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城里,有座广东会馆。门脸儿不算张扬,隐在闹市,自有一股沉静气质。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周边瞬间就安静下来,外面的喧嚣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天井敞亮,廊楼幽深,木雕、砖雕的花鸟、人物很是鲜活,仿佛随时会扑棱棱飞下来。我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引路的是那隐约的锣鼓点儿,丝弦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人往里走。到了正厅,那戏台便整个儿地撞在眼前。
这戏台和如今人们见惯的舞台不同——不是远远地隔在幕布后头,供人仰视,而是大大方方地“伸”出来,坦坦荡荡,无遮无拦。人坐在底下,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飘拂的裙裾,接到那抛来的眼风。台顶子更是奇绝,行话叫“鸡笼式藻井”。仰头细看,那层层叠叠、螺旋而上的斗拱,果真像个巨大的、精巧的笼子,倒扣着,却又轻盈得仿佛要浮上去。没有一根柱子撑着,成百上千的雕花木构件,就那么严丝合缝地衔接着,悬在舞台上方。光线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台上,格外柔和。忽然想到,从前那唱戏的名角儿,站在这样的台心,一开腔,声音怕不是被这“笼子”轻轻地拢住,聚着,酿着,然后才如醇酒一般,徐徐地“流”向每一个角落。这哪里是戏台,分明是一只收着岁月、聚着戏魂的神器。
正出着神,一阵清亮的童音,水珠子似的溅开来。又一幕演出开始了。几个画着脸谱的小娃娃,穿着略显宽大的戏服正有模有样地比画着。身段是稚嫩的,调门儿却拔得老高,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认真劲儿。台下坐着的观众,有人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悄悄地点着板眼。这一刻,台上台下,老的少的,竟借着这几句唱腔,幽幽地通了血脉。我瞧着那被小脚丫轻轻震起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尘在光影里浮沉,忽然觉得,那尘里,或许也杂着梅兰芳、杨小楼当年踩下的尘呢。名角儿的精魂与孩童的生涩,就在这方台子上,完成了一场无言的交替。
我的双眼有些模糊了。台上鲜亮的影像,此时幻化出一片截然不同的、粗粝的光景来。那是我老家的戏台。
老家的戏台,没个正经名字。村东头,黄土夯实的台基,高出地面五六尺,三面也是空的,背面却只有一堵光秃秃的土墙,墙上用石灰水刷个方块,便是天幕了。它简陋得不像话,可它又是活的。一有戏,它便活了。那戏,我们那儿叫“肘鼓子”,也叫“周姑子”。乐器简单,坠琴、梆子、锣鼓都是破旧的,演奏起来哐哐啷啷,像是土地干裂的嗓子。唱戏的多是本乡本土的农民,农闲时凑成班子。行头是黯淡的,水袖也短,甩起来不见飘逸,倒像在费力地扑打什么。
我三叔,便是那班子里打梆子的。他不上台唱,可戏班子离了他,仿佛就没了心跳。开戏前,他总爱蹲在台口,就着一盏煤油灯,眯着眼,用粗布一遍遍擦拭那副油光发亮的枣木梆子。开戏了,他隐在台侧阴影里,脊背微弓着,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凝在那两条胳膊上。他的梆子打得与众不同。急时如骤雨打窗,密不透风;缓时又如老牛反刍,一声,一声,沉沉地,砸在人的心窝里。台上旦角儿哭诉冤情时,他的梆子便是那凄凄切切的雨;武将厮杀时,他的梆子便是那咚咚撞响的战鼓。戏到了高潮,台上人一声裂帛般的高腔,他的梆子也恰时地猛一收,万籁俱寂,只余那颤巍巍的尾音,和台下看客们屏住呼吸的空白。那一刻,他不再是沉默的三叔,他成了那戏的筋、戏的骨、戏的魂!
那样的夜,戏台是村子的心脏。台上灯火通明,台下黑压压一片,人挨着人,呼出的白气混成一片温暖的雾。空气里有炒瓜子儿的焦香,有旱烟的辣味,还有一种热烘烘的气息。戏文无非是忠孝节义、才子佳人,词儿也是老套的,可台下人偏就跟着哭、跟着笑。他们看的不是戏,是自己心里熬着的那份日子。戏散了,人潮退去,满地瓜子皮和烟蒂。三叔总是最后走的那一个,默默收拾着家伙什儿。我帮他提着灯,昏黄的光圈只照亮脚下方寸地。回头望,那空了、哑了的戏台,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那时我不懂,只觉得一阵空落落的凉。
后来,我走过天南地北的一些地方。常能在荒了的村口或是庙前遇见那样的戏台。它们大多比我老家的讲究些,有砖砌的,有带着石柱础的,有的还残存着一角模糊的彩绘。台面上积着厚厚的尘土,枯黄的蒿草从砖缝里倔强地钻出来,在风里摇着。有的台顶塌了一角,露出狰狞的木椽,像折断的肋骨。阳光直辣辣地照下来,照着那一片空洞与破败,没有一丝声响。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被遗弃的寂寞。这寂寞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心里发沉。这里也曾锣鼓喧天,也曾水袖招展,也曾承载过一个村落全部的悲欢与凝聚。而今,台下再无看客,台上再无伶人,只有岁月,用它无声的却最锋利的锉刀,慢慢地磨去它们最后一点温度和痕迹。
“您好,您这边请,活动要开始了。”一声轻唤,将我从那无边的沉寂里拽了回来。我定了定神,发现自己仍在广东会馆这精美的戏楼里。台上,已换了一拨人,轮番表演着“京剧快闪”“戏曲变装”。年轻的志愿者们穿着汉服,引导着游人进行沉浸式体验。一些年轻人围着几位勾了半边脸谱的演员,叽叽喳喳,跃跃欲试。
我悄悄退了出来,踱回天井。阳光西斜,给廊柱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戏楼,静静地矗立着,飞檐勾着淡蓝的天。一边是精雕细琢、声光化电里的热闹;一边是黄土蒿草、风中呜咽的寂寥。它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我忽然想起三叔的那副梆子,在他过世后不知遗落在哪个角落了。那枣木的梆身想必早已枯裂,再也敲不出惊心动魄的声响了。那声音,曾从那样简陋的土台上响起,钻进我的耳朵,融进我的血脉。它和这古戏楼里童稚的唱腔、和那记忆中荒台上呜咽的风声,或许在某个我听不见的维度里,是同一种震颤。
只要还有一段故事在人的心里活着,那戏,便没有绝。
题图摄影:王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