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红军粉” 世代鱼水情
——红色技艺见证乡村产业蝶变
巍巍六盘,苍茫如黛。六盘山西麓,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吉县将台堡,红军长征会师纪念园静卧于此,像一座沉默的灯塔,照亮九十年风雨来路。
展厅深处,一幅油画“定格”了烽火年代温暖的瞬间:黄土垒砌的农家院落中,几名红军战士围在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手把手向当地群众传授马铃薯制粉技艺。
展柜一隅,一把饱经岁月打磨的木制粉勺静静陈列,勺身布满深浅磨痕,孔洞边缘还带着修补过的痕迹。
时空的“镜头”切换到不远处的兴隆镇王河村振国三粉加工销售部,捆扎、打包、发运……工人们正忙着将一摞摞整齐码放的粉条搬上货车。
九十载光阴流转,这一老一新两组“镜头”,讲述了一段军民鱼水情深的动人往事,也见证着“红军粉”从“救命粉”到“致富粉”的时代变迁。
烽火岁月,一段军民同心的动人往事
西吉县,昔日“苦瘠甲天下”的西海固腹地,如今远近闻名的“中国马铃薯之乡”。
1935年,红二十五军作为第一支进驻宁夏的红军队伍,辗转来到兴隆镇回族聚居地。红军严守民族政策,尊重当地风俗,被百姓亲切地唤作“仁义之师”。几名负伤的南方籍战士,因伤势留驻老乡家中休养。彼时这里土地贫瘠,马铃薯是当地百姓赖以生存的主要作物,可马铃薯存储期短,一旦遭遇灾荒,群众便要忍受饥饿煎熬。见此情景,战士们便把南方耐储存的制粉手艺倾囊相授,老百姓感念这份恩情,把这种粉条叫作“红军粉”。
“这门手艺,是红军留给我们世世代代的珍贵礼物。”在兴隆镇王河村振国三粉加工销售部,记者见到了“红军粉”第四代传承人摆世忠。制粉车间升腾起袅袅热气,半手工半机械化的生产线有序运转,经过下料、揉粉、漏粉、蒸煮、冷却、晾晒、分切等多道工序,一根根晶莹透亮、柔软筋道的“红军粉”源源不断产出。
“从我太爷爷靠木勺手工漏粉,到我爷爷用上毛驴拉石磨,再到我父亲那一辈开始出现揉面机,现在传到我们这一代人,流程工艺不断优化,粉条日产量从最初几百斤到如今最高可达4吨,远销北京、内蒙古、广西、福建等地。虽然工具在升级,但不变的是对老手艺的传承和对长征精神的铭记。”摆世忠感慨地说。
匠心赓续,一场守正拓新的永恒求索
长征精神从来不是尘封的记忆,而是扎根乡土、生生不息的前行力量。
如今,摆世忠的工厂直接采购优级马铃薯淀粉,在保留传统手工漏粉的核心技艺基础上,引入冷库冷冻、标准化晾晒,严格对标食品安全国家标准,既守住老味道,又守住食品安全底线。在他看来,这是对传统的致敬,更是对时代的责任。
产业兴旺,撑起的是家门口的“饭碗”。摆世忠的工厂常年招用当地村民,多是不便外出务工的中老年群体。“上午做工,下午还能回家打理农活,普通工人月收入四千元上下,手艺精湛的大师傅年收入能到六七万元。”摆世忠说,别看这一根小小的粉条,托举的是一个又一个家庭幸福安稳的好日子。
“红军当年留下的,不仅是做粉条的手艺,更是不畏艰险、吃苦耐劳的精神。”采访中,摆世忠多次提起这句话。早年,他曾外出闯荡做服装生意,2006年,受父辈嘱托,他毅然放弃小有成就的事业,回乡接过“红军粉”传承的担子,一做就是二十年,吃住都在厂区,从生产销售到质量把关事事上心。
传承的接力棒,将要交到新一代手中。摆世忠的小儿子,如今在宁夏大学攻读绿色食品相关专业。“我盼着他,既要把‘红军粉’的红色故事和伟大长征精神传下去,也要用专业知识,把产品从中低端市场推向高端精品市场,把特色产业做得更大更强,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谈及此,摆世忠眼里满是期许。
根脉长存,一曲振兴沃土的时代赞歌
九十多年前,一把木勺教会老百姓把马铃薯变成粉条,熬过饥寒荒年;进入新时代,依旧是这门手艺,扎根六盘山麓,让老区群众安居乐业,为乡村振兴注入澎湃动能。
近年来,西吉县整合多家传统家庭作坊,培育了近30家规模化加工企业合作社,推行“村集体+企业合作社+农户”的联农带农模式,生产细粉、宽粉、韭叶粉等产品,制粉产业逐步向规模化、标准化、品牌化发展。
