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宋代诗人杨万里的儿童诗,仿佛打开的不是书页,而是一扇篱笆门,门里是疏疏篱落,满溪春水,还有一群天真可爱的孩童。
先看那追蝶之趣:黄蝶隐入菜花,孩童急寻却踪迹全无。“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新绿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杨万里的这首《宿新市徐公店》作于南宋绍熙三年(1192),描写的是暮春时节的田园景致:篱笆稀疏,一条小径蜿蜒伸向远方。树上新抽的嫩叶尚未繁茂成荫,暖阳斜斜洒落。忽然,一个孩童急急跑过,追逐着一只明艳的黄蝴蝶。“儿童急走追黄蝶”一个“急”字,写尽了孩童那迫不及待的嬉戏心境。他踮脚轻趋,俯身欲扑,眼看就要够着了,那黄蝶却翩然飞入金灿灿的菜花田中。孩童伫立原地,双目圆睁,满脸尽是茫然与不甘。杨万里仅用“无处寻”三字,便将这充满戏剧性的瞬间定格。他没有写孩子是否失落,可这幅鲜活画面已然令人会心莞尔。这便是童趣的第一重境界:在肆意追逐中感知世间意趣,即便怅然落空,亦是一种别致的快乐。
再看那使风之智:无雨却撑开雨伞,不为遮雨遮阳,反倒以伞作帆、借风行船。“一叶渔船两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怪生无雨都张伞,不是遮头是使风。”这首《舟过安仁》与《宿新市徐公店》创作于同一时期。彼时诗人途经安仁县,望见一叶渔舟漂于水面,船上两个小童收起竹篙,停下船桨,兀自撑着一把小伞安坐船中。诗人觉得奇怪:没下雨啊,打伞做什么?细观方知——“不是遮头是使风”。原来孩童巧借伞面当作船帆,想借风力推送小船前行。这般奇思妙想,天真又灵动!在成人固有的认知里,伞只为遮阳挡雨;可在孩童眼中,伞能化身为船帆、玩物,亦可化作心中所想的任何器物。杨万里没有以长者居高临下的姿态,评判孩童此举是否合乎常理,而是满怀兴致地如实描摹,字里行间更藏几分赞许。童趣的第二重境界,便是这份挣脱世俗定式的奇思与创造力——世间万物,在孩童手中皆是可随心塑造的美好。
还有那弄冰之乐:“稚子金盆脱晓冰,彩丝穿取当银钲。敲成玉磬穿林响,忽作玻璃碎地声。”清晨时分,幼小的孩童从铜盆中取出夜间凝结的冰块,用彩线穿串,当作银钲敲击玩乐。“敲成玉磬穿林响”,清脆悦耳的声响穿透林间,孩童的得意欢悦跃然纸上。正当兴味正浓之时,冰块猝然滑落碎裂,只听得“忽作玻璃碎地声”。在这篇《稚子弄冰》中,诗人没有写孩童因冰具破碎而啼哭,只描摹声响的骤然转变。按世俗常情,心爱玩物破碎,孩童难免落泪懊恼。而诗中从玉磬清越之音到冰碎脆裂之声,仿佛这破碎本身亦是一番别样意趣。这便是童趣的第三重境界:看淡得失,乐享过程。在纯粹的童心世界里,完整的冰块与碎裂的冰屑,皆有别样乐趣。
杨万里的儿童诗,妙就妙在从不居高临下俯视童真。他不像诸多文人那般,借孩童意象抒发自身暮年怅惘,或是牵强寄托人生哲理,而是真正俯下身姿,以孩童的视角体察世间万物。他笔下的童趣,绝非成人主观臆想的浅薄幼稚,而是生命本真天性的自然流露。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童子柳阴眠正着,一牛吃过柳阴西。”品读这些诗句,人们嘴角总会不自觉上扬——这是对纯真童心的由衷致敬,亦是对自身懵懂岁月的温柔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