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耻”？《说文解字》解释为“辱也。从心，耳声”，意思是说人们听到一些话后，面红耳赤，心里羞愧。宋朝理学家朱熹的解释是：“耻，便是羞恶之心。”从现代心理学的角度说，“羞耻心是基于一定的是非观、善恶观、荣辱观而产生的一种自觉的求荣免辱之心，是人们珍惜、维护自身尊严而产生的情感意识。”儒家非常重视“知耻”在道德修养中的作用，孔子认为“耻”是一个人最基本的道德品质，是施行道德教化和践行以德治国的基础。所以，知羞明耻是修身的先决条件，是涵养品德的一大要事。

　　一

　　人知所贵 知耻改过

　　南宋哲学家陆九渊说：“人唯知所贵，然后知所耻。”对于一个人来说什么最可宝贵？是自尊心，当它受到伤害，就会感到耻辱。而避免耻辱最好的方法，就是直面错误，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

　　公元前494年，越王勾践不听范蠡和文种的劝阻，贸然出兵攻吴，结果被同仇敌忾的吴军包围，困在会稽山上。勾践羞愧地对文种、范蠡说：“从我父亲同吴国作战至今有三十多年了，从没像今天这样惨败过。我后悔当初没听你们的劝告，如今该如何是好呢？”范蠡和文种以“商汤曾被囚禁在夏台，文王姬昌曾被囚禁在羑里，晋文公重耳曾流亡到翟国，齐桓公小白曾流亡到莒国”为例，劝说勾践不必过分自责，知过即改，困苦和逆境未必就是坏事。勾践于是向吴王夫差求和，并答应了去吴国做人质的屈辱条件。临行前，勾践召集群臣说：“我断送了越国，是有罪之人。为了国家，我忍辱负重，也是应该的。”

　　来到吴国，勾践夫妇被关在一间简陋的石屋中，夏天酷热，冬天冰冷。勾践每天要服苦役，做各种粗活，甚至要像家奴一样伺候吴王夫差，牵马脱鞋、送饭擦澡，无所不为。吴国的大臣们见此经常取笑侮辱他，从小养尊处优的勾践在这样的劳苦和屈辱下痛不欲生，但想到国家的奇耻大辱和血海深仇，便咬牙默默忍受着这一切。就这样在吴国忍耐了整整三年时间，勾践终于被夫差赦免放回了越国。

　　归国后，勾践把一枚苦胆挂于座位旁边，坐卧皆能舔舐，时时提醒自己说：“你忘记会稽的耻辱了吗？”他生活很简朴，亲身耕作，身体不安于枕席，吃饭不尝丰盛的美味，眼睛不看美色，耳朵不听钟鼓音乐。他对贤人彬彬有礼，对待宾客热情诚恳，救济穷人，悼慰死者，与百姓共同劳作。经过十年艰苦卓绝的奋斗，越国又恢复了实力。到了可以与吴国一决高下的时刻，勾践召集大夫们说：“我虽然知道战斗会有牺牲，可能身首异处，被天下人羞辱，但是我的志向一定要实现！”于是发兵攻吴，经过几番血战，勾践终于灭了吴国，成为一代霸主。

　　面对会稽之耻，勾践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卧薪尝胆、时刻自警。有人说，“耻辱是一种内向的愤怒”，正是这种强烈的耻辱感，激发起勾践改过迁善、奋发图强的强大动力。明人袁了凡在《了凡四训》中说：“但改过者，第一要发耻心。”普通人与圣贤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做了错事而没有愧色，一天天地沦落而不自知。“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以其得之则圣贤，失之则禽兽耳。此改过之要机也。”孟子说羞耻之心对人来说非同小可，它是人或为圣贤或为禽兽的分界线，也是改正过错的关键。

　　人要修养良好的品格，需从培养正确的自尊心、树立健全人格的自觉开始，这是人形成羞耻之心的根本。羞耻感是人类道德行为的重要驱动力之一，只有“知耻”，才能时时以羞耻感来鞭挞自己、反省自己，不断克服缺点，修正自身，成为人人仰慕的圣贤。

　　二

　　知非明善 知耻守廉

　　据《论语》记载，子贡问孔子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士”，孔子说“行己有耻”，意思是说做事时要有知耻之心，凡是自己认为是可耻的事就不去做。可见知耻的前提是明善，即只有正确地认识何者为是、何者为善、何者为荣，才能耻所当耻，而不至于以耻为荣。

　　贞观元年（627），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被人举报徇私枉法，收受贿赂。原来皇宫中几名奴仆偷盗宫中财宝，结果被捉，这些人为了脱罪，便给负责“监督宫奴”的长孙顺德送去了数十匹绸缎，长孙顺德因此瞒天过海，将此事悄悄私了了。唐太宗闻报非常生气，因为长孙顺德跟随他们父子打天下，曾立下赫赫战功，被拜为大将军，封薛国公，食邑一千二百户。他还是长孙皇后的堂叔，太宗对他十分信任，没想到他竟然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

