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姨
二姨走的头几天，还一直说要来天津看望我们，但因为闹腿疼，就说等腿不疼了再来。我们全家都跟二姨格外亲，一直盼着二姨能早一天来看我们。那时，山西离石和天津就是二姨来来往往地穿针引线，联结起了两地的相思与人情。我小时候的事情，舅子、婶子的家乡琐事，都是二姨来天津和妈妈唠嗑时，我在旁边听到的。就是那天，我妈闹牙疼，疼得夜里睡不着觉，结果，半夜里，家里的电话铃突然响起，三姨在那边哭得说不出来话，告知了二姨突发脑溢血故去的噩耗。
二姨生得漂亮，杏核眼柳叶眉嘴角上扬，什么时候看她都好像笑意盈盈，画仕女图画花花草草都活灵活现，刺绣编织哪一样都是姑娘堆里被效仿的样板。有一次，有个小朋友拿着彩色电线抽出铜丝后的塑料管，编成一朵小花，我很喜欢，就让二姨也给我编一个。二姨琢磨琢磨，不但给我编了好多各种颜色的花，还编成了一个小巧精致的五颜六色的花篮。
那时的镇子上，有个大大的电影院，经常放映电影，我也常黏着大人一起去看电影。但是有一天晚上，二姨、三姨轮番哄骗我，开始说是去上茅房，没有骗过我；后又说玩捉迷藏，在我老老实实蒙上眼睛的空儿，她们两人“逃”向了电影院。我哭我闹，姥姥只好扭搭着小脚带上我去找她们，从家通向电影院的鹅卵石路很长，姥姥的小脚扭搭着，摇摇晃晃，终于将我带到了电影院。在拥挤的观众群里，我找到了二姨和三姨。
三姨年龄小，还和我打架、抢好东西吃呢。二姨最疼我，对我呵护备至，用好话哄着我高兴，有好吃的尽量让我吃个够，还教我读书识字，给我染红指甲。我见二姨和一群姑娘嘻嘻哈哈地打闹、嗑瓜子，不由分说，上去就将二姨盖过腰际的粗辫子抓在手里，一边甩一边哭。二姨也不急，还把我抱在怀里笑着、哄着。那次看的电影是《白毛女》，地主老太婆拔下头上的簪子，恶狠狠地向喜儿脸上扎去，我将头扎进二姨的怀里吓得大哭起来。二姨紧紧搂住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那种温暖和安全感我始终记得。
我妈是镇上少有的大学生，二姨聪明漂亮，脾气又出奇地好，给二姨说媒的排成长队。结果，二姨嫁给了一个能说会道的电工。这个电工也是英俊灵透，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始终怀疑是二姨的问题，二姨打针吃药没少受罪。二姨好强能干，还在公社当上了赤脚医生，并且入了党，年年得先进。这个电工的大男子主义逐渐暴露出来，夫妻二人常常打架，气得二姨三天两头哭着跑回娘家。“有个小孩就好了”，这成了二姨唯一的企盼。一次，她到县里开会，一个相识的人和她聊起家常，痛说有着七个孩子的艰难家史。二姨灵机一动，提出想向人家要个小女孩儿。那人随口就答应了。二姨马上去了百货商店，买了许多小孩子的用品和衣物，喜气洋洋地跑到人家家里接小孩儿。待她提了大包小包进了人家，那家人竟全都愣住了。那人认为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二姨当真了，动了真格的。当然，后来二姨还是如愿以偿，领回来一个很伶俐的五岁小女孩。这个很乖巧的小女孩，最终没有帮助二姨维系住第一次婚姻。几年后，随着婚姻的破裂，小女孩又回到了自己的父母家里。
之后，经人介绍，二姨又认识了后来的二姨夫。二姨夫是文化局干部，瘫痪五年的老婆故去后，给他留下了两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他们相识、相爱，二姨不再为没有孩子而担心，她一下子拥有了两儿一女，觉得幸福从天而降。二姨夫的能干、英俊、男子汉气质、对前妻无微不至照顾的佳话，都让二姨陶醉和踏实。二姨调到了喜欢的镇电影院做会计，为终于拥有的爱情天晕地转。
开始时，孩子们不接受她，和她耍心眼，能气死人的那些事，她是后来当故事说的。她靠着满怀幸福和艰辛的劳作，度过了最初的艰难岁月，将孩子们养育成人。二姨夫当了局长，家回得少了，脾气也逐渐变得暴躁起来，不管二姨夫怎么吼、怎么骂，二姨都是默默地忍受。她太怕失去这个苦心经营起来的家了，她用全部的善良和爱心努力着，给老大、老二娶回了媳妇。
二姨每次来津，都要夸奖孩子如何对她好，有好吃的总要想着她，有了愁苦的事大儿子都能理解，最不容她的是二儿子。老二没有叫过她一声妈，梗着脖子老是气哼哼的样子。小女儿开始总是和二姨耍心眼，什么东西都要藏起来，二姨的诚心终于感动了她，最后就数她和二姨最亲。可是孩子们懂事了，二姨夫却鬼使神差地常对二姨吹胡子瞪眼，总是嫌菜炒咸了、油放多了，不顺心的事像春天的草随风长。再后来，二姨不得不提出了离婚，二姨夫却满不在乎。二姨痛不欲生地领了离婚证，在单位要了间单人宿舍，直到最后，二姨都没有搬离那间电影院的小屋。
