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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为什么要讲故事》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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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2月0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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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花要开放(图)
——《妈妈为什么要讲故事》后记
肖克凡 题图 张宇尘

  2023年5月14日是母亲节,临近正午时分我发了条“朋友圈”,给文字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多年前我家君子兰盛开的金色花朵,高雅而艳丽;一张是印有我名字的大红苹果,那金色字体由栖霞阳光晒成。

  我在母亲节时的“朋友圈”里这样写道:“这两年,我写了《妈妈不告诉我》《妈妈为什么要讲故事》两部中篇小说,献给今天的节日吧。”

  以往母亲节我从未发过“朋友圈”,此番还配了这样两张照片,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那曾经初春盛开的君子兰,那曾经金秋采摘的红苹果,无不记载着我曾经的时光,而且关键词是“妈妈”。这必有原因吧。

  据说,创作心理学认为,作家的写作跟他的童年经历相关,甚至认为作家终身走不出“童年情结”,似乎成为注定。我不懂这方面的文艺理论,但是我有童年。我的小说写作确实涉及童年记忆,也包含少年时光。我曾在一篇创作谈中,将作家的生活经历归纳为“往事”,无论是直接生活经历,还是间接生活经历,文学写作就是让“物理时间”遵循“文学时间”,将所谓“往事”投映于社会生活大屏幕,于是“往事”成为“现实”。这样说好像有些绕,好在文学不是两点连成的直线。

  那么《妈妈为什么要讲故事》,是否跟作家童年和少年经历有关呢?我想是有的,不然我怎么会写到杂技团和魔术演员呢,还有话剧。如今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这部中篇小说单行本,我要写出这篇后记,那就趁机回首往事吧。当然,这跟“妈妈”有关。

  我的出生地属于天津旧日租界。小学时并不知晓自己就读的学校曾经是日本第贰小学。我小时候,旧租界残痕尚存,但我并不觉知。我在九岁之前的最大行动,就是偷偷跟随大孩子们跑去看海河,望着这条奔腾不息的城市母亲河,竟然双腿发软不敢靠近堤岸寸步。这可能埋下了日后发奋学习游泳的情结——我竟然掌握了四种泳姿。

  当年去劝业场天宫电影院看过《林海雪原》,从收音机里听过第26届世乒赛庄则栋夺冠的转播,被外祖母讲“鬼故事”吓得天黑不敢去后院厕所……我还是认为九年的时光里自己乏善可陈,没有什么值得言说的业绩。

  那时我不会知道,内心已然埋下日后写作的种子——因为我缺乏母爱。待到六十年后我写出“妈妈系列”小说,整整一个甲子了。我觉得可能年轻时难以驾驭“母亲题材”,就这样拖延到现今。如此看来,我属于晚熟型作家,而且熟得特别晚。从晚熟意义上讲,我不怕老,特别不怕。谁让你们熟得那么早呢。一笑。

  继续介绍我这个晚熟型作家的身世吧。我十岁那年出现了变故,离开外祖母家去跟祖母生活。祖母居住在天津南市旧称“中国地”。这座大杂院让我开了眼界、长了见识,生活经历猛然丰富起来,甚至丰富得有些臃肿:以前是家住独门独院没有邻居,南市大杂院里的邻居多得认识不过来;以前住家不上公共厕所,到了南市必须去“官茅房”方便;我置身大杂院人堆儿里,似乎不那么强烈感觉缺乏母爱了,其实是愈发缺乏,尽管有邻居大娘见了我叫“儿子”。

