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在汉沽的土地上，盐田在日光下静默地铺展到天际。那一片片水方格子，澄澈得像一块块淡青色的玻璃，底下沉淀着海水的精华。海风带着一种腥咸的气息，扑在脸上并不使人讨厌，反倒让人觉着一种实在。这气息是海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也是生活最初的味道。这滋味不像人们平日菜肴里的那般温驯，它是野的，是原始的，是直接从大海里淬炼出来的，没有一丝杂质。

　　这咸仿佛是一道引子，将我的思绪引向了北塘那喧腾的声响里。古镇的旧街被一片飞扬的尘土与鼎沸的人声笼罩着，那便是汉沽飞镲了。一个个赤膊的汉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淌着油亮的汗，他们手中的铜镲被高高地抛向空中，画一道金灿灿的弧，又稳稳地落回手里。随即便是“嘡”的一声巨响，那声音仿佛能将空气震出波纹来。镲声未歇，高跷的队伍过来了。那些扮着戏文里人物的男男女女，踩着木杆如履平地般地走来。他们穿着五彩的绸衣，脸上涂着浓重的油彩，一步三摇，长长的袖子甩开像两道流动的虹。围观的人们仰着脸，张着嘴，眼睛里闪着光，不时爆出一阵叫好。

　　然而这热烈到了潮音寺前，便化入另一种庄严的狂舞里。那便是大沽龙灯。暮色四合，寺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着那苍老的飞檐斗拱。忽然，锣鼓的节奏变了，变得急促而深沉，像闷雷滚过天际。一条长龙便在这雷声里，从香烟缭绕处猛地蹿将出来。执龙的人们脚步沉实矫捷，那龙便随着他们的起落，时而低伏，时而高昂，时而缠绕，时而飞腾。那一刻，龙不再是传说，它有了血肉，有了呼吸，它就在这古寺的怀抱里与人们的呐喊完成了一场古老而神秘的对话。

　　从这声音与光影里脱身，走入太平镇的葫芦文化创意中心，耳边霎时便静了。这里只有一种味道，是烙铁烫在葫芦上发出的植物微煳的清香。案头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葫芦，有的浑圆如弥勒肚皮，有的纤细如美人颈项。那些手艺人正俯着身子，手持一柄小小的烙笔，屏息静气地在那淡黄的皮质上作画。笔尖过处，留下一道道焦褐色的痕迹，这痕迹渐渐成了远山的轮廓，成了流水的波纹，成了蜡梅的虬枝，成了仕女的衣带。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专注的、近乎神圣的气氛在流淌。这技艺是慢的，是向内收敛的，将世间万物的风采都收束在这小小的一枚果实之上，用一种火与力的方式使之成为永恒。

　　这一番奔波，像饮了酒那样的浓烈、清雅，在心头翻涌着，直到我走进茶淀街道的女书艺术馆，这一切才仿佛找到了一个奇妙的归宿。艺术馆白墙黛瓦，素净得很。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外头的车马声仿佛已被隔绝。我终于看见了女书，用点、竖、斜、横基本笔画构成，呈现柔美风格。它不像汉字那样方方正正，而是倾斜的、纤长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优美的弧度，像风吹过后禾苗的姿势，像女子在月光下摇曳的身影。讲解员说这是一种只在女子间流传的文字，旧时女子以此来书写自己的悲欢，那些无以言说的心事，都密密地缝在这蚊足般的笔画里。我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在玻璃上，去辨认那纸笺上的字句，虽然一个字也不认得，却仿佛能读懂那字里行间的一种情绪。那是一种绵长的思念，一种无言的坚韧，一种在狭小天地里，为自己开辟出一片广阔精神疆域的温柔。我忽然想起了白日里所经历的一切：那盐田的咸，是生活的底色；那飞镲与龙灯，是生命奔放的呐喊；那葫芦上的烙画，是沉静的、向内里的雕刻。而眼前这女书，它是什么呢？它似乎什么都不是，又似乎什么都是。它像是那一切喧腾与沉静背后，一缕如泣如诉的精魂。

　　夕阳的余晖给街区的屋瓦涂上了一层暖暖的橙色。我回头望去，那素净的艺术馆静静地立在街角，像一枚即将合上的、写满了女书的贝壳。我知道，那里面藏着一片海，尽管属于过往，却依然在今天澎湃不已。  题图摄影：李瑞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