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5岁的李宝通走进红旗饭庄,学成一身绝活,并在天津菜烹饪技术比赛中摘得两块金牌。如今,他开了一家小小的私房菜馆,也开设了自媒体账号“宝通大厨”。
从一套1977年出版的《天津菜谱》中,他找到了灵感,开始一道一道地复刻天津菜,并拍下视频,发在账号上,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延续当年的味道。当他把一道道老菜品端给客人品尝时,很多人说:“就是这个味儿,跟我小时候吃过的一模一样!”听到这样的评语,他觉得特别满足。
红旗饭庄学手艺
津菜比赛摘金牌
1997年暑假,有个同学问我想不想学点儿手艺,“我家里给我找人去红旗饭庄学面点,你陪我做个伴儿吧!”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时隔两天,那位同学和经理沟通后,带我一起去红旗饭庄当了学徒。
走进红旗饭庄,感觉像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开餐营业时,厨房内香气扑鼻,一道道菜品造型精巧,色香味俱全,闻着都是一种享受。尤其是“造型菜品”深深吸引了我,真没想到,菜还能做得这么好看!
我是付费学手艺,每月要交500元学徒费。因为我比较勤奋,脏活儿累活儿抢着干,饭店经理和师傅们看在眼里,想培养我,所以从第三个月起,免除了我的学徒费。这份信任我一直记在心里。
师父炒菜时,让我站在旁边观摩,叮嘱我注意每一步操作——放什么调味、调味的比例、出餐的标准,他大声喊出的那句“仔细看啊”至今还常在我耳边响起。
很快,我开始做员工餐,练抖勺,熟悉火力,熟悉调料。半年后有一天,师父说:“炒个菜试试手!”我信心十足地炒了个“全爆”。结果严重翻车,滑油时油温过高,食材粘连抱成团了,内部不熟,外部过火焦黄,汁芡太大,黏黏糊糊。师父非但没生气,反而乐呵呵地问我:“简单吗?”我说:“这道菜就是蒜末、盐味,看着挺简单,怎么一炒就不行呢?”师父说:“控油、控火、控汁、控芡,这是基本功,需要积累经验,时间长了,你和它们熟了,自然它们就听你使唤喽!多练、多动脑子,不怕做坏,下次再做比这次强就行。”
2001年,红旗饭庄推荐我参加天津菜烹饪技术比赛。我选了两道菜品:一道是由传统菜“蟹黄鱼肚”稍加改良成的造型菜“扒蟹黄鱼肚”;另一道是“牡丹大虾”,加入了造型美观的寿桃鱼腐装饰,提升感官效果。我和师父及师兄弟们研究了半个月。最终,我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拿到了两块金牌。大赛后,按奖励政策,我从一名尚未登记资格证的厨师直接跳到二级厨师。两年后,我又考取了特级厨师证。
2005年,我23岁,心态变得膨胀、急躁,觉得自己技术好,想赚大钱。我从红旗饭庄辞职,跟父母商量,以11万元的价格卖掉家里唯一的一套住房,投入8万元,在赵沽里开了一家饭店,店面300多平方米,上下两层。我没有任何经验,选址、货源、服务都没考虑,以为把菜做好就能挣钱,结果只干了一年,就倒闭了。
老菜谱记录的每个步骤
和我师父教的一模一样
这次失败,让我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失去了自信。浑浑噩噩过了五六年,直到我爱人出现,不断地鼓励我,让我重新振作起来。婚后我刷信用卡做本金,在河西区开了一家“大铜锅烧烤涮”,一干就是十一年,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因为有烧烤业务,夜里来的顾客多,我们每天凌晨才能回家。常年保持这个状态,导致我得了心梗。大病初愈,心也踏实了,我意识到应该回归原点——开了一家私房菜馆,想把津菜做得更地道。
这几年短视频很火,我也拍了津菜教学视频,坚持了两年。有一天,我在家里偶然翻出自己学徒时买的1977版《天津菜谱》。这套老菜谱共三册,由天津市饮食服务学校与饮食服务公司联合编撰,收录了1117道菜品。其最大特点在于严谨求实,所有用料均经厨师过秤,刀工以尺比量,力求口味“清、鲜、香”,而非旧式的“油大、色大、芡大”,是研究津派饮食文化与时代风物的珍贵文献。