  我跟祖母过日子,她老人家对我的疼爱绝对到了溺爱的程度。我们的生活并不太贫穷,我比同龄孩子有更多机会走进戏院:黄河戏院(以前叫升平)听评戏(以前叫落子)、群英戏院听京戏(多为武戏“草桥关”和“白水滩”什么的)、红旗戏院(以前叫燕乐)听曲艺(收费十分钟二分钱)。我几乎见过天津所有曲艺演员;权乐、淮海(以前叫上权仙)、长城(以前叫上平安)、南市新闻(以前叫丹桂)看电影、人民剧场(以前叫美琪)看话剧、聚华戏院(以前叫华乐)看活报剧、中华戏院看杂技魔术(老天津人叫“杂耍儿”),最精彩的节目是“大变活人”,我至今记得两位魔术大师是一对亲兄弟,陈亚南和陈亚华。杂技表演还有个节目叫“叼花儿”,近乎柔软的体操,由小女孩表演,大人不行。

  那年,吉林省杂技团来天津南市长城戏院演出,当时我恰好存有五毛钱,就攀着售票窗口说买甲级票。窗口里露出女售票员惊讶的脸庞,她递出红蓝铅笔让我选座位。我毫不犹豫地在剧场座位图中划了1排8号。她似乎有些同情我的五毛钱,小声提示道:“小孩儿,以后别选头排,台上翻跟头,你离得太近,吃土。”

  我从此懂得看杂技和武戏时,最好坐在8排前后。那次吉林省杂技团没有演出“大变活人”,却牵出一头大黄牛,在形似体操平衡木那样的道具上,表演动物行走,这节目太震撼了。我从此懂得了那个词语的含义——不可思议。

  后来我胆敢走出去了,前往百货大楼斜对面的胜利公园大棚看杂技,几个演员在巨大无比的木筒里骑自行车,沿着筒壁飞快地转圈儿,还前往更远的人民公园大棚看马戏,终场节目“空中飞人”令人惊叹……

  当然,我还到“三不管”跤场看过摔跤(天津叫撂跤),好像三分钱可以看两个“绊儿”,不记得见过天津“四大张”;我还在“三不管”那家小戏园子(可惜名字忘了)听过北方越剧《狸猫换太子》,这剧种是越剧腔调天津语音,属于天津独有;我还在东兴市场永安茶楼,听过袁阔城的评书,他以《平原枪声》小段儿开场;这里还有评书演员刘立福和张连仲,好像一个说《聊斋》,一个说《三国》;我也到东兴市场园子里听过相声,记得苏文茂和朱相臣,女演员名字不记得了;后来我在东兴大街跟华安大街交口路灯底下看下象棋的,有人小声告诉我那位是朱相臣的公子,偷偷观察果然容貌相像……

  一个十几岁的天津卫男孩子,竟然如此大范围进入“娱乐场所”,我也够不着调了。这毕竟让我长了见识,体验了民间艺术的魅力。我的这些生活积累,使我在上世纪90年代写出所谓“天津系列”中短篇小说,足有几十万字。然而,令我记忆深刻的还是魔术“大变活人”,多年后我写出《妈妈为什么要讲故事》这部中篇小说,以身为魔术演员的涂志秀为主人公,这也是我前所未有的——不光写了魔术,还写了“妈妈”。

  多年前,有征文约稿编辑打来电话,说征文主题是关于母爱。我表示写不出。对方以为我托大“放份儿”,语气明显置疑。我只得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身世。人家得知我缺乏这方面的切身体验,当即表示理解。

  如今事情起了变化,我混到这把年纪却写起了“妈妈”,这究竟什么情况?我会不会写出“母亲题材”的第三部中篇小说,从而形成我的“母亲系列”?这不由得引发我的思考。

  我不懂创作心理学,只能揣摩自己心理。我没有跟母亲长久生活的经历,从记事起仅有几年时光吧。那时,母亲下放郊区农场劳动,要到周末甚至月末公休才能回家,母子相处时光宝贵。记得母亲送给我唯一的礼物,是一对竹板,五块钱在百货大楼文体用品柜台买的。我用这对竹板学会说快板书(也基本克服了口吃),小学时代登台表演风光一时。后来再也没有跟母亲共同生活,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家庭。先慈于2019年8月10日去世,享年九十四岁。

