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城市的灵魂，经济是城市的血脉，一座伟大城市的可持续发展，必然依赖于灵魂与血脉的深度交融、同频共振。天津，这座屹立于渤海之滨、海河之畔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以其独特的津派文化闻名于世。在全面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着力推动高质量发展的今天，如何深刻理解并有效激活津派文化所蕴藏的磅礴力量，使其不仅作为辉煌的记忆存于史册，更能成为发展的引擎赋能当下、照亮未来，是摆在天津面前一项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紧迫性的时代课题。

　　人文经济学，作为一种超越单一GDP增长崇拜、强调以人为中心、以文化为引领、追求经济社会文化协调共进的新发展范式，为我们重新审视和系统擘画津派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提供了兼具思想高度与实践锐度的理论镜鉴与方法工具，也为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提供了兼具人文温度与发展力度的价值准绳与评价体系。它要求我们必须超越将文化视为经济附庸或点缀的陈旧观念，转而将津派文化视为驱动天津创新发展的核心内生性资本，探索一条以人文价值牵引经济逻辑、以经济动能滋养人文精神的守正创新之路。

　　一、津派文化的内涵特质与资本禀赋

　　津派文化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其形成与发展深深植根于天津独特的地理区位与宏阔的历史进程之中。作为大运河的重要枢纽、近代中国北方最早的通商口岸之一和北方重要的工商业中心，天津在数百年间汇聚了漕运的流转、移民的开拓、商贾的毕至与中西文明的碰撞。这一过程并非简单的文化叠加，而是一场深刻、持续的创造性融合与再生产，最终凝练出津派文化多元包容、融通和谐、开放创新的鲜明精神气质，并外化为丰富多彩且极具辨识度的文化形态。

　　其内涵特质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在物质与行为层面，它创造了琳琅满目的文化载体。从被誉为“万国建筑博览会”的五大道小洋楼、体现漕运与民俗交织的古文化街，到脍炙人口的相声、快板、天津时调等曲艺形式，再到狗不理包子、十八街麻花、耳朵眼炸糕以及汇聚渤海湾精华的海鲜盛宴，乃至杨柳青年画、“泥人张”彩塑等手工技艺，无一不是津派文化活态的、可感可知的具象表达。这些载体不仅是历史的遗存，更是天津人日常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构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可阅读”的文本。其二，在制度与规范层面，它形成了特有的商业伦理与社群交往规则。天津作为传统商埠，诚信经营、重视声誉是商业活动的生命线，老字号商家的“童叟无欺”、行业公会内部的规矩传承，维系着市场秩序的有序运行；在社群生活中，邻里街坊的互助人情、社区内部的非正式调解机制，共同构成了维系传统天津社会有序运转的“软性”制度文化。这种基于信任、声誉和人情往来的商业与社群规则，在当代社会仍具有重要的制度价值，是降低社会交易成本、增强社区韧性的宝贵资源。其三，在精神层面，它孕育了独具特色的“市民精神”。天津卫的市井生活、市民文化与漕运传统，滋养了天津人乐观豁达、知足常乐的生活智慧——那句深入人心的“嘛钱不钱的，乐和乐和得了”，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在复杂世事中保持内心从容的人生态度；与之相伴的“卫嘴子”般的语言机锋，则体现了敏捷的思维与幽默的表达，成为天津人际交往的鲜明标识。与此同时，近代工业的崛起、民族资本的奋斗与现代教育的萌发，铸就了天津人务实肯干、精益求精、勇于开拓的精神。这种“闲”与“忙”、“乐”与“实”看似矛盾实则互补的精神气质，是城市认同感与凝聚力的深层源泉。