我想起师父对我说的一句话:“等你技术到达一定程度,菜谱就是你的眼睛。”这些年我也有一个感悟:有些菜做着做着就没了,不是不好吃,是失传了。我开始按照老菜谱里面的内容复刻津菜,拍下视频,分享老一辈厨师的智慧和匠心。夸张点儿说,我称其为“千菜计划”。
做“汆丸子”这道菜时,我发现老菜谱里藏着的不单是配方,更是逻辑。先说那个“上水两次”。现在很多人做丸子怕散,不敢加水,结果丸子又硬又柴。按老菜谱上的方法:先加淀粉,再分两次打入二两清水,还要“一顺”搅拌上劲儿。我试了一下,肉馅真的像海绵一样,把水吸进去了。煮出来的丸子嫩、弹、不散。这是几十年前厨师对“保水”的理解,放到今天看,依然是科学的方法。
再说火候。老菜谱上写着:“水开,端下火,挤丸子下勺,再上旺火顶开。”我的理解是:先关火再挤,丸子受热均匀,不会冲散;挤完了再开大火顶一下,定型锁鲜。现在很多教程都直接开大火,丸子出来不是“开花”就是“有蜂窝”。老厨师用经验告诉我们:火候不是要一直大,而是该大的时候大,该小的时候小。
这两个细节,让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做菜,而是在与老前辈们对话。他们没学过食品化学,但懂肉、懂水、懂火。
再来说说“红烧鲤鱼”这道菜,最让我感慨的是,它几乎没变过。打开老菜谱,看那配料:板油丁、蒜丁、大料瓣、花椒油,还有那十字花刀的规矩——正面切四个十字,背面切三个十字,鱼头剁一刀、肚囊剁两刀。把鱼炸至两面金黄,用大油炝勺,烹料酒、醋、酱油,打高汤,加白糖,小火煨十几分钟,淋花椒油收汁。每个步骤都跟我师父当年教的一模一样!为什么没变?不是懒得改,是不用改。这道菜的枣红色、咸甜口,已经刻进了几代天津人的味觉记忆。老菜谱的魅力就在这儿——它用最质朴的语言记录了一条鱼最体面的做法。板油丁增香、蒜丁去腥、高汤提鲜、花椒油点睛,样样都是真功夫。这盘“红烧鲤鱼”我还会继续这么做,让它永远保持这个味儿。
老菜无需创新
只要稳稳传承
老菜谱上“八宝鸡”这道菜,最让我佩服的是其精细与完整。辅料写了八样:江米、小枣、青梅、瓜条、元肉、樱桃、百合、莲子,一样也不能少。先把这些料切成小丁,配上糖、桂花、大油和蒸熟的江米拌匀,塞进处理好的鸡腹中,上笼屉蒸到酥烂。光是调馅这一关,就能看出老厨师对层次的讲究——甜的果脯、糯的米、脆的莲子,在鸡肚子里“各司其职”。
蒸完之后有一道淋油的工序。菜谱上写着:“连笊篱下勺,用七八成热的油,一勺一勺往鸡身上浇,直到鸡体腔发挺、色匀、呈浅金黄色。”这个过程比直接炸更费工夫,但出来的成品外皮金黄、不破不焦。最后撒上白糖和擀碎的麻仁,整道菜才算圆满。鸡烂香,甜咸口,八样辅料各有各的味。
在老菜谱中,“砂锅豆腐”这道菜的辅料也有一长串:熟白肉、玉兰片、木耳、虾仁、香菇、鱼骨、鱼肚、油菜心。豆腐先蒸后煮的细节尤为重要,要把豆腐蒸出蜂窝,便于炖煮入味。将主、辅料一起用开水冒一下,再下砂锅,加高汤、牛奶,开锅即成。步骤简单,但都有它的道理:虾仁提鲜,鱼骨增醇,牛奶让汤色白润。
鱼骨、鱼肚在当年都是干货海味,金华火腿也是高级食材,普通家庭轻易吃不到,能上一锅这样的“砂锅豆腐”,不是逢年过节,就是请客摆席。菜谱末了有一句“冬令下饭最宜”,现在读来,觉得那时候的“下饭”,真是金贵。而今天的“砂锅豆腐”成了烧烤摊的配角——几块豆腐、几片白菜、一勺清汤。食材降级了,工序省掉了,那股子讲究劲儿也丢了。
我做这道菜时,特意按老方子备齐了辅料。端上桌,客人尝了一口说:“怎么跟别处做的不一样?”就这一句话,我觉得值了。我说:“这是1977年的味道。”我想让人知道,咱们老天津连一锅豆腐都能吃得这么不一样。
我觉得,老菜不需要创新,能把这份“不变”稳稳地传下去,就是对食材、对食客最大的诚意。当然,有些菜品可以结合当下食客的口味做些升级,融入一些我个人的理念,食客品尝后给出反馈,我再做调整。至今我已复刻了十五道老菜。想到当初老师傅们一次次的实验、思考,我真的肃然起敬。我想也许有一天,我能再出版一册《天津菜谱》,以便于津菜的传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