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满庭芳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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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2月09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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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耳听哏(图)
阎晓明

  “侧耳听哏”是在下对“抬头见喜”这一春节常用语的狗尾续貂。早先,逢到年下,常见门上有贴“抬头见喜”的。后来有了央视春晚及其语言类节目,除夕那天就可以既“抬头(盯着电视)见喜”,也能“(包着饺子)侧耳听哏”啦。为嘛不用“听梗儿”“听乐儿”?生于津门、幸为“哏人”,当然就得“在哏言哏”。

  哏,幽默、滑稽之意,天津是“推门即能撞见哏人,充耳亦能听闻哏语,打架都能打出哏事”的风趣幽默之都。天津人的“哏”绝非浪得虚名,仅以央视春晚语言类节目为证,就能看出津门盛产“哏人”。1983年第一届央视春晚,四大主持人的半壁江山即为天津哏人,相声大师马季、哑剧大师王景愚不仅主持节目,还分别奉献了令人捧腹大笑的精彩节目。此后在央视春晚上,为海内外华人带来年节喜乐的津籍艺术家,还有马三立、赵丽蓉、冯巩、刘伟、牛群、杨少华、张国立、刘亚津、刘俊杰、郭德纲、赵津生、周炜等。

  有意思的是,“哏”字仅限相声术语和天津方言使用,这能否佐证天津和相声的渊源颇深?不知是先有“捧哏”“逗哏”这一说,还是先有天津话的“倍儿哏儿”?相声也流行于北京,但北京人把有趣说成“逗”,这是否又说明相声与天津的血缘更近?不夸张地说,我们这代天津人就是听着相声长大的。那时天津电台每天都有相声播,到了年三十儿,家家户户都会围着“话匣子”收听长达数小时的《相声大会》,男女老少都在逗哏捧哏和三翻四抖中哈哈大笑。

  在天津,人人都爱相声,不光爱听还爱说。譬如我父亲,天津刚解放即从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分配到市公安局,属于不苟言笑的那种人,居然也班门弄斧地比画相声,还要穿上长衫大褂儿。我读小学时,几乎每到周日就轮换着跟父母去单位加班。一次随父亲到单位加班,就是新华路体育场对面的消防队。我照例趴他办公桌上写作业,他却在另一房间跟同事高声大嗓地吵了起来。循声前往,却见他同一胖伯伯似又言归于好,俩人莫名其妙地穿着灰色大褂笑吟吟地说:“咱再来一遍!”于是,一瘦麻秆儿、一矮胖矬,如今想来酷似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和桑丘,对着警服着装镜深深鞠了一躬:“今天哪,我俩给大家说段儿宣传防火知识的相声!”原来不是吵架!不久,被班主任冠以“沉默寡言”名号的我也照样学样,新年联欢时说了段儿少儿相声《候车北京新车站》。这叫嘛?天津城幽默风趣的底蕴深不深,全看百姓哏不哏!

  外埠认为天津人都哏,张嘴就能逗乐人。我在兰州那些年,常被逼着说天津话供同事享用。高英培、范振钰《不正之风》里“万能胶”的天津话笑爆全国,同事们一见我就让我学。马三立大师的《逗你玩》亮相央视春晚后,同事们再见我就不让我学了,而是他们自己总会冲我贫一句“逗你玩儿”。津产电视剧《血溅津门》在全国播出,方言台词又激起同事们新一波兴致:“学两句!”我背不出那么多台词,只好用兰州、天津混合方言嚷:“青蛙它娃不叫蝌蚪,叫蛤蟆秧咂!”后来,央视春晚上刘亚津的“二他妈妈,快把大木盆拿来”、郭冬临的“狗不理包咂”、林永健的“干吗哪,破了相啦”等,又在全国引爆一轮轮笑的冲击波。兰州一位老领导的夫人是上世纪50年代支援甘肃的天津人,他就觉得夫人的天津话别有风趣:“管辣椒叫‘柿子椒’,管下雨叫‘掉点儿’:‘哎呀,外面掉点儿啦!’好笑不?”可见在外地人眼里,天津人人都有哏。

