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文艺周刊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回到首页 | 标题导航
2026年02月19日 星期四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又见炊烟升起
朱志刚 题图 张宇尘

  汽车驶离长深高速公路,柏油路顺着家乡田埂的轮廓蜿蜒向前,像一条墨线,将秋意渐浓的田野勾勒得愈加规整有序。车窗外,成片的稻田已褪去青涩,披上阳光酿就的金黄,风轻轻掠过,便翻涌起层层叠叠的稻浪,混合着成熟谷物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

  正当我沉醉于这久违的秋景时,村口那片熟悉的白杨林倏地映入眼帘,树梢已悄然染满秋霜,叶片不时簌簌飘落。蓦然抬头,林子上空有一缕缕淡青色的炊烟正缓缓升起,似漫卷的丝线,在清澈的晴空里慢慢荡开,骤然将天与地温柔相连。这是我在外学习工作三十多年,第一次在故乡的秋日里,与这袅袅炊烟撞个满怀,鼻腔中瞬间萦绕起柴草与饭菜的香气,眼眶竟然不知不觉湿润起来。

  记忆里的炊烟,总是与青少年时代的深秋黄昏缠绕在一起,却也留存着村里年轻人离家后的“空心村”独有的那份寂寥。那时村里的所谓路不过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不经意间就铺满厚厚的落叶,双脚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下,父亲扛着农具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远远望见屋顶的炊烟,就知道大姐已经蒸好了玉米面窝头,灶台上的豆腐、粉条炖白菜正冒着热气,家乡那特有的粗茶淡饭香,在街上就能闻到。田地里,沉甸甸的玉米穗压弯了腰,红彤彤的高粱像火把一样挺立,可即便这样,土地里也刨不出多少希望。一亩地种玉米、高粱等,收成并不多,除去购买种子、化肥等支出,更是所剩无几,一年的全部收入都抵不上外出打工一两个月的工资,孩子的学费都成了问题,更别说翻盖房子了。

  村里的年轻人像候鸟一样成群离开,纷纷去了遥远的大城市打工,先是隔壁家的虎子、强子,再就是我的发小儿们。非常幸运的是我考上了大学,在父亲和姐姐们含泪的目光中踏上了南去的列车,身后只剩下村庄渐渐沉寂的轮廓。

  我至今还记得,大我几岁的虎子外出打工离家那天的场景。22岁的他穿着一件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色外套,背着一个打工人“标配”的尼龙编织袋,里面简单地装了被褥和几件皱巴巴的旧衣服。他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枫树下,那时枫树的叶子已被秋日染成红色。他望着满脸沧桑的父母红了眼眶,“爹、娘,我出去挣钱,等我混好了就回来!”他哽咽着说完,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新婚不久的妻子,转身登上了去县城火车站的长途车。后来听村里人说,虎子去了南方的一家电子工厂打工,每天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手指被机器磨得起泡,宿舍是20多人挤在一起的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刺骨。有一年春节,他没抢到回家的火车票,只能在电话里给父母拜年。

  儿子一岁那年,他赶回家只待了三天就被厂里催着返工,临走时孩子攥着他的衣角哭,他狠下心掰开孩子的手。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出去打工,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如何解决,何况为了给他娶媳妇,父母还向亲戚、邻居借了不少钱。

  我的小学同桌小雅的打工路同样满是辛酸。她嫁给同村的强子后,夫妻俩一起去了沈阳的建筑工地。强子在工地上搭架子、扎钢筋,一天能挣到三百元左右;她则在工地食堂帮厨做饭,一天收入大约两百元。工地上吃饭的有上百号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和面、切菜,收工后还要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筷,双手常年泡在冷水里,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最让她牵挂的是留在老家的女儿,每次打电话,女儿都怯生生地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总是强忍着泪水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后却躲在被子里哭到天亮。有一次临近中秋节,女儿发高烧,公公婆婆急得团团转,却因为路太远无法送医,只好用土办法给孩子降温,等小雅和强子辗转赶回老家时,女儿还烧得迷迷糊糊,看见她就哭着扑进怀里。那一刻,小雅就下定决心,再也不出去打工了,就算在土里刨食,也要守着孩子。

  年轻人走了以后,村庄变得空空的。炊烟渐渐稀疏,曾经热热闹闹的院落,很多都落了锁,院墙上长满了野草。秋日里,也少了丰收的欢腾场面,只留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

