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褪了漆的木门时,檐角的雨正巧滴在我的脸上。书店里暖黄的灯光像化开的蜂蜜,缓缓地在空气里流淌,将排得密密麻麻的书脊,染成深浅不一的金色。陈老板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看见是我,只点了点头,又低头去整理手中那本散了线的古籍。
“还开着呢?”我把伞靠在门边,水渍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开到最后一次钟摆停下。”陈老板说话总是这样,带着点旧书页似的、脆生生的诗意。我笑了,这间藏在老街深处的“时光书屋”,连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却固执地守着它自己的时间。
我熟门熟路地走向最里侧的哲学书架,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触感微凉,有些书落了薄薄的灰。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门外那个霓虹闪烁、准备倒计时的世界全然不同。我抽出一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翻到中间,忽然一枚早已干透的银杏叶书签映入眼帘。那还是多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夜,我第一次发现这家书店时夹进去的。书签的边缘有些卷了,像一片真正衰败的叶子。
那时,我刚经历一场惨痛的失败,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我躲进这间书店,漫无目的地乱翻,直到在尼采的这本书里,读到一句用铅笔轻轻划了线的话:“我爱那一种人,他除了希望看见事物的深渊,便别无所求。”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属于陌生人的批注:“深渊也在凝视你,孩子,但别怕,它还有星空。”那晚,我就坐在那个靠窗的位子,一直坐到书店老板温和地提醒我要打烊了。外面,迎接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而我在这里,完成了一场与深渊安静的对视。
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一个女孩,带着屋外湿冷的寒气。她有些局促,小声问有没有“很旧很旧的诗集”。老板摘下眼镜,想了想,引她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本蓝色封皮、几乎要散架的小册子。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来捧在手里。她付了钱,小心地把书装进帆布袋,又匆匆走进雨里,大概是赶赴下一场热闹的聚会。那本诗集,不知又会给她带来怎样一个夜晚。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快十一点的时候,门又被推开,这次是一对母子。男孩大概八九岁,眼里满是好奇。母亲低声对男孩说:“妈妈小时候,每年最后一天,外公都带我来这儿挑一本书,当作新年的礼物。”他们在儿童区的矮书架前坐下,头挨着头,就着温暖的灯光,开始读一本图画书。母亲轻柔的读书声和男孩偶尔的提问,像一串串细小的珍珠,落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时间在他们身边,仿佛又变成了另一种柔软的质地,充满慰藉的香气。
我于是明白了老板那句话的意思。
这间书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温柔的钟摆,每一本被买走的旧书,都是钟摆的一次摆动。它们从这里出发,进入另一个人的生命,在另一个空间里被翻开,在另一种灯光下被凝视。
临近零点,外面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是整座城市在集体读秒。老板没有去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它早在很多年前就停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将门完全打开。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室内陈年的书香。远处传来欢呼声,天空呈现一片片转瞬即逝的绚丽。
男孩和母亲已经离开,带着他们选定的新年礼物。女孩大概正和她的旧诗集,在某处感受浪漫的诗意。而此刻,我手中的书,虽书页泛黄,却比任何崭新的扉页都更接近永恒。
“新年快乐。”陈老板对我说,也像在对这满屋的时光说。
“新年快乐。”我回答。随手把书插回原处,留下那片银杏叶,依然在它该在的位置。
我拿起伞,走进已属于新一年的夜色里。身后的灯光熄灭,门被轻轻合上。我知道,钟摆完成了它最后一次优雅的摆动,将一段被无数人共同翻阅过的、沉静而丰饶的时光,稳稳地,递到了我们每一个人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