兴隆镇农业综合服务中心工作人员雷莎莎介绍,目前,该镇粉条年产量约2万吨,销售额近1.8亿元,带动当地300余人实现“家门口”就业,务工人员人均年收入3万元以上。
“红军粉”早已不只是一碗餐桌上的吃食。它是一枚活着的红色印记,一头连着不忘来时路的烽火岁月,一头连着热气腾腾的烟火民生。当年军民守望结下的情谊,在这片红色土地上生根发芽,化作产业兴旺、百姓富足的生动现实,彰显长征精神穿越时空的伟大力量。
群山不语,铭记万里征途;长风不息,赓续红色荣光。
长征,永远在路上;而六盘山下,“红军粉”的故事,仍在继续。
荒塬上种出
“希望之花”
金秋时节,站在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卫市沙坡头区香山乡景庄村的田野极目远眺,山脉连绵起伏,黄土荒塬之上,数百亩西兰花绿意铺展,一个个饱满的花蕾在阳光下蓬勃生长。
九十多年前,天津《大公报》记者范长江搭乘羊皮筏子来到中卫,在《中国的西北角》一书中记录下这片土地的贫瘠苦寒。这份苦难记忆,更映照出今日变迁的来之不易。
跨越岁月的长河,一场“逆天改命”的现代农业转型征程于此悄然开启。曾经的硒砂瓜退改休耕土地长出新的“希望之花”,产业突围的新时代长征正在这片热土轰轰烈烈上演。
“再有20来天,首批种植的424亩西兰花就能迎来丰收了!”青白(天津)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钟辉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比着花球大小,眼底满是期许。
中卫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王謇告诉记者,中卫是硒砂瓜的核心产区,硒砂瓜种植面积约45万亩。经过产业结构调整,如今种植辣椒、洋葱、中药材等经济作物近40万亩。
“不是瓜不好,是地得喘气,人也得找新路。”王謇望着一望无际的菜田感慨。
老百姓的痛点很直白:地还是那块地,水资源依旧匮乏,种什么能够稳定增收?谁来破解“种出来卖不掉”这道盘旋在西北旱塬上的老难题?
答案来自渤海之滨的天津。
钟辉是宁夏人,1989年到天津求学创业。37年后,他肩负天津市宁夏商会乡亲嘱托,跨越1200余公里,带着技术资源重返故土。项目落地之初,质疑声不绝于耳,就连合作方技术专家也曾心存顾虑:这片历史上苦瘠缺水的土地,真能种出高标准的有机西兰花?
“中卫土壤富含硒元素,昼夜温差大,先天条件非常适合种植高品质作物,这也是我们敢冲刺高端市场的底气。”钟辉说,昔日先辈在绝境中闯出生存路,今天新农人也要在黄土旱塬闯出新产业。依托供水工程扬水系统,黄河水被提上高原,滴灌管网浸润每一寸田地;借鉴当地流传百年的压砂保墒农耕智慧,再叠加天津市农业科学院的技术方案,试验田一步步闯过水土适配、有机植保等重重关卡。
一旁的香山乡副乡长蔡晶弯腰拨开菜叶,察看花蕾生长状态。他坦言,当地农业迫切要跳出低价走量的老路,向绿色有机高端化转型。企业带来的不只是资本和技术,更是一整套涵盖种植管理、推广销售、包装分拣、物流储运等领域的闭环链条。
“我们采收的西兰花6小时内就能完成清洗、切分,在零下35摄氏度条件下极速锁鲜入库,依托宁夏‘一带一路’国际冷链物流网络通道,可空运、铁海联运销往中东等40多个国家和地区。”蔡晶说。
“农民最关心两件事,一是怎么种得更好,二是种出来卖给谁。”钟辉说,后端合作企业已经提前锁定海外订单,从源头打消农户的销路焦虑,“424亩只是试验的起点,今年的核心任务是完整摸透本地水土气候,采集产量、品质全套实测数据,一旦模式验证跑通,明年计划扩种至数千亩,带动周边更多农户增收致富。”
一株小小的西兰花,扎根乡野沃土,在日复一日的耕耘中,书写着属于这片西北塬地的乡村振兴新答卷。
贺兰山下
天津育种人的新长征
贺兰山脉横亘西北,黄河之水奔流不息。
九十余载光阴荏苒。当年,新中国新闻事业开拓者范长江所著《中国的西北角》一书,在“贺兰山的四边”篇章中,记录下宁夏灵武这片土地的贫瘠与民生的困顿。今日再踏灵武大地,圈舍连片、羔羊欢鸣,一群来自天津的科研人员,在肉羊良种繁育的田野上,走出一条属于新时代科技工作者的长征路。
