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至16日,传记体话剧《月明珠》在北京剧院大剧场完成首轮正式演出。散场后,有资深评剧老戏迷感慨,仿佛隔着百年时光,重见了月明珠当年的舞台风采;也有年轻观众表示,原本对评剧了解不多,却被这位人物的铮铮风骨深深打动。
月明珠本名任善丰,字久恒,是河北滦南人。这位没有留下任何影音资料的评剧男旦宗师,曾与天津结下不解之缘——他少年成名于天津,两度率京东庆春班进津闯码头,以首创的“月明珠调”新腔惊世、独创评剧“反调”立名;新编实事新戏《杨三姐告状》唱响津门之后,月明珠更是名声大噪。令人扼腕的是,他在24岁的年纪便英年早逝。
如今,传记体话剧《月明珠》以“让评剧的韵融进话剧的骨”的跨界艺术探索,将这位评剧宗师的传奇人生搬上了当代剧场舞台。
编剧张帆在接到《月明珠》的剧本邀约时,既感慨自己与评剧缘分不浅,又深知这个人物在评剧史上的分量,下笔格外慎重。从滦南采风到案头考据,从“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史料取舍到“情技交融”的高潮设计,张帆努力把那个离我们很远的人拉近到舞台上。她说,这部戏写的不只是一个人物,更是对评剧艺术的回望与致敬。
从零开始研究北京曲剧
创作多部历史题材作品
张帆在常德道长大。她回忆说,三十年前的五大道还不是如今游人如织的“万国建筑博物馆”,老洋楼盛满生活气息,睦南道花园的月季花长得足有一人高,凌乱却生机勃勃,有一种不加修饰的野性的美。
“我对文字和书本的喜爱,从记事起就开始了。”张帆说,家里的书架摆满世界名著,是她的一座宝库。她常抱着书本坐在窗边,或跑到花园里,一读就是大半天。不仅读,还用小本本摘抄喜欢的文字,“现在回想起来,写作的种子就在那时埋进了我心里。”
在昆明路小学上学时,张帆开始写小说,写完就给同学传阅。到了中学,追着看她“连载”的同学越来越多,有人催更,有人和她讨论情节走向。她在都市题材之外最爱武侠,认为“仗剑走江湖也是一种青春的浪漫”。15岁起,她开始投稿,散文、小说作品陆续见诸报刊,这也让她暗下决心:要将写作进行到底。
她与戏曲也有很深的渊源。母亲赵淑玲退休前是天津艺术职业学院的评剧专业班主任,本身也是评剧旦角演员。小时候张帆在幼儿园登台表演,唱的就是评剧《刘巧儿》选段,母亲一句一句教,“现在我还能张嘴就唱。”
2009年,张帆从中央戏剧学院戏剧影视文学系毕业,分配到北京市曲剧团。刚进团,就赶上北京曲剧十台大戏展演。她一口气看了改编自老舍作品的《骆驼祥子》《茶馆》《龙须沟》《正红旗下》,还有《啼笑因缘》《烟壶》等剧目。“北京曲剧不老气,它接地气、好听、好看、好玩儿。”她说。但内心产生创作冲动,和真正落笔打磨、写出合格剧本,完全是两码事。“北京曲剧有专属的曲牌体系与鲜明的艺术特色,创作者想融入其中,并不容易。”
《老张的哲学》是北京市曲剧团根据老舍1926年同名小说改编的话剧。张帆担任编剧,她和团里的老艺术家赵国来一起在戏里加入京味儿数唱,学着写唱词。这部剧的精神指向,也让年轻的张帆收获颇多:“《老张的哲学》满是鲜活的市井趣味。小说点出了‘钱’这一古今中外绕不开的话题——老张认定有钱能使鬼推磨,人不过是被钱支配的万物之灵。能通过这样一部作品和观众一起探讨,引发大家的共鸣,是我的幸运。”
此后,她陆续创作了《林则徐在北京》《运河之端有片海》《御膳房那些事儿》等多部北京曲剧作品,对这门艺术的理解也在持续深化。
让她第一次觉得“找到了自己的创作方式”的,正是《林则徐在北京》。这部戏取材于林则徐赴广东禁烟前,奉召进京八次面见道光皇帝的史实,她前后六易其稿,大胆构思:君臣面谈的心理角力、朝堂之上的禁烟之争、弛禁派的阴谋阻挠,直到拨云见日获封钦差。剧目公演后广受好评,张帆也树立了信心。
张帆爱读历史类书籍,因此在创作中也偏爱历史题材。在她看来,这类题材的创作核心是守住边界,绝对不能颠倒是非黑白,“观众很难接受文艺作品刻意洗白大奸大恶的历史人物,也绝不会容忍过于明显的历史常识谬误。”
2023年,北京市曲剧团复排《少年天子》。1988年的首演版本,改编自凌力的第三届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更多聚焦顺治帝福临和董鄂妃乌云珠的爱情故事,在当年的戏曲舞台上颇为大胆新颖。新编阶段,担任复排艺术指导的许娣老师带领主创团队前往故宫采风,有幸观摩到不对外展出的顺治帝龙袍与孝庄太后、清代妃嫔的服饰实物,聆听历史专家的专业讲解。这也为张帆打磨剧中人物形象提供了极大帮助。她将创作重心从原本的爱情悲剧叙事,转移到少年天子的雄心壮志与清初朝堂的满汉文化冲突、权力政治斗争的主线之上,补足了历史的厚重感。
前往月明珠家乡
找到老唱本遗存
接到月明珠后人张超群的话剧《月明珠》剧本邀约时,张帆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和评剧的缘分兜兜转转终于落地。随之而来的创作压力反而更大:她庆幸自己靠着童年在评剧环境里的耳濡目染,对这个剧种有不算外行的基础认知,却也因深知月明珠其人在整个评剧发展史上的分量,下笔时愈发谨慎,不敢有半分轻慢。她自问:“这个为评剧而生的‘戏疯子’,我真的能触摸到他内心世界的一二,把那份赤诚准确付诸笔端吗?”
