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天津百年市井烟火,浸润津门漕运与妈祖民俗文脉,福禄斋张家锦衣泥人凭借独树一帜的泥塑布艺技艺,成为天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中的特色瑰宝。数十年来,该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张宝义坚守匠心,历经行业起落深耕不辍,同时贴合时代审美、改良工艺、创新题材、探索文创跨界,在小众非遗的传承困境中默默坚守、积极破局,让百年津派泥人手艺跨越岁月,焕发崭新活力。
一脉相承的津派泥塑匠心
记者:“福禄斋”泥人这门手艺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张宝义:要说天津泥人为什么在全国能打响名气,根上还是占了天津漕运这个地利。九河下梢天津卫,海河与南北运河交汇,东入渤海,漕运兴盛也催生本土妈祖文化,慢慢演化出天津特有的“拴娃娃”民俗,“福禄斋”泥人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诞生的。清末民初,我的先祖张德创立“福禄斋”泥人铺,为满足当时百姓的精神需求,创作财神、妈祖、老寿星这类塑像,广受老百姓喜爱。
早先别家的泥人,都是顾客买个泥胎回去,自己简单缝个坎肩、披风,象征性地给泥人穿上衣服。我们“福禄斋”就琢磨出个不一样的路子,直接把衣服给泥人做好,顾客买回去摆上就能看。这也成了我们这项非遗技艺的标志性特点。近些年,“福禄斋”泥人还被业内称作“东方的芭比娃娃”。
这门手艺一辈辈往下传,传到我爷爷那一代,整个工艺就变得更系统、更规整了,题材也拓展了不少,比如寿礼、镇宅摆件,主要作为礼品流通。同时,“福禄斋”泥人在工艺上增加服装手绘、刺绣等工艺,作品逐步向民间工艺美术品方向升级。
记者:后来这门手艺又是怎么传到您手上的呢?
张宝义:爷爷的手艺又传到我父辈,家里晚辈都觉得这是个抛头露面的小买卖,谁也不愿意干。唯独我打小就喜欢这个,十几岁就跟着大人学捏泥人,就是业余爱好。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沈阳道古物市场挺热闹,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拿自己做的泥人去摆摊。那时候我在天津铁路信号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我一件泥人就能卖五十块,差不多顶半个月工资。见到市场反响不错,我就动了辞职的心思。家里人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但我权衡之后,还是决定专职做泥人创作,因为我是真的喜欢。
记者:天津做泥人的不少,咱们“福禄斋”的泥人,最特别的地方在哪?
张宝义:天津泥塑门类特别丰富,各有各的拿手本事。我们“福禄斋”最大的特点,就是给泥人穿真正布料缝制出来的衣服,不是直接在泥胎上面画衣裳。泥人的头部可以转动,上肢也能够活动,方便塑形和穿戴衣装,这都是我们独有的工艺特点。我们坚持手工裁剪、刺绣、缝制,人物一般至少要缝制三层衣装,这是我们的长处。做衣服还要了解其文化背景,匹配人物身份,布料要手绘花纹,再裁剪缝纫。
记者:学这门手艺,最难过的一关是什么?
张宝义:行里老话,泥人“看上不看下,看前不看后”,最吃功夫的就是脸。塑造头像讲究“三庭五眼”,分为田、国、目、风、由、用、甲、申八种脸型,还要把握骨骼特点,区分男女老幼五官神态。脸上重中之重是眼睛,我们叫“开眼”,做到形神兼备,这是最难的。
为了把一张脸做到位,一个人物我曾经反复捏几十个版本,不满意就扔一边,搁一阵子再重新捏,一点点找感觉。从入门到能独立拿出完整像样的作品,少说也要五六年。
我有一件作品《达摩》,自己挺满意,后来还被美院一起进修的同学们当作临摹范本。我创作前先得把人物吃透,研究他所处的时代、人生经历、性格心境。达摩一苇渡江,放弃优越王族生活远赴中原传法,他的一生充满传奇却又极致简单,我把这些理解全部揉进造型:下颚微微扬起,后背有些佝偻,仿佛肩负重担,手势留出遐想空间。泥塑工具反倒十分简单,就是拍泥板和压子,制作工艺都是从祖辈传下来的,工具也都是自制的,百年来无论泥塑的风格如何变化,这些传统工艺始终没有变过,因为这才是“福禄斋”张家锦衣泥人的精髓。这件作品完成距今快十年了,市面上仍出现不少以此为原型的陶瓷、紫砂衍生品。
记者:您在第四届中国国际民间艺博会获得金奖的群塑作品《茶馆》,创作背后又有什么故事?
张宝义:《茶馆》算是我的代表作之一,当初我是想做一套真正能代表天津本土烟火气的作品。
构思阶段,我请了不少天津本地的文史专家、民间文艺家到工作室,帮我把关,从人物身份、服装,到场景布置,一点点打磨,前前后后花了半年时间才完成。这套作品也确实得到了业内认可。
做这套群像,难处不少。首先一群人物要同时开始起型塑造,避免做完泥塑大小无法统一。再一个就是人物形象要生动,不仅穿着打扮要有所区别,面部更是要各有各的特点。我当时想到一个办法,让朋友们充当模特,将他们当作参考原型,区分老幼胖瘦,最后每一张面孔全都不一样,不少朋友看完作品还能对号入座,指着泥塑说:“嘿,这不是我吗!”