　　从人文经济学的视角审视，津派文化绝非静止的“遗产”，而是蕴含巨大开发潜能的、立体的“文化资本系统”：它是社会认同的黏合剂，是创意经济的资源库，是城市品牌的灵魂，是可持续发展的软性基础设施。从这一理论视野出发，津派文化至少具备四大核心资本禀赋：一是认同资本，作为天津市民共同的历史记忆与情感纽带，它承载着“我是天津人”的身份归属，是维系社会和谐、增强城市内部凝聚力、降低社会治理成本的无形基石。二是创意资本，其多元包容的历史积淀、开放创新的精神禀赋，尤其是深入骨髓的幽默特质，是激发当代艺术创作、设计灵感与文化创新的不竭源泉，为创意阶层的集聚与创造提供了独特土壤。三是产业资本，津派文化对文旅观光、餐饮美食、工艺美术、演艺娱乐、节庆会展等产业具有天然的亲和力，通过创意转化与品牌赋能，可直接转化为经济增加值与营商机会，成为城市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引擎。四是空间资本，承载文化记忆的历史街区、风貌建筑、工业遗存与特色场所，是构成城市独特魅力、提升土地与空间价值的关键要素，在“体验经济”时代，这些空间本身就是最具稀缺性的发展资源。这四大资本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嵌入、彼此赋能、动态转化，共同构成了天津区别于其他城市、难以复制的综合竞争优势。深刻认识并激活这一文化资本系统，正是推动津派文化在新时代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逻辑起点。

　　二、现实困境的多维审视与深层反思

　　然而，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尽管津派文化资源丰富、特色鲜明，但在快速城市化、商业化与全球化浪潮的冲击下，其传承发展正面临一系列结构性困境。这些困境相互交织、彼此强化，构成了一组需要系统应对的复杂挑战。人文经济学所揭示的发展失衡问题，在津派文化场域亦有深刻体现。

　　空间维度的“特色消解”与“场景异化”。城市更新进程中，对经济效益的单一追求有时压倒了对文化脉络的悉心呵护。历史街区在商业化改造中，往往被简单转化为旅游商品集散地，原住民大量迁出，原有的生活气息与社群肌理被割裂，文化空间日渐沦为缺乏生命力的消费布景。以五大道为例，在成为热门旅游景区的同时，也面临着过度旅游化、社区功能单一化的压力。

　　产业维度的“浅层利用”与“创新乏力”。当前对津派文化的经济开发，多停留于观光旅游、特产销售等表层业态，文化资源的深层价值尚未得到充分挖掘。以相声艺术为例，其市场热度虽在，但内容创新面临明显瓶颈。调研显示，传统相声小剧场的演出剧目中，经典老段子重复率偏高，而植根于当代生活、能够引发年轻观众深度共鸣的原创精品相对稀缺；观众年龄结构呈现老龄化趋势，如何培育年轻受众已成为行业可持续发展的紧迫课题。与此同时，部分老字号企业在品牌年轻化、产品迭代与现代化管理方面步履蹒跚，其承载的厚重文化内涵未能有效转化为现代市场竞争力。整体而言，以津派文化为核心IP、具有强大带动效应的文化创意产业集群尚未形成。

　　主体维度的“社群疏离”与“代际断层”。文化的活态传承，核心在于“人”。然而，在诸多文化决策与项目实施过程中，作为文化真正持有者和传承者的本地社区居民、民间艺人、非遗传承人，其话语权时常被边缘化。许多植根于社区空间的民俗活动，因原住民搬迁而失去生存土壤；年轻一代对传统技艺的从业意愿相对较低，导致文化记忆面临代际断层的风险。2025年天津市新增的16位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平均年龄达到62岁——这一数据既见证了技艺的深厚积淀，也折射出传承人群老龄化、青年后备力量不足的普遍隐忧。

　　制度维度的“激励不足”与“评估缺失”。现行政策体系与考核机制，对能够快速产生GDP贡献的“硬”项目往往具有更强的激励偏好。尽管每年有国家文物保护、历史风貌建筑保护等专项资金投入，但对于周期长、见效慢、效益难以货币化的文化遗产活态传承、社区文化培育等“软”事业，仍缺乏足够且持续的资源倾斜与制度保障。同时，由于缺乏一套科学、系统的“文化价值与经济贡献综合评估体系”，津派文化的真实效益难以量化呈现，其在城市总体发展战略中的权重与地位也因此难以得到充分彰显。

　　上述困境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缠绕、彼此催化：空间商业化侵蚀社区生态，社区衰落削弱传承根基，传承断裂制约创新发展，创新不足又进一步降低文化价值——由此形成一个自我闭合的负向循环。其深层根源，在于发展思维在一定程度上割裂了文化与经济的有机联系，将文化视作可随意取用的资源而非需要持续滋养的生命体。打破这一循环，亟须从根本上转变发展理念与政策框架。人文经济学范式的引入，正是为了纠正这一认知偏误，引导我们将津派文化视为一个有机的、系统的“资本体系”，以整体性思维对其进行科学运营与可持续培育。

