事,其好友裴行立慷慨解囊、出资相助,他的灵柩才得以归葬河东故里。柳州百姓为纪念这位心系百姓、政绩卓著的刺史,在柳州罗池湖西畔修建了罗池庙,后更名为柳侯祠,前来祭奠凭吊的百姓,世世代代络绎不绝。
柳宗元少年“聪警绝众”,20岁进士及第,名动京华,32岁跻身朝廷最高权力核心,矢志革新,朝廷本对其“欲大进用”,他俨然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永贞革新失败后,他接连被贬永州、柳州,历经坎坷。谪居永州十年,他矢志不渝、踔厉风发,埋首苦读、勤奋创作,实现人生的涅槃重生,奠定了唐代古文运动旗手的历史地位。主政柳州期间,他秉持清风峻节,忧国恤民、兴利除弊、移风易俗,大力发展地方经济,全心全意为百姓谋福祉,直至病逝任上,深受百姓的爱戴与景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