月明珠只有少量存世照片,没有留下灌制的唱片,但这份遗憾也成就了他的传奇色彩与神秘气质。张帆常在脑海中描摹想象月明珠的唱腔韵味与舞台做派,在她看来,月明珠永远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最想说的话是什么?找到答案,这出戏就算有了眉目。”
创作前期,张帆专程前往月明珠故里——河北唐山滦南县采风。月明珠的后人、同时也是这部话剧的主演张超群,向她提供了老唱本、演出戏服等一手遗存;再结合相关评剧史料与文献记载,张帆脑海中的人物形象从模糊变得鲜活。她说:“一部话剧不可能覆盖月明珠人生的全部细节,所以我选择把舞台焦点集中在他艺术生涯最耀眼的几段高光时刻上。”
在史料的甄别与取舍上,张帆恪守“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原则。“不拘”的是艺术细节:据史料记载,月明珠的夫人本姓马,张帆将她设定为天津马家布庄的大小姐,与月明珠因戏结缘;评剧女旦姜佩云等人物,以及天津茶园戏台打擂的核心情节,均属艺术虚构,但所有虚构都必须做到合情合理,且完全服务于整体戏剧叙事的推进。
剧中还有一处关键改编,围绕评剧经典《杨三姐告状》展开。公开史料记载,这出戏1919年首演于哈尔滨庆丰戏院,评剧奠基人成兆才原本属意月明珠出演女主角杨三姐,月明珠却主动让戏,转而饰演戏份不多但极具表演张力的二姐裴氏。话剧《月明珠》则将这出戏的创排场景移至天津:月明珠带领京东庆春班进津跑码头,目标是把新改良的平腔梆子戏唱红,闯出一片天地。恰逢现实中杨三姐一案正在天津上诉,剧中庆春班打擂,首演的正是新编实事新戏《杨三姐告状》(原名《枪毙高占英》)。这出戏的爆火也形成了舆论声势,间接推动了现实中案件的宣判。另外,剧中不少配角也有原型,其中蓉婆子一角,便是致敬从滦南县走出来的评剧艺术家赵丽蓉。
怎么处理“让观众坐得住、看得下去”这个问题?张帆心里有数:“随着快节奏生活和短视频的普及,观众看戏的习惯不一样了。所以在一开始创作时,就要强化戏剧的叙事节奏、矛盾悬念的铺陈,尽可能地抓住观众的眼球。”
话剧插入评剧选段
丰富作品内容层次
话剧《月明珠》由北京紫金佳音表演艺术团有限公司出品,是北京文化艺术基金2025年度资助项目。出品人、总制作人谢岩,曾策划排演《天命》《大徽班》《坤伶·元年》等多部梨园题材舞台作品,郭勇、杨钰鑫担任本剧制作人。导演阵容的搭配颇具巧思:中国评剧院国家一级演员、第十九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韩剑光,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国家一级演员尹伟联合执导,这种跨界合作在当下舞台创作中并不多见。张超群饰演月明珠,带着血脉传承的共情,演绎出这位评剧宗师的风采。
全剧以五幕结构铺展月明珠短暂却璀璨的一生,五幕标题依次为“津门破局”“新戏惊世”“京城立名”“乱世持节”“余韵百年”,每一幕都对应着他艺术人生的关键节点:津门对擂悬危局,少年振袖破樊笼;新戏鸣冤张正义,反调开腔震津门;警世悬牌开气象,梨园识珠重清声;强权压顶难移志,傲骨登台不折腰;廿四芳华凝绝唱,百年珠韵绕戏台。
剧中穿插了多段评剧经典选段,也融入了少量京剧程式化表演。这些戏中戏绝非简单堆砌,而是嵌入话剧的叙事脉络,丰富了作品的内容层次。尹伟导演带领团队,将原本约两小时的内容反复打磨、压缩到一个半小时,把月明珠作为青年戏曲革新者特有的朝气、锐气,和环环相扣的剧情节奏结合,最终为观众带来了视觉、听觉与情感层面三重沉浸的体验。