　　三、人文经济学的理念引领与实践模式

　　基于人文经济学的理论审视与津派文化的现实挑战，本文旨在构建一个兼具理论前瞻性与实践可操作性的系统性创新发展框架。该框架不再将文化视为被动的保护对象或孤立的经济资源，而是将其定位为能够驱动城市整体发展的核心资本系统。其创新性集中体现为三个根本性转向：从“文化遗产保护”转向“文化资本开发”，从“碎片点状复原”转向“系统生态培育”，从“政府主导供给”转向“多元价值共创”，最终实现文化保护与城市发展的共生共荣。

　　在展开实践路径之前，需首先确立支撑系统性创新的人文经济学核心理念。这些理念是后续所有政策工具与实践模式的思想基石。

　　理念一：从“文化遗产”到“文化资本”的认知革命。传统保护观念往往将文化遗产视为需要消耗资源加以维护的“历史存量”。人文经济学则强调，文化遗产是通过有效投资能够持续产生经济与社会回报的“文化资本”。津派文化的建筑遗存、传统技艺、民俗风情与市民精神，共同构成了天津独特的文化资本禀赋。发展的核心任务，在于设计一套完整的投资、运营、增值机制，将这些沉睡的资本激活，使其深度融入城市经济社会的再生产循环，持续释放认同价值、创意价值与经济价值。

　　理念二：从“静态保存”到“生态化育”的模式转型。孤立、点状的文物保护模式，已难以应对文化传承的系统性挑战，必须转向对“文化生态系统”的整体维护与培育。这一系统涵盖四大核心要素：文化传承主体（人）、文化实践空间（场）、文化表达形式（文）与文化制度环境（制）。健康的生态系统意味着各要素之间充满能量交换与有机联结。因此，政策干预不应仅针对某项非遗或某片街区，而应致力于修复和强化“传承人在社区中依托空间进行实践，并获得制度激励”的完整生态链条。

　　理念三：从“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到“价值内嵌，融合发展”的路径重塑，必须彻底摒弃将文化视为经济附庸的短期思维。人文经济学所追求的是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深度互嵌与相互转化。这意味着在城市规划中，文化价值评估应成为土地开发的前置条件；在产业政策中，文化创造力应被视为与科技创新并行的核心引擎；在民生工程中，文化福祉应成为衡量生活质量的关键指标。融合发展不是简单的功能叠加，而是让文化的基因渗透到城市发展的每一根毛细血管之中。

　　在上述三大理念指导下，运用人文经济学的核心思想，我们提出三个相互协同、闭环运行的创新实践模式。其核心旨归在于推动津派文化从被保护的“客体”、被利用的“资源”，向驱动城市发展的“主体”与“核心资本”实现根本性转变，将理念转化为可执行、可评估的具体行动。

　　第一，推动“创意赋能”与“产业升维”战略，构建高附加值文化经济链条。

　　文化资本的经济转化，关键在于通过创意设计将抽象的文化价值“萃取”为可交易、可体验的现代产品与服务，应超越单一的门票经济与特产销售，着力于内容创新与价值深挖。系统梳理并数字化解构杨柳青年画的经典纹样、相声的“包袱”结构、小洋楼的建筑符号、方言的独特词汇等文化元素，形成开放授权的“文化元素开源库”，大幅降低文创开发的初始门槛。鼓励和支持基于津派文化元素的当代艺术创作、数字内容产品（如动漫、短视频、游戏）、时尚设计、沉浸式演艺等。例如，将天津方言的幽默智慧转化为具有网络传播力的文化IP，将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融合开发高端文创礼品，运用AR/VR技术沉浸式重现历史场景。政府应牵头联合投资机构、设计院校与互联网平台，为有志于创新的老字号企业提供从品牌诊断、产品研发、数字营销到渠道拓展的一站式“伙伴式”服务，助其实现非遗传承与市场成功的双赢。最终目标是构建一个以文化资本为核心，辐射文旅、商贸、制造、数字科技等多个领域的“文化+”融合型产业生态。