过了一段离婚的日子，二姨夫却又似良心发现，重新开始了第二次的爱情攻击。他突然觉得二姨的温厚善良、任劳任怨，是不可多得的，是难能可贵的。他的攻势之猛，柔情之深，让二姨破灭的希望又复活了。其实，她又何尝不想再去爱呢，她离开二姨夫是万般无奈的，当她知道，爱情这个魔鬼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时，她摆脱不了诱惑，又在顽强的抗争中筋疲力尽，终于在二姨夫的一次心脏病发作时，她又尽起了妻子之职，但她最终没有去领那张结婚证。
命运终究还是开了她的玩笑，刚满五十岁那年，她竟突然走了。我对二姨一碗饭、一杯水都没有孝敬过，心里的痛，三十年过去都无法释怀。
冬 季
接到翔子女儿的电话，说她妈妈走了。
翔子患癌症后，于去年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始终定期复查，没有转移点。去年暑假她还陪着父亲与家人一起去蓟州住了十天，无忧无虑快乐得就差欢呼一声：“我又活过来了！”谁知从蓟州回到家的转天，她就感觉头重脚轻站立不稳，女婿把她抱上车就直奔了医院，检查身体各个部位后，没有发现癌细胞转移，人却直接昏睡过去了。后经脑部CT确诊，癌细胞直接转移到了大脑的各个部位。之前她一点也没有察觉，癌症已经像幽灵一般，在她的身体里悄悄地游走着，找到了最意想不到的、最隐秘的地方，防不胜防地突然就蹿到了她生命的咽喉，她还没顾得上跟它打个照面就开始昏睡，叫不醒的那种睡。睡了十天之后，银行密码都没来得及告诉闺女，她就永远地与这个世界告别了。
我惊呆了。这么爱美的一个人，这么讲究的一个人，曾经那么能吃牛羊肉的人，结实得就跟铁蛋一样，天天都精神得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人，手术做得那么成功，都以为万事大吉，又走上平安轨道闯关成功之人，癌细胞怎么说转移就转移到脑子里去了呢！而且转移得那么悄无声息，让所有的人都束手无策，连让她再疼一下、哭一下的机会都没给呢？
五十多年前的那个五月，印尼归国华侨翔子成了我的同桌。她齐齐的刘海儿、披肩长发，两条修长的腿被裁剪得体的卡其色裤子衬托得健美朝气，她笑起来灿烂真挚，说“我们是好朋友”，她将柔软又粉乎乎的小手，握在我的手上，从此我们便亲如姐妹，共同分享所有的糖果。翔子喜欢剪纸，各种粉、黄、绿等颜色的剪纸，包括各种动物、植物图案的剪纸，她都会跟我分享。只有八岁，我便拥有了可贵的友情。
炎炎酷暑，大人们都躲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寻找清凉，而我俩却在田野里奔跑，在水沟边采集一束又一束紫色、红色的小花，那美丽的花环把我们装饰得像个小公主。我们躺在土坡上，嚼着“毛毛草”，海阔天空地神聊，翔子说：“我希望有一个白胡子老人对我讲，等到有那么一天，一位英俊的王子乘着一艘红色帆船来找我……那是母亲憧憬过的美丽神话。”说完，翔子还嬉笑着发誓：“我一定要有一匹红色的马。”
我们蹚水玩。一只蚂蟥吸在我的腿上，我吓得变了调儿地尖叫。翔子脱下鞋，咬着下嘴唇，毫无惧色地朝蚂蟥拍下去。蚂蟥掉在了地上，她还不解恨，用石头往蚂蟥身上狠狠地砸。
还记得，我们在洁白的、厚厚的雪地上，艰难地向学校行进。走着走着，我们就打起了雪仗，还一路数着整整摔了十七个跟头。到学校时，已经该上第二节课了，我俩被老师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本以为我们的友谊会天长地久，但是冬季总会有雪花飞来，飞进我们的眼睛里。翔子拥有动听的歌喉，而且落落大方，只要让她唱支歌，她就笑盈盈地给大家唱起来。为此，她在同学中享有很高的威望。戏剧学院招生时，翔子荣幸地被学校推荐去考试，后来，因为她的嗓音不适合唱京戏，失望回校。她眼睛哭得红肿，不愿再见班里同学，我不过只说了一句：“不能唱京戏就不唱呗，有什么了不起！”这话七拐八绕地最后传到翔子耳朵里，不知怎么，翔子竟对我冷淡起来，见了面总是狠狠地白我两眼，还故意把高傲的嘴噘得更高，并索回了存放在我这里的所有剪纸。
那次我生病，因为受到翔子的冷落，我病得很厉害，高烧不退、昏睡不醒，胡话里还喊着翔子的名字。母亲将翔子叫到我的病床边，翔子愧疚得泪流满面，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以后，我和翔子又重新和好，友情中似乎增添了许多韵味。
我们忙忙碌碌地工作，各自都有了不错的收获：我转学后去当兵，复员分到一所高校。翔子学习不错，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她努力勤奋向上，最终在局长位置上退休。退休后，她就加入了一个业余合唱团。我们虽在一个城市里生活，却是各忙各的，偶有交集，也不是儿时的那份心境了，我们还曾期待着、计划着，有机会还要一起去旅游……
冬季，雪花纷飞的那个晚上，梦里见到翔子明眸顾盼，分明瞟了我一眼，还漫不经心地努努嘴唇，像是不曾看见我一样，竟飘然而去了。本版题图 张宇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