在月明珠所处的年代,京津一带的百姓爱戏成痴,茶园戏楼场场爆满;可是放到当下,对很多年轻观众而言,传统戏曲是带着年代感的艺术,有一定的观演门槛。如何吸引年轻群体走进剧场,是中国戏曲传承绕不开的课题。“我们之所以选择用话剧来讲述评剧男旦的故事,就是希望能让原本不接触戏曲的观众,先通过话剧来了解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张帆说。
张帆始终记着戏曲导演大家余笑予的那句箴言:“无理不服人,无情不动人,无技不惊人。”再炫目的舞台技巧、再浓烈的情感表达,都必须落地到人物塑造上,人物生动鲜活,整段戏才能做到真实可信。全剧第五幕的独白段落,以及月明珠在人生最后时刻,以男旦身段演绎《杜十娘》里“怀抱百宝箱投江”的名场面,都实现了情与技的交融,有很强的感染力。戏曲程式技巧不再是外露的炫技,人物的情感宣泄也不再是空洞的呐喊,而是融入月明珠的生命状态。
那个24岁便燃尽全部生命,为新生的评剧照亮前路的“戏疯子”,时隔百年后,终于重新站在了当代舞台上。这部传记体话剧,为月明珠建起一座流动在剧场里的艺术纪念碑——不是对史料的简单复刻,而是跨越百年的重逢;不是对人物生平的冰冷考据,而是当代创作者与戏曲先辈的跨时空对话。这颗梨园明珠从未蒙尘,因为每一代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让百年前的“月明珠调”重新亮起来、响起来。
张帆访谈
他想的不是“我多苦”
而是“这门艺术值得”
记者:您从小受评剧艺术熏陶,后来系统学习了话剧与北京曲剧的创作,这些经历对您创作《月明珠》是助力更多,还是压力更大?
张帆:两者都有。助力的地方在于,话剧的训练和北京曲剧的民间叙事滋养,让我懂得了如何用严谨的戏剧结构去串联起一个人的一生,也懂得了如何在有限的史料缝隙里,挖掘出具有张力的戏剧空间。纠结的地方恰恰也在这里:正因为母亲那辈天津评剧人对月明珠怀有一辈子的深厚感情,我落笔时反而怕写偏、写轻了——你清楚他的分量,也清楚台下坐着的观众里,很可能就有听着月明珠的故事长大的老天津戏迷。
记者:月明珠没有留下任何影像,也没有灌制过唱片,您是如何穿透百年时光,“认识”这位评剧宗师的?
张帆:我也是在整个筹备、创作的过程中,才慢慢想明白:月明珠为评剧而生,也为评剧而死,他最想说的话不是“我多苦”,而是“这门艺术值得”。找到这个点之后,第五场的独白和最后唱《杜十娘》的高潮,就顺下来了。所以,这个人物不是我找到的,而是从故事里自己慢慢长出来的。真正触摸到这个鲜活的人,我才能踏实落笔。
记者:您希望话剧《月明珠》达到怎样的效果?
张帆:一出戏的力量很微薄,但它可以做一个“翻译”,把评剧祖师爷的故事“翻译”给不听评剧的年轻人。月明珠24岁的人生比很多虚构的戏剧更跌宕、更璀璨。如果观众看完这部话剧,愿意去搜一段评剧听听,或者走进剧场看一出评剧,那这出戏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记者:现在流行沉浸式演出,您怎么看?
张帆:年轻人的文化娱乐都追求身临其境的感觉,而戏曲恰恰是自带沉浸感的舞台艺术。在屏幕上看录像、在文献里读剧本,和真正走进剧场坐在台下看演出,是全然不同的体验。置身其中的那份震撼与感动,是任何线上传播形式都无法替代的。观众走进剧场、传统戏院、百年老戏楼,甚至是庙会的露天戏台,耳边响着铿锵热闹的锣鼓点儿,看台上演员的唱念做打,听台下观众的叫好声与掌声。就连演员临场的即兴发挥、偶发的小失误,这些独属于现场的鲜活细节,都是观众独一无二的观戏体验,怎么能不沉浸其中呢?
记者:您接下来还有哪些工作计划?
张帆:如果顺利,《月明珠》明年有望来天津演出。我个人会继续挖掘北京和天津相关的题材,尝试不同的创作方向。作为土生土长的天津人,能写一部与天津有关的戏,是我的追求和梦想。 (图片由张帆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