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港大——张爱玲的求学生涯展览开幕暨学术讲座”于2025年12月14日在上海举办。香港大学比较文学系教授、《成为张爱玲》一书作者黄心村现场展示了收录在书中的1934年香港大学校园规划图、宝珊道8号照片、张爱玲学籍卡等珍贵文献资料。为什么香港对张爱玲有这么大的影响?这正是黄心村溯源张爱玲心路历程的关键。
走遍香港大学后面的山坡
想象19岁张爱玲的样子
2020年是张爱玲百年诞辰,我想为她做点什么,但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所以只办成了一次展览,名为“百年爱玲,人文港大”,而且是虚拟展,于2020年9月28日零点上线(现在网上还可以看到)。我觉得还应该继续做下去,所以出了一本书,繁体字版叫《缘起香港:张爱玲的异乡和世界》,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了简体版,书名叫作《成为张爱玲》。
1939年8月,张爱玲已经从上海圣玛丽亚女校毕业,并被伦敦大学录取,但因“二战”爆发,没办法去伦敦上学,而转入香港大学文学院,主修英文和历史,辅修中文和翻译。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进攻并占领香港。1942年5月,张爱玲返回上海。
我在香港大学档案馆找到了1934年的校园规划图,那是土木工程系毕业班的学生在老师带领下设计的。张爱玲在香港大学读书时,校园就是这样。
张爱玲当年住在哪里?历来有一个说法,说她到香港大学后住在梅堂。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梅堂当时是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在校外山上,宝珊道8号,房子已经不存在了。
张爱玲写过,宿舍外有花园,面积不大,却是个绝好的所在,有百合花纯净的绚烂,栀子花浓重的芳香,豌豆苗轻盈的活泼,更有大丽花、牵牛花和波斯菊的缤纷色彩。这所有的美好都安放在被海路环绕的高高的山坡上,背景是碧蓝的天空、浩瀚的大海。宿舍餐厅在一楼,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
可以想象一下,19岁的张爱玲从宿舍走出来,经过陡峭的下坡路,走到本部大楼去上课,去冯平山图书馆。她的心情是很轻快的,好像一切都是空白,但是后来这个空白被很多事情、很多事件填满了。
张爱玲说过,二年级时,她是成绩最好的学生,门门都考第一,拿到了两个奖学金,其中一个是“何福奖学金”。我在香港大学档案馆找到了证据,说明她确实是最优秀的学生,毕业后可以保送到牛津大学继续深造。可惜战争爆发,她成了香港大学历史上最有名的肄业生,没有拿到文凭。后来她到美国,这个事情让她吃了亏,因为要想在美国的大学里找到教职,必须有一纸文凭。
隆隆炮火之下,张爱玲在冯平山图书馆埋头读书,她想,至少让我把这本书读完吧。那也是香港大学历史上光彩夺目的一个瞬间。她在《烬余录》里写过,在炮火下看完了《官场现形记》,“字印得极小,光线又不充足,但是,一个炸弹下来,还要眼睛做什么呢——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本书是查资料查出来的,也是我用脚“走出来”的。香港大学后面的山都被我走遍了,来来回回地走,想象着19岁的张爱玲走在山路上是什么样子,是什么感觉。
张爱玲的老师们都是传奇
许地山影响了她的文学观
我还找到一张1940年秋天文学院师生的大合照。香港大学1912年举行创校典礼,1916年首届学生毕业,之后每年的毕业季,都会在本部大楼前挂起牌子、排出阵仗,拍大合照。在那张大合照的第三排,我找到了张爱玲。我用了“人脸识别技术”,99.9%是她。最关键的是那副眼镜,从高中到大学,她戴的是同一副眼镜,那是她非常重要的视觉标识。