  不光人人有哏,还事事有哏。我在甘肃那25年里写过不少相声,属于无知者无畏的写法,浑不吝,凡事皆想写进相声。如1980年在《曲艺》杂志上发表了两段儿相声:春节是《给您道喜》,写身边喜事趣事;建军节是《井》,写拥军爱民新事。在甘肃省群艺馆刊物上发表过各种类型的相声,其中《新凉州词》写大漠荒原新面貌;宣传绿化,写《“抗灾灵”》;宣传计划生育,写《如此多福》。科普创作协会来约稿,又写了大量科普相声,省电台还请著名笑星张保和演播录播了。群艺馆为鼓励写作,一次春节前打电话让我去领挂历,年轻编辑看到我后却按住挂历不打算发了:“那么多相声真是你写的?”老编辑徐列听说我是天津人便将挂历递给了我:“那是相声窝子,熏也熏出来啦!”

  1991年回到阔别已久的天津,愈发觉得这是一座处处有哏的城市。街头巷尾随便一遛,就有相声茶馆;买书回来随手一翻,就在《天津文史资料选》中发现了马三立的《艺海飘萍录》;做客邻家随眼一扫,就看见床头有本《传统相声集》。到单位上班,就仿佛掉进了相声窝子:一位领导上中学时就说相声了,参军到部队文工团接着说相声,给我们开会布置工作也赛说相声;另一位领导干脆就是电视剧《马三立》的大导演;还有几位从部队宣传队转业回来的同事,表演强项也是相声,攒一块儿开个会,就是相声大赛。在下也不敢怠慢,紧着准备《英俊的丑儿》,欲将清末津籍京剧名家、号称“天下第一丑”、《同光十三绝》画像中的刘赶三搬上荧屏,为宣传天津添砖加瓦。当时还特意请教了主持《中国京剧音配像》的谢国祥同志,他听后特高兴。可惜这个戏一直搁浅,被撂在了旱地上。当时我情绪极灰,本就寡言,在剧目规划会上更抑郁得一声不吭,领导和同事对此却视而不见。诡异的“造哏”事件出现在会议即将结束的那个下午。午餐后安排在餐厅唱歌,先是礼节性地邀请上级领导唱,接下来本该单位领导出场,主持人却接过一张纸条,出人意料地念了我的名字。会场哗然,不知出了什么岔头儿。我部门领导显然是造哏者了,笑着说:“把每个门都锁上,别让他跑了!”另一领导也会心一笑:“今天就让这个说话不利索的棉花套子嘴唱!”知道自己成了“找哏”目标,难以脱逃,我便唱了《西游记》的片尾歌《敢问路在何方》。歌罢,全场哑静。某音乐学院声乐系毕业的同事好奇:“跟谁学的?哪儿练的?”我如实答:“农场放牧时,一个人闲得难受,只能用最大的声音吼。就像《冰山上的来客》唱的那样:‘一马平川的戈壁滩,放开喉咙好唱歌’。”掌声爆响时,终于明白这场“哏”是特意为我减压而“造”的。抑郁与消沉果真为之一扫,后面制作的《红处方》等剧目纷纷获奖,个人也评上了第四届全国十佳制片人。天津,既是予人欢愉的一方乐土,也是赐人好运的一处福地。

  “哏文化”作为天津的优秀传统文化,源远流长、丰富多彩、精英荟萃、广为普及,正是在这方沃土上创办起来的天津卫视相声春晚,才能连续数年在全国标新立异、独树一帜,彰显着浓郁的地气和厚实的底气。春晚火了,春节到了,春天来了。迎着大好的春光,欢声笑语中的人们,其声怎能不愈发朗朗,其语怎肯不愈发有哏,其心怎会不愈发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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