　　唐太宗召见长孙顺德，质问他说：“你是开国元勋，给你的地位不可谓不高，爵禄不可谓不厚，怎么能不守气节、不顾名誉收受贿赂呢？”长孙顺德羞得满脸通红，跪在地上说：“臣一时糊涂，请圣上治罪。”众人都以为长孙顺德肯定难免牢狱之灾了，可出人意料的是，太宗下旨说：“念你立过大功，朕也不忍心治你的罪，你不是喜欢绸缎吗，朕就再赐给一些，只是你必须自己背回家去。”说完，令人搬上来数十匹绸缎，摆在长孙顺德的面前。背着绸缎走在大街上简直成了一个游走的笑话，长孙顺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事后，大理寺少卿胡演很不理解，问太宗说：“顺德枉法受贿，罪不可赦，怎么还赐给他绸缎呢？”太宗说：“人生性灵，得绢甚于刑戮；如不知愧，一禽兽耳，杀之何益！”就人的本性来说皆有羞耻之心，赐给他绸缎令其知丑知耻，这种教育远胜于刑罚。如果这样还不能让他感到惭愧，不知悔改，那就如同禽兽，杀了他也没用。经过这件事后，长孙顺德悔过自新，再也不敢放纵自己。后来，他被唐太宗列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受到了肯定和表彰。唐太宗对长孙顺德的贪腐行为，没有简单地施以刑罚，而是以奖代惩，通过耻感教育让他切身感受到羞耻，达到了心灵救赎的目的。

　　欧阳修说：“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意思是说，廉耻是做人立身的重要节操和道德准则，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廉洁之心，就会变得贪婪无度，什么都可以拿；若不知耻，便什么都可以做。儒家曾提出很多荣辱的标准，《礼记·杂记》中提出“君子有五耻”，包括“居其位，无其言”“有其言，无其行”等；孔子视之为耻的事则有“巧言，令色，足恭”，也说“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这为世人判断是非善恶提供了一定的参照。

　　一个为官之人贵在把廉洁作为最基本的道德原则，以清廉为荣，以贪腐为耻，这样才能自觉约束自己的行为。大诗人白居易从杭州刺史离任时，在箱子里发现两块游历天竺山时捡拾的石头，他深感羞愧自责，检讨说：“三年为刺史，饮冰复食檗。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正因为有了廉耻之心，才使白居易因为两块小小的石头而自感伤害了为官的清白，为此懊悔不已。

　　清代哲学家李颙说：“有耻则砥德砺行，顾惜名节，一切非礼非义之事，自羞而不为，唯恐有浼乎生平。”当一个人具备羞耻心时，他会不断磨砺自己的品德和行为，珍视名誉和节操，从而自觉避免做出违背礼仪和道义的事情，因为这些行为会让他感到羞耻和不安。

　　三

　　德比于上 知耻力学

　　魏晋时期思想家傅玄说：“德比于上，故知耻。”当人在学业、品德或事业等方面与优秀的人相比较时，更容易发现自己的错误或不足，并因这种差距而感到羞愧和不安。换句话讲，一个人羞耻心的强弱，取决于自我要求的高低，只有以“不若人”为耻，才能迸发出奋发上进的动力。

　　苏秦是东周洛阳人，年轻时远赴齐国师从鬼谷子学习纵横之术。学成后自信满满，前往各国游说，可惜没人拿正眼瞧他，最终穷困潦倒，狼狈而归。《战国策》里描述他说：“羸縢履蹻，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他背着书箱，挑着行李，脸上又黑又瘦，一脸羞愧之色。家人讥笑他不治生产而逞口舌之利，是舍本逐末，因而都不给他好脸色：“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回到家里，妻子照旧纺织，连织机都没下，嫂子不去给他做饭吃，甚至父母都懒得跟他说话。

　　见此情形，苏秦暗自感叹道：“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嫂不把我当小叔，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我的过错啊！”羞愧万分的苏秦发誓要把被践踏的尊严捡回来。当夜他就翻箱倒柜，翻遍了所藏之书，找到了姜太公的《太公阴符》。从此苏秦闭门不出，埋头诵读。读到半夜昏昏欲睡，实在睁不开眼，他拿起锥子就往自己腿上扎，鲜血一直流到脚跟。经过一年的刻苦研读和揣摩演练，苏秦终于学有所成。

　　于是苏秦再次出山，提出合纵六国以抗秦的主张，此后苏秦身佩六国相印，“智足以强国，勇足以威敌，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他去楚国，路过老家洛阳，周显王派人清扫道路，张乐设饮，出郊三十里犒劳。父母也热情地迎接他，“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妻子不敢正面看他，侧着耳朵听他说话；嫂子像蛇一样在地上匍匐，再三再四地跪拜谢罪。苏秦笑着问：“嫂子为什么过去那么趾高气扬，如今又如此卑躬屈膝呢？”嫂子回答得更直白：“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因为你地位尊贵钱又多啊！苏秦哈哈大笑，散发千金赏赐给亲戚和朋友。

