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流后世”“载其清净,民以宁一”“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翻开《史记》,那些载入青史的人物与故事,早已跨越千年时空,为后世为官治政树立了典范。司马迁以史家之笔、赤子之心,在字里行间为后世阐释了何为真正的政绩,何为为官者的初心与使命。
躬身为民 泽被苍生
方为政绩之本
“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为政者当以民心为心,以民生为要。司马迁在《史记》中以无数人物事迹反复诠释一个朴素的道理:政绩的根本在为民,政绩的考官是百姓,而不是上级的眼色、显赫的官位。
西门豹治邺的故事出自《史记·滑稽列传》,早已成为为民谋利的经典范本,流传千古。彼时的邺城,漳水泛滥,百姓流离,更有地方豪强与巫祝勾结,借“河伯娶妇”之名残害民女、搜刮民财,让本就困苦的百姓生活雪上加霜。西门豹赴任之后,先“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沉下身子体察民情,摸清了地方积弊的根源。到了河伯娶妇之日,西门豹亲临现场,戳破骗局,在场的廷掾与豪长者“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百姓从此摆脱了迷信的枷锁。西门豹深知,除弊只是治邺的开端,兴利才是安民的根本。他随即主持开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真正变水患为水利。施工之时,百姓曾因“治渠少烦苦”而不愿参与,西门豹坦言:“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果然,水渠修成后,邺城的贫瘠土地变成了沃野良田,原本含盐碱的“恶田”得以改良,百姓从此丰衣足食、安居乐业。西门豹离开之后,邺城百姓世代守护着他修造的水渠,感念着他的恩德,这份政绩,早已刻进了百姓的心中。
与西门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史记·酷吏列传》中的张汤。张汤身居高位,深谙为官之道,却始终将揣摩上意放在首位,将百姓疾苦抛之脑后。他办案断狱,“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意思是说,他所审理的案件,如果是皇帝有意要加罪惩处的,就交给执法严苛、善于罗织罪名的监史去办理;如果是皇帝有意要宽释赦免的,就交给执法宽和、判案公平的监史去处理。张汤执政的思路很清楚,一切以皇帝的喜好为标准,为了追求“显赫政绩”,甚至不惜罗织罪名、制造冤案。他身居廷尉之位,看似办案无数、威名赫赫,实则不过是迎合上意的工具,他的“政绩”,建立在百姓的疾苦之上,营筑在朝堂的权术之中。最终,张汤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而他所谓的“政绩”,也早已被历史所唾弃。
司马迁将西门豹与张汤置于不同列传,一褒一贬,一扬一抑,早已将自己的政绩观藏于其中。政绩不是做给上级看的表演,不是写在文书上的数字,而是落在百姓身上的实惠,是记在百姓心中的口碑。躬身为民,方能行稳致远;心系百姓,方能成就真正的政绩。
不图眼前 利在长远
方见政绩之真
“不贪一时之功,不图一时之名。”在司马迁的笔下,真正的为官者,从来都不是急功近利的功利之徒,而是目光长远的有识之士。
《史记·萧相国世家》记载,汉高祖刘邦率领大军攻入咸阳之时,“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一众将领争先恐后地抢夺府库中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唯有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将旁人眼中无用的简牍文书视作珍宝般妥善收藏。后来“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咸阳城化为一片焦土,诸多财物化为灰烬,唯有萧何收藏的律令图书得以保全。也正因如此,“汉王所以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这份远见,为刘邦集团日后统一天下、安定百姓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萧何的举动,看似没有立下一时的战功,却在无形中影响了楚汉相争的走向、奠定了西汉王朝的立国根基。正是凭借着这些图籍,刘邦才能在楚汉相争中洞悉天下局势,才能在定鼎天下后迅速制定国策、安抚百姓,让久经战乱的天下早日恢复生机。刘邦曾盛赞萧何:“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饟,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这短短十余字,道尽了萧何的卓著功绩。后来萧何高居相国之位,始终以天下为念、以长远为计,不追求一时的功名利禄,只专注于打基础、谋长远的实事。他制定《九章律》、删减秦朝苛法、安抚百姓、劝课农桑,让汉初的社会迅速稳定,经济逐渐复苏,为“文景之治”的盛世局面奠定了坚实的制度与物质基础。