在作品细节上,我也下了不少功夫。比如里面有卖糖堆儿的小贩,一般泥塑中最常见的糖堆儿就是用红色的泥搓成一个个小圆球,穿在一起就算完了。可我想要做得再真实一些,把糖堆儿上糖壳的质感都要做出来,看着就像真的裹了一层糖,好多观众光看这个糖堆儿就能盯着看半天;还有卖烟卷的小摊,烟盒上面的花纹,尽量复原民国真实烟盒图样。人物设计也有讲究,茶馆里有地方翘楚,也有市井泼皮,每个人物的神态都做得夸张鲜活,仿佛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这样这个作品才能真的活起来。
而且每次去不同地方参展,灯光、展厅大小不一样,我都会到现场再重新排布人物位置,重点人物摆到灯光打得到的显眼位置,次要人物弱化处理,同一套作品换个布展方式,每次观感都不一样。
这套《茶馆》我前后一共做了四套。后来有天津相声界老艺术家告诉我,天津早年相声讲究撂地,演出场所是四面围坐长条板凳的露天茶棚,演员要照顾四面八方的观众,那才显出真本事来呢。为此,我又做了一套《茶馆》,重新复原了这个四面观的版本,现在就摆放在保利广场的“谦祥益文苑”。
用老手艺塑出现代的魂儿
记者:专职做泥塑之后,遇到过什么难处?您又做了哪些努力?
张宝义:泥塑属于陈设工艺品,不是消耗品,客户买一件摆件之后,通常不会重复购买,市场体量有限。为了扩大市场,我到全国各地跑展会。那时候大家对民间工艺品新鲜度很高,我印好名片画册,展会上面一边摆作品一边发,慢慢在全国攒下一批老客户,现在主要靠定制维持。
在创作上,我也得与时俱进,老手艺的根不能丢,但要贴合现代人的生活。首先就是改人物形象。有些传统形象,好比“独占鳌头”,老版本是赤发蓝面,看着像鬼怪,这种造像往家里摆,普通人接受不了。我便保留原本故事寓意,样貌改成俊朗舒服的模样,头发颜色改成棕红,面部保留一点点蓝色的痕迹,寓意还在,且更适合家庭摆放了。
再就是颜料。传统着色工序讲究先头后身、先上后下、先淡后浓、先白后黑,脸部上完底色还要晕染红颊,“开眼”更是点睛之笔。最早用传统矿物质颜料,好看归好看,可毛病不少,容易起皮、褪色。换成现代化工颜料呢,颜色又艳得扎眼,失了天津泥人那种沉稳的味道。我就一遍一遍试,把矿物质颜料和现代化工颜料掺在一起搭配着用。制作绸缎料子的衣服,就要调出光亮的质感;制作粗布衣裳,就要做得朴素暗沉,根据人物需要灵活调整。
还有一段时期,国内流行欧式装修,传统古装泥人和家里装修风格不搭。我就尝试做鲁迅、爱因斯坦这类近现代人物,泥坯做出仿铜效果,适配现代家装。等到后来新中式流行,传统题材的订单又多了起来,我再适时调整,做手艺就得跟着时代灵活变通。
我们老祖宗传下来很多实打实的口诀,都是口传心授。比如人体塑形比例:“行七坐五蹲三盘四”,按人头去定全身高矮;衣纹不能做对称的“鱼骨纹”;衣服配色原则,颜色不能超过三种,相近深浅的灰色、棕色可以叠加,不能花里胡哨。我没有在科班正经学过美术,为了精进技艺,后来专门跑到中国美术学院、天津美术学院、天津工业大学短期进修,补一补理论知识,对我帮助挺大。
记者:这项手艺传承现状怎么样?
张宝义:“福禄斋”张家锦衣泥人制作技艺,2017年列入天津市第四批市级非遗名录,后来我获评为该项目市级代表性传承人。这些不仅仅是荣誉,更是责任。成为非遗传承人后,我固定在工作室开课教学,记录学习资料,跑学校、下社区,参加各类现场展演。
我们还专门成立了研究会,举办公益讲座,初衷是想吸引年轻人进来了解这项非遗,结果来参加活动的还是老年人居多。
这项非遗技艺的现实难处就摆在这,学门手艺需要足够的耐心和艺术理解力,当下年轻人心态浮躁,真正要入行,五六年之内很难靠手艺养活自己,前期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现在年轻人生活压力大,很难下定决心全职投身进来。我也有几位资质不错的学生,空闲时可以帮我做做体验课,跑跑进社区、进校园的活动,但能全职做这行的徒弟还没有。
记者:您对“福禄斋”张家锦衣泥人的未来有什么期待?
张宝义:客观说,咱们手艺底子不差,人物神态、布艺工艺,对比不少同类作品都占优势。如果开发合适题材的旅游文创产品,是完全有机会打响名号的。
现在最大短板就是缺少年轻人接续。我很希望多和天津本地高校合作,和美术、服装专业的学生一起碰撞出新点子,当然,也需要时间和资金支持。
天津本身就是旅游城市,如果我们这项手艺能做成成熟的旅游文创,前景很可观。虽说我现在精力跟不上,但我对它还是抱有信心。我们也在琢磨强强联合,但现在还处在实验阶段,产品质量过不过关,要留出足够的时间来观察。我也经常和其他非遗界的同行沟通,大家都在想办法,既要把手艺好好保留住,也要做出老百姓愿意接纳的新东西。相信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让天津这些优秀的传统手艺越做越好,让更多的人感受到非遗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