　　第二，实施“空间织补”与“场景重生”策略，营造浸润式生态场域。

　　空间是文化发生的容器，其本身即为文化，历史空间的保护，本质是保护其承载的“地方性”与社会关系。精细化修复历史街区的肌理与风貌，不应止于建造复古的景观，更要修复与植入富有生命力的文化功能和社会关系。在保护五大道、意式风情区建筑风貌的同时，积极引导创意工作室、独立书店、小微博物馆、特色民宿、本土生活美学店铺等多元业态入驻，推动居住、工作、休闲、文化功能的有机混合，吸引多元人群回归，让历史空间重新充盈真实的日常生活与创新活力。

　　第三，构建“多元共治”与“社群培力”机制，激发内生性传承动力。

　　人是文化的主体，必须将文化发展的主导权、参与权和受益权交还给文化的持有者与实践者，确立“文化主体在民间，传承动力在社区”的根本原则。在城市更新与文化项目中，建立制度化的社区参与平台，保障原住民、商户、文化传承人的知情权、参与权、决策权与受益权。在每个重点文化社区培育或引入熟悉本地文脉、具备专业知识的“社区文化规划师”，使其成为政府与居民之间的协调者、社区文化需求的发现者和小微项目的策划者。支持成立社区文化合作社、街区文化委员会等自治组织，让在地力量主导文化活动的策划与空间的管理，使文化的传承与发展真正成为社群自发、自觉、自豪的事业。同时，吸引国内外优秀青年艺术家、作家、音乐家来津驻留，助力其创作与天津本地文化展开深度对话，为津派文化注入新鲜视角与跨界影响力。

　　四、津派文化的创新系统与愿景展望

　　展望未来，人文经济学视域下的津派文化发展，其终极目标并非简单地回归过去或固化传统，而是培育一个充满韧性与活力的、面向未来的“津派文化创新生态系统”。这个系统应具备以下核心特征：

　　一个根深叶茂的生命系统。既有对核心文化遗产（如重要文物、非遗技艺）进行深度保存与学术研究的“深根”，也有在传统土壤上自由生发的当代艺术、先锋设计与新潮生活方式的“繁枝茂叶”。传统与当代在此并非对立，而是持续对话、相互滋养，形成生生不息的文化内循环。

　　一个开放流动的融合系统。承继天津“海纳百川”的历史胸襟，在深掘本土文化内核的同时，积极吸纳全球优秀文明成果与前沿科技赋能。津派相声可与脱口秀互鉴，传统小吃能融合世界风味，历史街区亦能变身国际艺术节的展场。在流动与融合中，既保持文化基因的辨识度，又焕发时代新彩。

　　一个以人为本的福祉系统。文化发展的成果公平惠及全体市民，尤其是长期处于幕后的文化传承者与在地社区。通过文化提升城市环境品质、丰盈精神生活、创造体面就业、强化身份认同，最终服务于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让“文化福祉”成为天津城市竞争力的温情底色与根本旨归。

　　一个智能敏捷的适应系统。能够灵敏响应技术变革、社会变迁与市场迭代，善于利用大数据监测文化发展脉动，利用数字技术拓展文化传播与消费边界，利用弹性治理应对发展中的不确定性，使津派文化在时代浪潮中始终保持动态生机。

　　天津，因河海交汇而兴，因文化交融而盛。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以人文经济学重构津派文化的发展逻辑，既是对城市基因的深度自省，亦是一场关乎未来的范式革命。它不仅关乎一座城市的历史文脉能否永续，更关乎天津在全球城市体系中能否以独特的文化气度赢得尊重、吸引人才、定义未来。这是一条将文化自信切实转化为城市核心竞争力的康庄大道，也是一条需要战略定力、治理智慧与社会协同的漫漫长路，更是一条通往城市永续繁荣与人民持久福祉的必由之路。唯有守文化之正，创时代之新，方能让人文的深厚底蕴与经济的蓬勃活力在渤海之滨激荡出更加恢弘的交响。当六百余年的积淀被创新之光全面照亮，天津必将以卓尔不群的人文气度与生生不息的城市活力，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画卷中，镌刻下属于自己的、穿越时空的华彩篇章。

　　【作者为天津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所长、天津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研究员、津派文化研究中心特聘专家，本文为天津社会科学院重点课题（25YZD—04）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