　　苏秦因学业不精，四处游说而处处碰壁，灰头土脸地回到家乡，甚至遭受父母、妻子和嫂子等家人的白眼，他深以为耻，不甘沉沦，发愤读书，终从落魄书生一跃而成身佩六国相印的卿相，赢得了世人的尊重。

　　在古代，“学如不及”被天下读书人视为“折辱”，是最为忌惮的事。南朝学者陶弘景读书万余卷，动力就源于“一事不知，以为深耻”。明代科学家徐光启面对利玛窦对其翻译《几何原本》的劝阻，回答说：“吾先正有言，一物不知，儒者之耻。”毅然以“吾避难，难自长大；吾迎难，难自消微，必成之”的气概，终将此书译成中文。清朝学者阎若璩体弱多病，资质鲁钝，将“一物不知，以为深耻；遭人而问，少有宁日”题于柱上，鞭策自己勤学不怠。这些人都因为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将一事不知、一物不知视为耻辱，才激发起努力向学的志向。

　　清代名臣陈宝箴说得好：“谚云：‘兵、贼同一刀。’为贼、为兵，非刀之咎也；为君子、为小人，非学之咎也。故运用在乎心，实存乎志，立志自知耻始，为学在正志始。”兵与贼都使用同样的工具——刀，成为士兵或是成为盗贼并不是刀的过错；同样，成为君子或成为小人也不是学习的过错。所以一个人内心的选择和志向对于行为很重要，有了羞耻心才能立定志向，有了坚定的志向才会为学习提供动力与方向。

　　四

　　自愧自责 知耻后勇

　　《礼记·中庸》里说“知耻近乎勇”，是说一个人面对失败、挫折或缺点、错误时感到羞耻和愧疚，并由此自愧、自谴、自责，这种能够正视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勇敢，有了这种勇气，方能由羞愧而悔改。

　　孟明视是秦国名相百里奚的儿子，秦穆公很信任他，让他做了将军，却不承想他接连打了几次败仗。第一次最惨，公元前627年，孟明视被秦穆公拜为大将，西乞术、白乙丙为副将，兴师伐郑，归国时在崤山遭晋军伏击，秦军全军覆没，孟明视和两员副将悉数被俘，好在晋襄公将他们放了回来。两年后，孟明视向秦穆公请求发兵攻打晋国以报崤山之仇，结果他带着西乞术、白乙丙率领四百辆兵车出发，在彭衙一交战，又吃了败仗。孟明视惭愧不已，自己套上枷锁，登上囚车让士兵押送回国，请求秦穆公治他的罪。秦穆公并没有惩罚他，勉励了一番后，继续让孟明视统率军队。

　　孟明视痛定思痛，再也不像过去那么自负任性了，而是把自己所有的家产和俸禄都拿出来，慰问阵亡将士的家属。他认真研习兵法，跟士兵们一起吃粗粮、啃草根，每天勤加训练。这年冬天，晋国联合宋、陈、郑等多国进攻秦境，孟明视命令将士只许守城，不许出击。晋军一再挑战，大骂秦军是胆小鬼，气得秦军将士摩拳擦掌要跟晋国人拼个你死我活，孟明视却不予理睬，还是一声不吭地训练。

　　公元前624年夏，孟明视邀请秦穆公督战，请求再次攻打晋国，并立下军令状：“要是这次再打不了胜仗，我决不活着回来！”他率秦军渡过黄河后，命人将渡船全部烧掉，背水一战。秦军在他的率领下所向披靡，接连攻下晋国几座大城，晋军闻风丧胆，紧闭城门，不敢出战。这次胜利，史称“王官之战”。秦军经此一战，士气大振。此后更是挟威向西开疆拓土千余里，成为西部霸主，为后来秦国一统天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自古以来，军人以胜为荣，以败为耻，孟明视身为主帅统兵打仗却一败再败，甚至成了敌人的俘虏，那种耻辱可以想见。好在他知耻后勇，置之死地而后生，最终一雪前耻。

　　《礼记·中庸》讲修身三达德，“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之所以将“耻”与“勇”联系起来，《礼记正义》注疏里的解释是：“知耻近乎勇者，覆前文困而知之，及勉强而行之，以其知自羞耻，勤行善事，不避危难，故近乎勇也。”意思是说，一个人在遭遇困难和挫折后，才会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然后勉励自己坚持加以改变，正因为反省到自己的不足或错误而感到羞耻和愧疚，因而积极努力，不避困难和危险，他所表现出的正视自己的坦诚和勇气，就是一种近乎勇敢的行为。品德修养需要一个自我检视、自我批判和自我克制的过程，只有在勇气的加持下，才能将耻辱踩在脚下，勇于改进，从而实现浴火重生，使精神得到净化，使品格得到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