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满庭芳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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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05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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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乡小米记(图)
素 素

  1

  太行山是一本厚书,面对它的时候,只能风吹哪页看哪页。人们告诉我,八百里太行,最美的段落在长治,风就把长治吹开了。

  长治也是一本厚书,面对它的时候,依然是风吹哪页看哪页。人们又告诉我,长治盛产小米,产小米的地方在武乡,风就把武乡吹开了。

  这是我第二次来长治。

  上一次来,风把上党梆子和长子鼓书吹到我的耳朵里;这一次来,风把武乡小米吹到我的胃里。

  其实,风吹开什么,完全由我掌控,我想让它吹开哪页,就吹开哪页。让风吹到武乡小米这一页,有两个原因,一是我从小就喜欢吃小米,二是我吃过武乡小米。

  我的老家叫赵屯,这里也盛产小米,而且在近年注册为全国农产品地理标志产品,域名就叫赵屯小米。赵屯过去叫公社,现在叫乡,平洼地很少,多是低山丘陵,雨少偏干,土壤多为砂质,因而乡人喜种小米,也喜吃小米。

  在我家里,自我记事,小米就与大米白面一样,属于细粮之列,只不过大米白面只能过年吃,小米却是过个小节也能吃。小米捞饭的标配,便是鸡肉炖粉条,在我浅薄的肠胃里,这是天底下最好的饭食。

  味蕾是有记忆的。因为小米捞饭和鸡肉炖粉条是母亲灌输给我的,所以在五谷杂粮里,我一直跟小米最亲。

  至于武乡小米,其实是上次来武乡留下的伏笔。

  我知道,长治盛产小米,长治小米有两个品牌,一个叫“沁州黄”,一个叫“武乡小米”。

  虽没去过沁州,却早就吃过沁州黄。网络时代,想吃什么都可以搜到。明明还有半桶赵屯小米,仍然不想错过沁州黄,网上有各种名目的沁州黄,挑来选去,买了“吴阁老”牌沁州黄。

  吴氏是沁州人,康熙年间的大学士,某次以沁州小米上贡给康熙,皇帝吃得高兴,赐名沁州黄,自此便有贡米之誉。我买“吴阁老”,首先是冲着它的人文气,卖家很会说故事,后来是觉得此名不虚,又回购了许多单。

  武乡小米,买在沁州黄之后。第一次来长治,武乡是行程之一。初尝武乡小米,口感似乎不比“吴阁老”差,离开时便不想空手。那天,正好走到王家峪,这里当年曾是八路军总部所在地,当地小米便以“小米加步枪”为卖点,革命老区的故事,当然要比“吴阁老”加康熙打动人。于是,既来之,则买之,在王家峪乡民地摊上买了几公斤武乡黑小米。

  买黑小米,主要是出于好奇,以前总吃黄小米,想不到还有黑小米,武乡刷新了我的经验。回家煮饭时,或在五常大米里掺一点儿武乡黑小米,做成在我老家非常流行的二米饭,或在“吴阁老”里加一半武乡黑小米,让两个故事在我的饭锅里“混血”。

  武乡黑小米被我如此勾兑,已不只好奇,而有一种故意了。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武乡黑小米如精魂一样,在我家“绕梁不绝”。

  写到这里,关于为什么要让风吹到武乡小米这一页,为什么武乡小米是上次武乡之行留下的伏笔,我想我都说明白了。

  2

  此次来长治,行程里又有武乡。从大连登上飞机那一刻,我就在内心奔着武乡黑小米了,因为吃惯了嘴,还想再买几公斤。

  事情却出乎我的意料,我在武乡没有看到黑小米,武乡这次让我看到的是羊肥小米。

  羊肥不是地名,而是一个商标。一只小黑羊,嘴里叼了一棵谷穗,蹄下是一丛谷穗,瞪着两只懵懂可爱的大眼睛,咩咩叫着说,是有机米呀。

  我有点儿蒙圈。武乡不是牧区,山上也没人养羊,为什么会叫羊肥小米?

  羊肥也不是小米,而是一个公司。从种植到收割,从加工到出品,甚至还有文创,做成了全产业链。公司总部设在武乡兴盛垴村。

  从车上下来,就走到一个茶歇处。未见羊肥小米端的,便有人递来一杯羊肥小米咖啡,喝完了羊肥小米咖啡,又递来一杯羊肥小米茶,一只长条桌上,更是摆满了各种羊肥小米点心。

  总之,目光所及,不是羊肥小米这个,就是羊肥小米那个,那只叼了一棵谷穗的小黑羊,亦无处不在,始终呆萌着,与我四目相对。

  放下杯子,向一片田畦走去。谷穗已籽粒饱满,正待秋黄。几个女孩子却等不及了,她们素颜站在地头,用略带武乡口音的普通话,对着手机镜头“喋喋不休”地做直播。心里正有疑团,便站在一边听她们咋嘚啵。

