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写紫鹃谎称黛玉即将回转南方,引起宝玉痴病发作。王太医来诊治时,向贾母保证此病无妨,贾母道:“若吃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捧了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王太医只躬身笑说:“不敢,不敢。”
读到这里,我们并未感觉这句“不敢,不敢”有什么失礼之处,因为依据语境,读者会默认以下事实:贾母的一段道白包括两种假设,王太医所谓的“不敢”,从他发言的初衷来看,如果是针对“若吃好了”的假设,当然是说不敢承受宝玉亲自前去答谢;如果是针对“若耽误了”的假设,应该也可以是指“不敢”“耽误”宝玉的病情。无论是不敢承受,还是不敢耽误,都是以他自身为出发点而言的。
这样的前言后语,其实非常普通,是生活化语言的随口答音、应酬口吻。读者依据常情常理,也断然不会把他所谓的“不敢”,误解为是针对贾母所谓要拆了太医院的说辞——即便这两句话挨得很近、连得很紧,我们也认为王太医的确不敢说贾母“不敢”——人们在日常用语中,面对有语病的语句尚且可以根据语境理解其正确的含义,对有可能存在误解的语句,当然也会根据经验调整理解的方向和路径。但是,这段情节如果是这样,则属于“平凡的真实”,显得无味,很快也就过去了。
而曹雪芹偏偏告诉我们,王太医的话的确引起了误解:原文后面紧跟着叙述,王太医原听了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大堂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贾母等人发笑,是因为王太医的“不敢”和贾母的“拆了太医院大堂”碰在一起,在当时的情境中,其他在场的人物作为情节的真实参与者,反而很容易理解成王太医的所谓“不敢”是说贾母不敢去拆,这就使得“不敢”不再是基于王太医自己的立场,而是针对贾母而言了,“不敢”的主体被偷换,也就产生了幽默的效果——对话就在生活化之中,显得更加趣味横生,就不是人与人之间普通的前言后语。
当然,如果还原王太医说话的情态,他也有可能是间歇式地说了两次“不敢”,第一次听说宝玉要给他送礼磕头,连忙说“不敢”;第二次人家贾母都换了语气,他没听清,还是惯性地说“不敢”,这就比贾母一段话全说完,他一口气说一句“不敢,不敢”要显得更有情趣,看上去像是小品演员扮演一个又诚又憨、反应迟钝的角色。
贾母在叮嘱王太医时,宝玉仍在发病,尚未安静下来,则可知她内心仍焦虑,态度仍急迫,所以,她说的这句“拆了太医院大堂”,虽是“戏语”,却不能完全当作玩笑话,多多少少是诰命老太君略带严肃口吻的告诫。而王太医的回答,则如同不走心的条件反射。文本的叙述,把王太医的回答安排成了一个无意中的“打岔”,这就使得紧绷的情节得到了戏剧性的调节,荒诞性的紧张在玩笑式的破颜一笑中得到初步化解。
曹雪芹的叙述之笔实在是曲尽形容。人们常说他的文笔妙在真实,但真实也会有肤浅和深刻、平淡和曲折的区别。这样小的对话细节,他都没有放过增色的机会,在片刻间给读者一些意外的感觉,也给读者一个停下来反应一会儿又跟着情节哑然失笑的机会,可见他语言处理的精微,这才是“高级的真实”。
像这样不起眼的闲文,多写一个或少写一个又有什么区别呢?但这些地方往往也是我们阅读《红楼梦》的趣味所在。我们毕竟是在读一部作为小说的文学作品,首先要看到的是它的文学性,以及其中既真实又不太容易随便想出来的人情百态。我们也从这样的例子中更加感受到,这样一部大书的波澜起伏,节奏抑扬,不仅仅是取决于主要人物的言行,那些看似微末的局部,也起到不同程度的调节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