在香港大学,张爱玲的老师们都是传奇人物。张爱玲曾描写,历史老师佛朗士三十多岁,有孩子似的脸,蓝眼睛,头发稀疏,有一点发福,上课时抽烟抽得像烟囱。佛朗士曾给予张爱玲经济帮助,后来在她笔下,非常难得地对佛朗士的死亡传达出一种悲愤情绪,她一般不会这样,但佛朗士是她最崇拜的老师。
我找到了佛朗士的档案,每一页都是故事。他在香港出生,到英国剑桥大学读历史,毕业后又被香港大学招回来。当时历史系只有他一位教授,也只有他一个人是单身。教员宿舍在后半山,环境非常好,但他不住,偏要去山顶住,不用电,反对工业文明,骑脚踏车上班。他养了一群动物,其中有一头驴,用来驮水上山,有一次他还被驴咬了。
如果说佛朗士是不修边幅的话,那么许地山对自己的外貌一定是特别注重。从他留下的照片来看,他的个人面貌、衣着,个人的视觉风格都是非常突出的。
1935年,胡适推荐许地山到香港大学,就任文学院院长。很多读者知道许地山的《落花生》,知道他是新文学运动的先驱,但其实他也是一位杂学家——他的学术体系里有传统的国学素养,有西方人类学、社会学的框架,还有印度语言的基础。他所呈现出的这种底蕴,对张爱玲有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她在23岁时写散文《更衣记》,里面有很经典的文化史的东西。
张爱玲的短篇小说《茉莉香片》以香港大学为背景,其中有一个人物叫言子夜教授,子夜即午夜,言午组成“许”,走上讲台的言子夜身穿长衫,有一种特殊的萧条的美,大家公认这个人物的原型是许地山。当然,小说中人物的原型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一定是把各种人的不同特征综合在一起的。
许地山对张爱玲的影响没有直接的文字证据,但是,他把全新的文学史观带到课堂上,把明清文学提到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他的文学史观、文化史观以及观察历史的角度,都对张爱玲有着深刻的影响。张爱玲重新去读少年时代已经非常熟悉的明清小说,对她来讲是一个翻新的过程。
想要一夜之间脱颖而出
她的个人风格无比鲜明
香港沦陷,对张爱玲的成长有巨大的、脱胎换骨般的影响。直面战争的经验,对她的刺激特别大,所以才有了那种成名要快、一夜之间要脱颖而出的渴望与激情。
她写过不止一次要躲避空袭,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没有人听她诉说,她感到极度孤独。也正因为这样,才促使她回到上海后一夜之间迸发出了个人风格,不仅是文字风格,还有穿着风格、视觉风格、影像风格,所有这些都是在巨大的压力、极度的孤独中产生的。
她很快出版了小说集《传奇》、散文集《流言》,这是她早期作品中的经典。《传奇》有一个夭折的前身叫《香港传奇》,包括《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茉莉香片》《心经》《琉璃瓦》《封锁》《倾城之恋》七篇,都是香港故事。张爱玲说,要给上海人写香港故事,这七篇加上上海故事《金锁记》《年轻的时候》《花凋》,构成了《传奇》,是不折不扣的“双城记”。
张爱玲的作品能够经久不衰,就是因为个人风格鲜明。她从一开始走上写作道路,到晚年写的作品,都不是为了发表,而是要坚持自我。她笔下每个人物都在坚持自我,而且每一个都不一样。
我个人更喜欢张爱玲的散文,觉得是不得了的密、不得了的浓,真是可以一个一个细节、一个一个字地打开。《烬余录》是经典中的经典,写的就是香港的战争时期。我在美国教了十七年书,每年都教这一篇,我把它跟鲁迅的《呐喊·自序》放在一起教。那些忘却不了的记忆,只能写下来,非常非常沉重。所以,《烬余录》是我重新回到张爱玲的一个索引,它像一张地图,告诉我要从哪些方面继续寻找跟她有关的资料。
我觉得张爱玲研究就是一个宇宙,资料和资料之间好像都有某种前世的约定——你发现一部资料,其他的资料就会跟过来,所以永远不可能有做完的一天,永远会有新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