  母亲去世触发我的想念。我是在她老人家去世的转年,开始写《妈妈不告诉我》,而且用了第一人称“我”。这部小说里确有先慈青年时代的影子,只是故事情节恰恰相反。后来我想明白了,由于自幼家庭变故使我不得尽享母爱恩泽,“母亲题材”对我而言是个陌生领域,自以为力有不逮,多年未曾涉及。如今我年过花甲反而要创作“母亲形象”,这样我便有了属于“自己的母亲”,我以为这就是文学赐予我的福祉——使我得以在小说世界里跟她共同生活,彼此增进了解。

  是的,所有的婴儿降生都无法自主选择母亲,但是文学可以,文学可以创造与现实生活平行存在的虚构世界。就这样,“我和我的母亲”在文学虚构的世界里,竟然愈发显得真实起来——不是足以乱真而是本真。这印证了文学不可替代的魔力。你想要什么就向文学诉求吧,你肯定会得到及时的回应。文学对任何人都不会置之不理。

  《妈妈不告诉我》之后,去年我又写《妈妈为什么要讲故事》,这部小说延续《妈妈不告诉我》的人物精神特征,这精神特征就是“执着”。“妈妈”执着于人生理想,执着于人生信念,执着于不愿更改的人生选择。涂志秀高中毕业放弃报考大学,来到杂技团学习魔术,这就是人生选择。我在小说里,没有解释“妈妈”为什么作出这样的选择,我认为没有必要解释。因为人生即选择。我觉得“妈妈”也会认为这没有必要解释。

  涂志秀对人生理想与信念的执着,是通过每晚给小意讲解故事体现出来的,她显然对《魔术大王历险记》这本小人书不甚满意,便依照自己的价值观念作了“二度创作”,于是这本小人书成了她讲述仁人志士故事的载体。

  妈妈每晚给儿子讲解魔术大王和小满姑娘,这便是她的“文学创作时间”,她认为献身理想是极其艰难的选择,于是就有了这样两句话:“人世间哪有这么简单的人物,人世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这两句话应当是她的人生感悟,妈妈要将这个道理告诉自己的儿子,尽管小意是个病娃。涂志秀一定认为病娃也要懂得人世间大道理。她执着地讲述着魔术大王与小满姑娘的故事,当然更为感人的是,那位从北平匆匆赶来的小师妹,她为信仰而舍身赴死。

  我在小说里,努力塑造涂志秀外表高冷、内心炽热的母亲形象。无论这位母亲形象塑造得是否成功,我都会如此“执着”,不改初衷。

  关于小说里的父亲形象,我故意没用更多笔墨描写他的内心世界,只是写他不停地创作话剧剧本,似乎“胸怀大志而郁郁不得志”。其实,他的剧本主人公正是自己的妻子,这是随着小说纵深而显现出来的。丈夫马得路恰恰是妻子涂志秀的知音,只是不曾明言而已。小说里并未对马得路的执着精神作“热处理”,而是同样采用“常温手法”,我想这才是人间烟火吧,就像乡愁那样平淡而持久。

  可能我的小说题材和手法有些老旧,难入当代文坛法眼,好在没有“胸怀大志而郁郁不得志”的感慨。幸好人世间有“百花”和她麾下《小说月报》,让我的小说得以扩展传播范围和读者群体,这给了我写作的信心和动力。我将继续创作“老派小说”。如果问我为什么要写作?还是以那句话作答:“因为,花要开放。”在花开季节里迎风怒放,这是各种气候难以阻止的。

  妈妈为什么要讲故事?显然答案相同——“因为,花要开放。”

  既然花要开放,那么借此机会对“百花”和其麾下的《小说月报》深表谢意。善哉。是你们抬举了我的小说。期待我们继续同行,愿我们稳步朝前走去,就像多年以来那样。            本版题图  张宇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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