而萧何之后的曹参,更是将这份长远的政绩观发挥到了极致。《史记·曹相国世家》记载,曹参接替萧何为相后,没有急于烧“三把火”,没有刻意另起炉灶、改弦更张,而是奉行“萧规曹随”,一切遵循萧何旧制而不随意变更。他选任官吏,皆“择郡国吏木诎于文辞、重厚长者”,斥退那些苛察多言、追求虚名之徒;他身居相位,“日夜饮醇酒”,看似无所作为,实则是深知汉初百姓久经战乱,急需休养生息,最忌朝令夕改、扰民劳民。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顜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意思是说,萧何制定法令,明确公正、整齐划一;曹参接替他为相,遵守法度、不随意更改;秉持清静无为之治、不扰民生,百姓因此安定和睦、民心归一。这质朴的民间歌谣,便是对曹参政绩最公允的评价。
萧何与曹参的故事,如同一面历史明镜,照见了急功近利的短视,也彰显了谋定长远的理政智慧。在司马迁看来,真正的政绩,从来都不是“一时之利”,而是“万世之益”;不是个人的功名私誉,而是天下的长治久安。为官者,当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也要有“功成必定有我”的格局,多做打基础、利长远、惠后世的实事,少做急功近利、劳民伤财的虚功,如此,方能留下真正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政绩。
求真务实 不慕虚名
方守政绩之正
“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司马迁笔下推崇的为官贤者,从来都不是那些虚有其表、华而不实的形式主义者,而是脚踏实地、躬身力行的实干家。
子产治郑,载于《史记·循吏列传》。子产是春秋时期郑国的贤相,也是司马迁心中循吏的典范。彼时的郑国,地处晋、楚两大强国夹缝之中,外有“强国环伺、动辄被兵”的生存危机;内则因郑昭君任用宠臣徐挚而致“国乱,上下不亲,父子不和”的乱象,国势岌岌可危,百姓颠沛流离。子产临危受命,出任国相。他没有沉迷于繁文缛节的礼仪排场,没有刻意粉饰表面太平,而是以务实的理政态度,直面郑国的积弊,推出一系列切中时弊、惠及民生的改革举措:整顿田制,“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划定公卿士大夫的土地疆界,保障百姓的土地权益;兴办学塾,推行教化,让百姓知礼明义;完善法度,“铸刑书于鼎”,将律法公之于众,使百姓有法可依、官吏有法可循;摒弃朋党纷争,秉持仁爱之心,调和卿大夫派系矛盾,稳固国内政局。子产的改革,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没有哗众取宠的表面举措,却如春雨润物,件件落在实处、处处关乎民生。在他的治理下,郑国一改往日的混乱局面,内乱平息、边患减少,百姓安居乐业,国势日渐安定强盛,即便身处晋、楚两强之间,亦能自保自立,赢得了诸侯尊重。子产辞世之时,郑国百姓痛哭流涕,如丧至亲,“丁壮号哭,老人儿啼”。百姓的眼泪,是对其政绩最真切的肯定;百姓的怀念,是他一生务实勤政、为民造福最好的褒奖。司马迁评价子产“为人仁爱人,事君忠厚”,这份仁心与赤诚,便藏在他脚踏实地的实干之中,藏在他不慕虚名的坚守之中。
与子产齐名的孙叔敖官至楚国令尹,位极人臣,也始终保持求真务实的本色,一生勤政为民、不谋私利、不慕虚名。他执掌楚国政务期间,深知农业是国家根本、百姓生计所系,于是将兴修水利、发展农业作为治国重中之重。他主持修建芍陂(今安丰塘,“陂”是古代对水库或塘堰的称呼),引淠水入陂,灌溉万顷良田,使江淮之地成为楚国重要粮仓,这项水利工程比都江堰、郑国渠早约三百年,至今仍泽被江淮百姓;他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安抚百姓,以务实理政智慧安定国政、涵养民力。《史记》记载了他处理民生问题的两则经典案例:楚庄王改小钱为大钱,导致“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市场秩序大乱、百姓生计受扰,孙叔敖当即奏请恢复旧币制,“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二是楚人惯用矮车,庄王欲强令改高,孙叔敖以“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为由,改为让闾里加高街巷门槛,“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半年间百姓自觉改乘高车,政令润物无声、政通人和。孙叔敖辅佐楚庄王成就霸业,治政功绩卓著,楚庄王多次欲封赏其肥沃封地、厚赐俸禄,孙叔敖皆辞而不受,主张为官当以百姓为先、社稷为重,不谋个人名禄,坚决拒绝以名利标榜自身政绩。司马迁将孙叔敖列为《循吏列传》之首,称其“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这是对他求真务实、不慕虚名政绩观的至高肯定。