走进位于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市的宁夏铭华君盛农牧科技有限公司繁育基地,一座座标准化羊舍整齐排布。今年5月完成胚胎移植的受体母羊,眼下正迎来集中产羔期。
洁白的湖羊母羊身下,一只只黑头黑身的萨福克羔羊欢蹦乱跳,格外惹眼。有意思的是,这些白色“羊妈妈”和黑色“羊宝宝”并没有血缘关系。天津市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副所长张效生与团队,正是通过胚胎移植这套“借腹扩繁”技术,书写着灵武肉羊良种繁育的新格局。
“左手是实验室,右手是羊舍,这就是我们育种人的常态。科研不能脱离实际,纸上的方案终究要到实践中接受检验。”站在羊舍之间,张效生语气恳切。自2002年投身肉羊遗传育种研究,他和团队坚守种业赛道,在天津的试验场打磨成套成熟技术,又一路向西奔赴祖国广袤的畜牧产区,把实验室沉淀的成果送到产业最需要的地方。
2025年,团队正式扎根灵武,一场良种突围的攻坚就此开启。
灵武滩羊肉质出众,享誉全国,却长期受困于繁殖短板:传统模式一年一胎,繁殖效率低下。不少养殖户追求“短平快”,只做羔羊育肥,育羊积极性受挫,加之饲养成本不断抬升,本土品种提质扩繁工程迫在眉睫。
初到灵武,摆在张效生团队面前的,不只有产业难题,更有现实条件的落差。先进的胚胎工程繁育技术对环境、温度、洁净度都有严苛要求,可当地养殖场并没有配套的专业实验室。科研团队没有坐等,而是就地改造出简易的实验操作台,在艰苦条件下啃下良种扩繁这块硬骨头。
团队成员王彪,常年跟着张效生奔波在各个养殖场,B超仪器、采样工具伴随他走遍一座座羊舍。“我们通过B超判断母羊是否受孕,尽早甄别空怀个体,就能避免农户白白承担空怀饲养成本。”王彪蹲在栏舍边,盯着屏幕仔细分辨胎羊动态,这是科研人员扎根一线最寻常的画面。
一项项“津”牌科研技术的落地,改写着当地传统育种模式,规模化、批次化、流程化的养殖效率大幅跃升。
基地负责人刘凯彦谈起一年来的变化感触颇深:“天津的专家团队不仅带来腹腔内窥镜定时输精、胚胎移植等硬核技术,还帮我们建起了胚胎生物工程实验室、滩羊高效繁育技术体系。过去滩羊大多一年一胎,现在正向着两年三产推进,效益实实在在看得见。”
刘凯彦回忆,有一次,基地一只价值万元的优质公羊突发疝气,本地没有把握开展手术,情急之下拨通张效生的电话。彼时其团队正在内蒙古开展项目,闻讯立刻赶至灵武,帮企业保住了这只核心种公羊。“古人千里送鹅毛,如今张老师团队千里来治羊。”刘凯彦感动地说,天津专家不只是送来技术方案,更手把手带着本地技术员实操演练,培育一支留得住的本土化技术人才队伍。
“对于科研工作者来说,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张效生常常这样感慨。从天津的试验场到宁夏的繁育基地,一年来,团队数十次远赴灵武,扎根生产一线,把现场数据反馈优化成技术参数,在实践中不断校正前行的脚步。
灵武市畜牧水产技术推广服务中心畜牧师黄金梅给出一组产业观测数据:“过去,灵武滩羊受繁育技术掣肘,良种扩繁速度慢,天津专家带来的先进技术落地之后,当地滩羊受胎率提升近20个百分点,让滩羊产业真正成为乡村振兴的‘富民引擎’。”
依托天津市农科院畜牧所专家工作站,津宁两地的科研力量拧成“一股绳”。从黑滩羊种质资源抢救保护,到本土滩羊提纯复壮,再到萨福克良种的“借腹扩繁”,团队多点发力。5月份实施的胚胎移植,50只受体母羊,预期收获85只良种羔羊。高价值的萨福克断奶羔羊,市场价值可达三四千元,为企业打开全新收益空间。昔日一年一胎的滩羊,如今向着两年三产目标持续推进,良种的“火种”,正从龙头企业逐步向万千养殖户延伸。
贺兰依旧巍峨,黄河滔滔东去。九十多年前,范长江笔下的西北,满目民生维艰;今天的灵武,科技化作春风,吹遍塞上牧场。
“新时代科研人的长征,没有枪林弹雨,却同样需要翻山越岭——翻的是技术壁垒之山,越的是产业困局之岭。”张效生和他的团队,跨越千里山海,把种源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让良种扎根塞上,让产业惠及万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