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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7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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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巴菰 留存一个时代的精神档案
记者 田莹
  淡巴菰

  本名李冰,作家,现供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出版访谈集《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听说》、非虚构作品《半个牛仔与一枚纽扣》、小说《写给玄奘的情书》等。

  2004年,淡巴菰(左)采访周汝昌。

  (图片由淡巴菰提供)

  7月11日,一场大雨后,位于河东区津一PARK的PAGEONE(叶壹堂)书店里坐满读者。作家淡巴菰从北京赶来参加她的新书《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分享会,与天津市作协主席张楚、北京作家侯磊畅谈书中提及的多位已故文化名家的前尘往事。

  转天清晨,我敲开她下榻酒店的房门,扑鼻而来的是一阵清香,桌上剥开一半的橘子,让这临时住所有了家的味道。她坐在床边,利落的短发透着干练,说话语速很快,思绪转得更快。她当过文化记者,面对面采访过许多文坛巨擘;她做过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文化领事,在异国他乡感受过陌生人的悲欢。从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到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从故土到他乡,因敏感的心与细腻的笔,一切都在读者眼前鲜活起来。

  许多采访淡巴菰的人,都会从她的笔名聊起。那是烟草英文单词“tobacco”的音译,在她看来字形别致,读音独特,还有点儿“各”。她还说,某天忽然发现,自己选了淡巴菰作为笔名也许与备战高考那段特殊的时光有关。

  不甘平庸走四方

  笔名背后有故事

  淡巴菰本名李冰,出生在河北省易县。父亲是军人,少年时她和父母聚少离多,在小村子里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十岁时,父母带她来到重庆一个叫“来凤”的地方,高二时全家又回到易县。

  父亲上班的县委大院与她的学校仅隔一条马路。上高三时,为节省时间,她就住在父亲办公室隔壁的宿舍。那时没有手机,父女俩的交流不多。有一天父亲到得早,她还没去学校。父亲拉开抽屉,取出一包烟,看到她两个黑眼圈儿、一脸困倦,便慢悠悠地说:“你要是困了,可以抽根烟提提神。”

  淡巴菰永远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复杂心态——她并不抽烟,父亲心疼她这个高考生的方式,令她既意外又感动。那年她考了全县文科第三名,被河北大学图书馆学系录取,距离她的第一志愿英语系仅差一分。多年后,她愈发相信命运之手的拨弄:“如果当年学了英语,我的人生轨迹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感恩于父爱,更庆幸父亲遗传给了她写作的基因。21岁时,她在《黄金时代》杂志上发表了处女作《又是白雪飘飘时》。作为最后一届包分配的大学生,她去了《保定日报》做副刊编辑。看着年长同事那种“一杯茶、一张报,舒舒坦坦过一天”的状态,她觉得有点儿沮丧。

  几年以后,不甘平庸的她南下深圳,在一份刚刚创刊的都市报落脚。可是她又发现,那座商业化的新兴城市让她有些不适,她还是更喜欢历史悠久、人文气息浓厚的地方。她毅然决然地“北漂”,从《健康周报》到《时尚》杂志,最后在《北京娱乐信报》稳定下来。

  再说回“淡巴菰”这个笔名,曾引出不少趣事。年过七旬的音乐学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田青热心帮她举荐稿件,见出版社久久没有回音,便小心翼翼地劝她:“我看你还是换个笔名吧,淡巴菰这名字太拗口了。”她听了既尴尬又不甘,犹豫之际,向作家陈建功征询意见,对方的回答很坚决:“别改!这笔名特别好,过目不忘!”

  微信刚刚普及时,葛优加她好友,看到“淡巴菰”这个名字,当即打电话核实:“我好像加错人了,淡什么巴什么,乱七八糟、古里古怪的!”

  很多人觉得这三个字有一股清高意味,淡巴菰说:“我少年时性格确实有点儿内向孤僻,尤其是跟随父母到重庆后,人生地不熟,曾被同学欺负、孤立。那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啃读各种书,是我的精神避难所。”

  年少时的孤寂与困顿并未成为她的桎梏,反而变成独特的命运馈赠。常年独处的经历让她敏感而多思,既学会了安然与自己相伴,也淬炼出超强的共情力与感知力。她太知道被忽视的滋味了,因此格外懂得倾听,总能让陌生人卸下防备,敞开心扉。正如张贤亮对她的评价:“她是让我最放松的纸媒体记者。”读过她的文字,再看“淡巴菰”这三个字,似乎更能体会出其中的气质——并非酒后的浓烈滚烫,而是冬日围炉时令人向往的暖意。

