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职高当班主任》里有一个画面,我一直忘不掉。作者李亮,北京一所职高的语文老师,二十出头,刚上讲台。期中考试监考,后排几个学生既不会答题,按规定又不能提前交卷,就开始全程模仿他:抬头、低头、巡视、伸手、叹气,讲台下一字排开,像立了四五面镜子。年轻气盛的李老师一怒之下,把他们的卷子全撕了。
那是他入职初期的日常。备半天课,兴致勃勃要带孩子们“吃点好的”,学生却宁可看杂志、睡觉、发呆。他愤怒、崩溃,天天想辞职,又被父母摁住,回来接着吵。他反复问自己:语文课在职高,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本书就是这样一个“不想当老师”的老师写的。《我在职高当班主任》不是教育成功学,也不是煽情的师德赞歌,而是一个中年语文老师,如何慢慢放下自以为是的“拯救”,最终在一群被贴上“差生”标签的孩子身上,看见普通人的尊严。
李亮本职是语文老师,业余写武侠小说,出版过《反骨仔》《战国争鸣记》。这种“讲台上的耐心加上说书人的机锋”,让他笔下的校园没有说教的干瘪,全是活气。他写学生打架、早恋、上课作妖,写自己崩溃、辞职未遂,不遮丑,也不拔高,读来像翻一本沾着粉笔灰的班主任日志。
他们心里,都住着一个主角
真正让李亮松动的,是一件小事。他几乎自暴自弃地布置了一篇“一万字大作文”,唯一要求:不违法,写足一万字。他本以为会吓退所有人,结果那些平时写三五百字都叫苦连天的学生,竟有近一半完成了作业,还有人问:“一万字不够写,老师,我能再写几天吗?”
交上来的厚厚稿纸里,除了零星小说,最多的,是他们此前的人生。小学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分别喜欢的女生,初中时楼道里、校门口的表白,最会做酱肘子的爷爷,最遗憾的比赛,最该投诉救生员的溺水,那个离婚了却还爱他的父亲,那个在中考前一个月让他去上职高的老师。
李亮这才发现,那些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孩子,其实都有一颗敏感细腻的心。他们认认真真地活着,被爱着,也被伤害着。每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主角。
更大的震动在后面。当年那个带头模仿他、被他撕了卷子的男生,几年后带着媳妇,他们班的女班长,抱着肉嘟嘟的女儿,回学校看他,一个劲儿教孩子:“叫爷爷,叫爷爷!”
那一瞬间,李亮突然明白:所谓拯救、所谓帮助,也许只是年轻老师莫名其妙的自以为是。他的学生,就是这世界上最普通、最沉默的一群人,他们有自己的爱好、幸福、工作和人生,和他一样。他不必过度杞人忧天,也不必自怨自艾。
这段话,是全书最有分量的一句。它把老师从“园丁”“蜡烛”这些宏大的神坛上请下来,还原成一个也跌跌撞撞、也常常无能为力的普通人。而这,恰恰是教育里最难学的一课。
从抗拒当班主任,到被学生融化
2014年,李亮抹不开校长的面子,第一次当了班主任,带一个民航服务班。他原本不情愿,谁知三年朝夕相处下来,竟被这个班的孩子们融化了。
他写他们,笔下的每一个人都活蹦乱跳。
那个违规染了红头发的少年,英语差到只会一句“How are you”,三天两头打架,却从不为他自己,全是为了帮朋友;他讲义气、有热情,公开课时全力以赴,连英语课都能把场子热得足足的。那个个子小小的女生,好像什么都会。班里缺胶水、缺剪刀、缺茶包,她随时能从桌肚里掏出来;拍证件照、做PPT,一部手机就能搞定;需要剪辑音频视频,她淡定地说“我不会,但我可以学”,一个周末就上手了。那个长得有点“地包天”又有点水蛇腰的男生,整天笑眯眯,全科低空飘过,却凭一手做公众号的特长,进了航空公司贵宾票务部,干了两年,又被推荐上飞机当空少。