子产与孙叔敖,身处不同的诸侯国,有着不同的境遇,却有着相同的为政初心与政绩理念:真正的政绩,无关虚名、不涉私利,它藏在百姓的衣食之中,藏在国家的发展之中,藏在脚踏实地的实干之中。二人都坚守着“求真务实,不慕虚名”的为政准则,都以民为本、以实干为要,最终都实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目标,也印证了一条朴素而深刻的为政真理:政绩的本质,从来不是名利的标榜,而是百姓的认可;为官的正道,从来不是虚浮的作秀,而是务实的坚守。
清廉守节 为民担当
方铸政绩之魂
清廉是立身之本,担当是为官之责。在《史记》的政绩观中,清廉与担当,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唯有以清廉守节为底线,以为民担当为追求,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好官。
汲黯,汉武帝时期的名臣,其事迹载于《史记·汲郑列传》。汲黯为人刚直不阿,历任东海太守、主爵都尉等职,位列九卿,以清廉著称,“不治产业,死后家无余财”。他不仅洁身自好、清廉守节,更有着一颗为民担当的赤子之心。有一次,汲黯奉命前往河内郡巡察火灾灾情,路过河南郡时,发现当地正遭遇饥荒,不禁为之痛心疾首。古代交通不便,若按常规流程上奏朝廷、等候诏旨批复,往返迁延之间,不知会有多少百姓在饥饿中死去,“迟一日,则多一日之殇;缓一刻,则添一刻之痛”。假若“矫制(假传圣旨)”开仓放粮,依汉律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株连宗族。在个人安危与万千百姓生死之间,汲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舍己为民。他手持皇帝赐予的符节,果断下令打开河南郡的官仓,发粮赈济饥民,因此救活了万千百姓。后来他对同僚坦言当时的初衷:“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汲黯在返回长安后,入宫奏事,归还符节,坦然请罪:“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汉武帝得知事情的原委后,感念其忠直爱民,赦免了他的罪责。后来武帝与近臣论及汲黯,感慨道:“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意思是说,古代所说的能与国家休戚与共、以身许国的社稷之臣,汲黯足以当之。这句评价,是汉武帝对汲黯最高的肯定,也是对他为民担当、舍生取义的最好诠释。
载于《史记·宋微子世家》的比干,是商王太丁之子、商纣王叔父,身居少师(相当于丞相)之位,位高权重却始终清廉自守,不恋权位、不谋私利。他从政四十余年,始终摒弃浮华虚名,不与朝中奸佞同流合污,即便面对商纣王的残暴无道,也绝不因一己安危曲意逢迎,以毕生坚守恪守为官初心与臣僚节操。商纣王后期沉迷酒色、残害百姓,加重赋税徭役,搜刮民脂民膏,致使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彼时,微子数谏不听便离国而去,箕子劝谏无果佯装癫狂避祸,比干见之慨然直言:“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则百姓何辜!”于是连续三天强谏纣王,痛陈其暴政之害,劝其“轻赋税、抚百姓、远奸佞、整朝纲”,字字忠直、句句为民,只为挽救濒临覆灭的殷商社稷,护千万百姓周全。比干的强谏触怒了纣王,《史记·殷本纪》记载:“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比干以身殉道、以命谏君,用生命践行了清廉守节、为民担当的誓言。孔子赞其与微子、箕子为“殷有三仁焉”,这份赞誉,是对其一生忠直守节、舍生为民的至高定论。
汲黯居九卿之位,“家无余财”,临危矫制救民,舍身赴义而不谋虚名;比干居少师之位,清廉自持、不与奸佞同流,以身死谏,为护百姓而舍生取义。他们虽所处时代迥异、境遇不同,却以同样的清廉守节、为民担当为我们诠释了何为值得推崇、受人赞誉的政绩观:为官者,当以清廉为底色,守住初心,不越底线;当以担当为己任,心系百姓,勇挑重担。唯有如此,才能成为百姓心中的好官,才能留下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政绩。
《史记》蕴含的政绩观,绝非竹简之上的空洞教条,而是植根于民生、践行于治政的立身准则。它以“为民”为根、以“长远”为脉、以“务实”为骨、以“清廉担当”为魂,昭示后人:真正的政绩,从来都是经得起人民检验、历史评判的实绩,是镌刻在百姓心底、留存于岁月长河的精神丰碑。时至今日,这份跨越千年的智慧,依然是新时代党员干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宝贵历史镜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