  一个说,武乡在黄土高原和太行山交汇处,海拔1100多米,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白天吸够的能量,因晚上气温低而少有流失,这样的小米有营养,可以熬出油哟。

  另一个说,羊肥小米,顾名思义,就是用羊肥种出来的小米。武乡的羊肥,来自内蒙古草原,发酵之后撒入谷田,就成了独一无二的羊肥。谷子地,最喜羊肥,磨出的小米,当然也饱满油润。老人小孩孕产妇,都最适合哟。

  却原来,长治把山西小米e镇设在了武乡。所谓羊肥小米,就是有机小米的代名词。

  的确,如今曾经司空见惯的羊肥,已经成了稀有之物,曾经无所不在的有机,现在为百姓热捧。做直播的姑娘们,只好大费口舌,百般科普。

  眼前这片尚未成熟的谷子地,这片施过羊肥的谷子地,让我有点儿兴奋莫名。因为,武乡的谷子,已不再是爱长咋样就长咋样的低产作物;武乡的小米,也不再是老母亲在锅灶里熬的那一碗乡愁。它们已经以曾经的古老,以当下的潮牌,长出小米本来就有的尊严和灿烂。

  3

  我知道,长治不但盛产小米,还盛产上古神话。女娲补天,夸父逐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神农尝百草,皆以长治为原乡。好在长治的前身叫上党,以天为党,就是与天为邻,什么样的神话,都可以发生,再多的神话,都可以装得下。

  上古神话,个个都好,我却独尊神农氏。

  因为沁州黄也好,武乡小米也罢,都在历史的下游,小米的源头,可以上溯到七八千年前。

  因为对小米的言说,神农氏才是正源。在他尝过的百草里,有的成了可以治病的药,有的成了可以果腹的食。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就是经他驯化,由野生而耕作,成为最早的谷物,后世名之为粟。

  神农氏即炎帝。上次来长治,曾去市郊的老顶山,看那座巨大的炎帝立姿塑像。我清楚地记得,炎帝的两只手臂是向前伸出去的,上面托了一捆金色谷穗,仰头望见谷穗那一刻,我的眼窝突然就涌出了泪水。

  太行山很高大,长治很古老,与其相比,细小如沙的谷粒几近于无,所谓沧海一粟也。然而,炎帝却以一粟,给华夏子民种下基因,给农耕文明点着烟火。那一捆谷穗,则如无数句读,写就一部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中国初史。

  我之独尊神农氏,盖源于此。

  江山社稷,社为土,稷为谷。稷,古人指为粟。《春秋说题辞》云:“西乃金所立,米为阳之精。”就是说,粟是典型的会意字,“西”与“米”,合而为粟。正因为如此,粟能生发无极能量,因可当国。

  民人以食为天,诸礼以食为首。如《礼记》所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粟为五谷之王,所谓食者,当然以粟为先。因而夏商周三世,皆以粟文化称之。一直到唐宋,北方仍以粟为主粮。李白有诗云:“家有数斗玉,不如一盘粟。”

  山西称晋,源于谷。晋之甲骨文、金文写法,如田里向上生长的两支禾苗。就是说,晋是嘉禾之象形义。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禾,亦是粟。

  长治是炎帝故里。北宋《太平寰宇记》载:“百谷山与太行、王屋皆连……昔神农尝百草得五谷于此,因名山建庙。”百谷山,即老顶山。1000多年前,北宋人可能怕后世忘了恩主,再次以文字的方式确证,就是在老顶山,神农氏带领华夏完成了从游牧到定居、从渔猎到农耕的历史转折。

  我之独尊神农氏,亦源于此。

  因为登了一次老顶山,我给自己脑补了一个常识。中国农耕文化有两大支流,长江是大米文化的源头,黄河是小米文化的源头。吃了大半生小米,才知道一个秘密,我生活在小米文化圈,也才明白,我对小米为什么会有一种生理上的接受。

  林语堂说,北方人能征战,原因在于北方人是吃面一族,因为面食能做各种干粮,行军打仗可以走得远。我认为,他只说对了一半,北方人最早是食粟一族,产自南方的大米,产自西亚的麦面,皆属后到之货。而北方人擅战,还因为粟自古就是一味中药,主养肾功,去脾胃中热,益气利尿。有这么好的药顶着,行军打仗自不在话下。

  也是因为登了一次老顶山,我看见了一条古老而遥远的粟作之路。大连在辽东半岛南端,与山东半岛隔海相望。7000年前,就有远古先民划一叶扁舟,“循海岸水行”。4000年前,则有一篓小米倚在老铁山那座半地穴房址的墙根下。毫无疑问,它们来自黄河流域。

  就是说,冥冥之中,如有召唤,米粒追着米粒,脚印叠着脚印,从老顶山到老铁山,千里迢迢,路一程水一程,一程一程走来,竟走了好几千年。从前的时光,过得可真慢啊。

  然而,自此以后,米氛和鱼香便在辽东半岛缠绵氤氲。我甚至觉得,老铁山那一篓炭化的小米,跟我老家的赵屯小米,笃定的同宗同源,皆是炎帝怀里那一捆金色谷穗的子孙。

  4

  应该说,我对小米的热爱,夹杂着对粮食的崇拜。

  很小就听一位中医大夫说,上桌第一口,一定要先吃饭,而不是先吃菜。为什么要这样,倒是记不清楚了,现在想想,应该是对胃口好吧?