那个长发及腰、戴着大眼镜的女生,实习时因个子小没能上安检岗,进了客票公司,几年后成了部门领导,朋友圈里指导下属,气场一米八;还有那个声音清脆得像三角铁一样的女生,性格极不稳定却才华横溢,毕业后从客票干到猎头,如今是资深HR;还有那个十八岁就长出三十几岁气质的胖男生,混进广播站,上操时坐着放音乐,毕业后一边安检一边开了两家密室逃脱,再回学校,已是“用人单位的领导”。
这些故事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没法再用“职高生”三个字去敷衍他们。
李亮说,文化课成绩不好、上课纪律不佳,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世界很大,容错率也很高。既然是因为文化课不好才来的职高,只要人不坏,专业课过关,照样能被推荐到机场工作;就算没有对口的工作,也照样能改行当导游、销售、猎头、辅警、健身教练、网络作家,去开密室逃脱、开车行、开影视工作室、开直播、开二手车行。
我特别喜欢他对“容错率”这个词的使用。应试教育最让人喘不过气的,就是那套“一步错,步步错”的紧箍咒,仿佛中考那一下没考好,整个人生就交代了。可李亮用十五个活生生的例子告诉我们,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有人在机场,有人当HR,有人开密室逃脱,有人做直播,各有各的奔头。真正困住孩子的,从来不是分数,而是我们对“出息”的单一定义。
人生,不是只有一种答案
我忍不住想起那些关于职高的偏见。中考一结束,约一半的孩子被分流进中职,家长惴惴不安,仿佛孩子去了那儿就会沾染陋习。我们习惯了用分数丈量一个孩子的价值,却很少问:那条路,走得顺不顺?走得开不开心?
李亮没有给出宏大的回答。他只是在十几年的讲台上,一遍遍修正自己对“好老师”的想象。他从那个坚信“没有学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的年轻人,变成一个承认“不要想着拯救所有人,能帮到一个人都是好的”的中年人。这中间,有褶皱,有顿悟,也有对自己的谅解。
书里没有豪言壮语,却处处是有见地的清醒。比如那位做心理咨询的朋友说:“不要想着拯救所有人,你作为老师,能帮到一个人都是好的。”这句话先让年轻的李亮困惑,后来成了他原谅自己、也放过学生的支点。教育的底线,或许不是改变多少人,而是至少不让任何一个孩子,在漫长的三年里,觉得自己毫无价值。
书里有一句很轻的话:“从那时起,我才真正地成为一名教师。”这句话值得所有教育工作者读三遍。成为教师,不是站上讲台那一刻,不是拿到资格证那一刻,而是他终于放下“我要改变你”的执念,愿意蹲下来,看见面前这个具体的人——他喜欢吃酱肘子,他失恋过,他爸爸离婚了却还爱他,他打架全是为了朋友。
这本书写学生打架、早恋、上课作妖,写老师崩溃、辞职未遂、和校领导吵架,却在这些鸡飞狗跳里,一点点托出那种笨拙而真实的温情。被边缘化的职高生,在这里获得走向中心的可能;那个“抗拒做班主任”的人,最终爱上了做班主任。
书的结尾,李亮冷不丁问了一句:“在我已经很久没有生出离开职校念头的时候,反倒是职校要把我欢送出门了吗?”
这一句,让我心里一沉。原来一个用了十几年才真正爱上讲台的人,或许正站在告别讲台的关口。可也正是这句略带自嘲的反问,让全书有了一种时间的重量。教育是一场漫长的双向奔赴,老师给学生尊严,学生也给了老师答案。
我还是会想起开头那四五面“镜子”。当年那个被撕了卷子、愤愤不平的少年,多年后抱着孩子回来看他,教孩子叫“爷爷”。那一刻,所有的崩溃、争吵、想辞职的念头,都有了着落。
这本书的名字朴素得像一句自我介绍,可它写的是中国教育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群人,那些没有考上高中的孩子,和那些在职业学校里坚守的老师。它提醒我们:人生不是只有一种答案,而教育最了不起的地方,或许不是让每个孩子都成为第一名,而是让每一个普通的孩子,都被认真地看见过、爱过,然后自在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