  春风再次掠过家乡的田野,带来的不只是漫天遍野的花香,更有党和国家“三农”政策浸润乡村的暖意。从精准帮扶到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实施,一项项务实举措落地生根,让曾经沉寂的村庄重焕生机。如今,通往村子和村内的土路早已被平整的柏油路取代,路两旁安装了太阳能路灯,村口的白杨林里建起了健身广场,老人带着孩子在秋千上嬉戏,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阳光洒在广场上,孩子们在林间穿梭,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走进村子,更觉陌生又亲切。曾经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大都改造成了白墙黛瓦的院落,院墙上开满了鲜艳的蔷薇花,院门口停放着各种品牌的汽车。院墙边,晒着金黄的玉米串和红彤彤的辣椒串,透着丰收的喜悦。路过村西头曾经的打麦场,只见几栋标准化厂房拔地而起,门口挂着“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牌子,货车正进进出出装卸货物,厂区的机器声与远处田野里收割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我跟着虎子走进厂房,车间里秩序井然,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无菌工服,在流水线前忙碌着,有的将刚采摘的梨、苹果清洗、去核,有的将切好的果肉装进消毒后的玻璃瓶,有的熟练地操作封口机,最后经过高温杀菌、贴标装箱,一箱箱罐头便整齐地码放在仓库里,空气中弥漫着水果的香甜。

  “三年前,父亲说县政府要支持村里办农产品加工厂,我立马就回来了。”虎子一边给我演示操作流程,一边打开了话匣子,眼里满是感慨,“在外地打工的十几年,我最盼的就是能在家门口上班,既能挣钱又能照顾家。你不知道,儿子以前见了我都躲,现在每天放学都来厂里等我,缠着我给他讲厂子里的事,那种幸福感,是在外打工挣再多钱也换不来的。”他指着流水线上的一位女工说:“那是强子的媳妇,以前跟强子在外省工地做饭,风吹日晒的,现在在厂里包装车间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也能挣四千多。”说话间,虎子的脸上尽是满足与踏实。

  往东边走不远,便是村里的特色旅游街区。那些长期闲置的宅基地上建起了成排的特色民宿,门口挂着红灯笼,墙上画着农耕题材的壁画。路边的小摊上,村民们摆着自家种的瓜果、手工做的酱菜,还有用玉米皮、柳条等编织的小摆件。不远处的民宿菜园里,几位游客正跟着村民摘辣椒、拔萝卜,秋雨过后的菜园里,蔬菜显得格外鲜嫩,泥土的清香在空气里蔓延。

  曾经住同一个胡同的老邻居刘芳在自家民宿院子里的柴火灶旁忙碌着,几位游客围在旁边跃跃欲试。“大姐,我能试试烧柴火吗?”一个小伙子问道。芳姐爽快地答应:“当然可以,注意安全,别把火星溅出来就行。”小伙蹲在灶膛边,小心翼翼地添柴,火苗忽明忽暗,他急得直挠头,芳姐笑着手把手教他。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熊熊燃起,噼啪作响,铁锅渐渐发烫,锅里炖着的土鸡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芳姐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夹杂着香气扑面而来。

  沿着村路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村北头的小河边。记忆里的小河曾经浑浊不堪,岸边堆满了垃圾。现在,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种满了垂柳和芦苇,还修了通往对岸李庄的桥。村子南边则是另一种景象,曾经各家各户的自留地已流转到农业合作社,大型收割机在稻田里穿梭,金黄饱满的谷粒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水渠里的水潺潺流淌,微风拂过芦苇,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与远处风吹稻浪的声音交织成一首秋日的欢歌。

  夕阳西下,民宿和各家的屋顶再度升起炊烟,比记忆中更鲜活,体现着家乡产业兴旺的希望。

  我站在村口,望着金色的田野、繁忙的工厂与满是欢声笑语的村庄,忽然感到故乡从未被时光遗忘,它正在以全新的姿态,让久违的炊烟重新升起,温柔迎接每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

  炊烟是故乡的魂,是乡愁的根。这缕炊烟里,既藏着浓郁的烟火气,更凝聚着故乡的魅力、生活的底气,让我们得以“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版权说明:天津日报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保护。所有关于天津日报内容产品的数字化应用,包括但不限于稿件签约、网络发布、转稿等业务,均需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商谈,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互换稿件协议的网站,在转载数字报纸稿件时注明“来源-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天津日报”和作者姓名,未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协议的网站,谢绝转稿,违者必究。
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法律事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