  推开思想之门

  感受名家气场

  回望来路,淡巴菰说自己有两个特别重要的“四年”。

  第一个四年,是2002年到2006年,在《北京娱乐信报》做文化访谈的日子。以每周一期的节奏,她采访了近两百位文化名家和新锐。“我与文化名家每周一期面对面采访,周汝昌、张贤亮、史铁生、余光中、陈忠实、陈祖芬……他们的音容笑貌、举止风度,他们面对生命的真挚、面对世界的清醒,都散发着诱人的光芒,深深影响了我的人生。”她说。

  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不少人觉得好奇:“面对那些声名显赫的人物,当年才三十岁出头的你,心里紧张吗?”“当然紧张。”她坦诚地说,“从智慧到学问到见识,我都觉得自己太幼稚、太弱小了。”

  最让她紧张的一次,是她在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去采访红学家周汝昌先生。当时周老的视力几乎为零,听力也有限。前一天她满心忐忑,一直在琢磨:该怎么打开老先生的心扉,怎么完成这次采访呢?总之不能错过,错过了,自己会后悔一辈子。采访当天的画面,被摄影师定格:一老一少,侧身坐在桌边,一个倾尽所能慢慢讲,一个屏住呼吸认真听。

  那四年,淡巴菰马不停蹄,一次次鼓足勇气把自己推出去,一次次充满期待地叩开陌生的思想之门。慢慢地,她放松下来,因为她发现:真正的智者从来不会居高临下,他们历经过风雨、看过起落,早已变得通透体谅、真诚坦荡。

  对她来说,《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是一部励志之书。

  她难忘采访张贤亮时与他的对话。“您二十一岁被划为右派并开始劳改生涯,前后长达二十二年,直到1979年才获得平反。人生最好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觉得遗憾吗?”“不,我觉得命运对我不薄。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不幸。我不仅活下来了,还写书、经商,日子过得那么滋润。”

  她难忘王蒙夫人崔瑞芳(笔名方蕤)内心的阳光明媚。当年王蒙举家下放新疆,在启程的列车上,除了必要的行李,还捧着一缸小金鱼。一去十六年,最小的女儿在新疆出生,一家人苦中作乐。多年后回望那段岁月,崔瑞芳欢喜知足,说只要全家人其乐融融,在哪儿都似天堂。

  她难忘采访“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的史铁生时,他说了一句话:“死着什么急啊,早晚都会来。”当一个人连死亡都不怕了,反而会活得更勇敢、更松弛。后来,淡巴菰陆续送走了奶奶、爷爷、父亲,2024年,她的弟弟也过世了。每当死别的悲恸袭来,她都会想起史铁生,在心底对自己默念:“不必急着对抗终点,重要的是在抵达之前,尽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她难忘陈祖芬那不曾消退的少女式微笑。陈祖芬年少时想当篮球运动员,但因伤病不得不放弃。后来一门心思学英语,却被老师动员去报考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结果她偷偷选择了自己更喜欢的戏剧文学专业。“她的人生可谓屡屡‘跑偏’,并不如愿,但她从不纠结,从不内耗,做什么都用真心全力以赴。”淡巴菰感慨说,“最有戏剧性的,是她帮邻居的丈夫写落实政策材料,交上去之后被退回要求重写。‘我才不重写呢!’她转身把稿子放到人民日报社传达室,第二天接到编辑打来的电话:我们全文发表!”那篇稿子就是陈祖芬的成名作《祖国高于一切》。

  淡巴菰也曾希望能像陈祖芬那样洒脱,不收藏任何发表过自己作品的样刊样报,却一直没能成功断舍离。在准备将此前的人物访谈作品结集出版时,她反而庆幸自己没扔掉旧报纸。随着服务器迭代,当年网上的数据大量清空,是那些发黄变脆的报纸,让文章得以光芒再现。

  “我出版《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不是为了怀旧。当年那些对话,重读起来不仅不过时,还如此精彩,连我自己都觉意外和惊喜不断。我想把这份精神档案留存下来,希望读到它的人有所启发。就像这次天津分享会的主题:活出独特模样,灵魂自带光芒。”淡巴菰说。

  苦中作乐普通人

  也是人生的风景

  淡巴菰人生中另一段重要的四年,是2011年到2015年,她在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任文化领事。但说起来,她与美洲的缘分,似乎比这一天来得更早。

  在北京当记者时,她养过一只来自美洲的蜘蛛,散文《有美人兮》写的便是这特殊的宠物。多年后讲起来,她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说阳光下它的绒毛呈灰粉色,柔净如出浴美人。更神奇的是,这只蜘蛛入乡随俗,恪守着中国的节气,冬眠之后一定会在惊蛰那天醒来。