  后来又听一位中医大夫说,人一定要吃粮食,因为谷子、麦子、稻子,统统都是种子。它们能发芽,是因为吸入天地精华,尤其被阳光照彻。结了实的种子,最是养人。

  因为我很听中医大夫的话,从此就养成了喜欢吃饭的习惯,认为每一口饭,吃的都是种子。最爱吃小米,则因为它是最小的“种子”,也是最结实的“种子”。想想吧,盛一碗小米饭,一顿可以吃进多少“种子”啊!

  在去武乡之前,已经先后走过潞州、长子、壶关、平顺、黎城,不论哪一站,餐餐都见小米,我也餐餐都吃小米。

  我发现,小米在长治简直被做出花儿来了,能当饭食,也能当菜食,还能当汤食,甚至能像奇亚籽一样,拌成西式沙拉。

  总之,在长治吃小米,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小米做不到的。每吃一顿饭,常常是一个惊喜,再接着一个惊喜。

  武乡在长治北部,路途最远,坐在车上与作家龙一闲聊,发现他也是小米爱好者,喜欢在家做饭,主食多是小米稀粥。饭逢知己,心中大快,马上交流起做粥心得来。

  同车有位当地朋友,听到最后忍不住插言说,你们做粥的套路不对,要想熬出米油,一不能淘洗,二不能凉水下锅。听到此语,我和龙一大吃一惊,做了这么多年小米粥,程序居然全是错的。

  这位朋友又说,小米粥在当地分出两种,一种叫小米稠饭,一种叫小米稀饭,稠饭米和水的比例是4:1,稀饭则多水少米。我和龙一,又听得一愣一愣,以后再做小米粥,绝不可造次了。

  关于武乡,这一段实属倒叙,以下言归正传。前面说过羊肥小米,现在说说山西小米e镇。

  所谓小米e镇,其实是个产业园区,里面驻有许多机构,诸如小米加工中心、电商直播中心、跨境电商中心、物流配送中心,等等。当然,不论直播的,还是配送的,都是羊肥小米。

  眼花缭乱之余,我发现还有一个小米宴体验中心。在中心大楼的外墙上,用大字竖着写了四句话:红红圪梁土,粒粒皆辛苦。米汤三千年,吃客煎烹煮。你可以说它是诗,也可以说它是民谣,因为主旨在吃,楼里面又有小米宴,一下子就被它勾起了食欲。

  然而,当晚餐桌上,吃的是羊肥小米,却非小米全席宴。这是长治之行最后一顿正餐,我也只好抓住机会,凡有小米内容的饭菜转过来,便用手机拍下,准备回家照做。

  似乎还嫌不够,或者说,心有不甘,餐间又去找那位当地朋友,冒昧向他索要羊肥小米宴食单。时过不久,一张《小米全宴菜品配料单》便拿来了。仔细一看,不是食单,而是菜单,总共有24道。每一道菜名后面,都写着主料、配料、辅料、味型、亮点。正经八百,一一细述。

  有几道菜,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只是用料太过讲究,做起来也麻烦,非家常可做之菜。

  比如,皇家小米豆腐。主料:自制小米豆腐;配料:海参、虾仁、墨鱼花;辅料:青豆;味型:咸鲜浓香;亮点:自制小米豆腐,口感滑嫩。

  再比如,金汤小米素佛跳墙。主料:虫草、羊肚菌等山珍菌;配料:海参、虾仁、花胶;味型:黄焖浓汤提鲜;亮点:以菌菇素食材为主,符合养生理念。

  看来看去,只有两道菜不难操作。

  一道叫青椒脱骨鸡小米捞饭。主料:鸡大腿、小米;配料:青红椒丁、香菇丁;辅料:松仁、青花椒;味型:咸香浓郁;亮点:坚果粗粮与鸡肉完美结合。

  另一道菜名很有意味,叫金沙怀旧。主料:清煮鸡脯丝;配料:青瓜丝、小米捞饭;味型:咸鲜清香;卖点:减肥佳品。

  选这两道菜,是因为菜里都有小米捞饭。我很早就跟母亲学做过小米捞饭,加上武乡朋友指点,回去比画两道武乡风味小米菜,应该不成问题。

  言而总之,这一趟武乡之行没有白来。我只是没空去买黑小米,但我毕竟吃到了羊肥小米,而且还拿到了小米全宴菜单。

  我决定,先做容易学的,那些看不懂做不出的,暂且放下,等哪天来了兴致,再一道一道去研究。有朝一日,定把它们全都摆上我家餐桌。

  此刻,虽只一单在手,却已经感觉香味扑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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