  淡巴菰曾得到不少作家的肯定,莫言为她题赠“笔端有灵气,果然是才女”,虹影直言“你只当记者太可惜了”。2006年秋天,她决定为多年的访谈工作画上句号,辞职回家,用半年时间写完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写给玄奘的情书》。后来,凭借出版的三本书,她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与她的第一位采访对象汪国真成了同事。

  2011年,她远赴洛杉矶,开始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坐班。异国他乡,她把所见所闻付诸笔端,每天写日记,还在《北京晚报》开设了专栏“洛杉矶style”(洛杉矶范儿),引起读者关注。

  各种情绪无处安放,写作成了她的生活习惯和自我疗愈的方式。她从不写风花雪月,怀揣苦乐的普通人才是她关注的重点。她去夜校补习英语,班里九个学生来自八个国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相处起来却十分友善。睡在路边跟她说“新年快乐”的流浪者,在楼道相遇时用韩语道早安的邻居大妈,背井离乡开理发店攒钱的中国夫妇……同类人之间的温情,消解了她对陌生人的防备。她不时会想起父亲的话——当年陪接受化疗的父亲去玉渊潭公园看樱花,她举着相机怎么也躲不开那些“抢镜”的人,父亲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人也是风景的一部分,没必要刻意躲开。”

  她从琐碎的生活中得到滋养:公园里推着童车的老太太一脸漠然,但看到淡巴菰望向车上孩子时满眼笑意,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长椅上的瘦老头捧着一个梨,慢慢悠悠地啃着,汁水滴在衣服上;两个女工站在三轮车上修剪枝叶,发现有人拍照,当即红了脸,露出腼腆的笑……“这些照片可以记录画面,但留不住当时的心境——我为什么被打动,那一刻我又在想什么?只有文字,能把这一切变成永恒。”淡巴菰说。

  聊起一路走来的种种际遇,她用“盲龟浮木”四个字概括——所有相逢与机遇,都是难得的小概率事件。如果把那些散落在生活角落里的人和事比作“细微的柴薪”,那她愿意做一个俯身捡拾柴薪的人,将它们聚拢起来,以文字引火,燃起一簇簇光。

  对话淡巴菰

  把经历的事写成书

  让世界多一份善意

  记者:您当过多年记者,那段经历对后来的文学写作是一种成全,还是一种限制?

  淡巴菰:我觉得两样都有。先说成全吧。做过记者的人从事文学写作,尤其是非虚构写作,那种职业的本能好像刻在骨子里了。说到限制,也有。陈建功老师跟我说:“你的虚构能力还得加强,别动不动就把自己的真实经历放进去。小说是什么?是张三的鼻子配李四的眼睛,你得会捏,得飞得起来。”我写过很多小说,好多人一看就说,里头有你自己的影子。所以记者这个职业,成全了我的散文,限制了我的小说。但我不着急,慢慢来吧,写作是一辈子的事。

  记者:您接下来有哪些工作计划?

  淡巴菰:《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这本书收录的人物都已故去,我还想把当年我采访过的、仍然健在的那些人的故事也结集出版。单看题目就很有趣,比如莫言那篇名为《我绝对不会获诺贝尔文学奖》,但后来他还是拿到了诺奖。那是一个让人怀念的年代,有一种脱口而出的文化气韵。比如铁凝说“面对经典我感到汗颜”,海岩坦言“爱情对我可有可无”,毕淑敏说“我已经活了三千岁”。

  我曾为《上海文学》《山花》写专栏,都是我在异国的生活故事,去年结集出版为《总有个地方现在是5点钟》。其实我日记里大量的素材都有故事的基础,我的《那时候,彼埃尔还活着》就是日记选本。我想再出一本这样的美国生活实录。我还有六七部中篇小说,也打算出一本小说集。

  从今年8月开始,我更多的精力会投入到与三联书店合作的一档视频访谈节目中。时隔多年,我又要做回采访者,每次与一位嘉宾作深度对谈。

  记者:提到“淡巴菰”这个名字的时候,您希望大家想到的是什么?

  淡巴菰:我没有想过让读者记住我这个人,如果有人读完我写的那些人和事之后,能对这个世界多一份善意,心里多一份暖意,就足够了。我特别钦佩作家萧红,她在31岁时就去世了,没得过什么文学奖,物质生活更是清苦,但她那本《呼兰河传》到现在仍能打动数不清的人。这就是一个作家真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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