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初动的时节,小院角落的韭菜畦在晨雾中泛起翡翠般的光泽。这抹绿意,自《诗经》时代便缀在时光的长卷之上,缀在“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的祭祀场景里。千年之后,杜甫在《赠卫八处士》中写下“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让细雨浸润的韭香成为乱世里最熨帖的人间烟火。
六朝名士周颙曾留下“春初早韭,秋末晚菘”的语句,其时他或许正对着建康城的烟雨烹茶。
我幼时总爱蹲在韭菜畦边,看母亲将冬日积攒的草木灰细细撒入垄间。惊蛰后的雨水裹着草木清香渗入泥土,紫红根茎顶开板结的冻土,嫩黄芽尖在晨光中抖落晶莹的露珠。待叶片舒展长大,母亲便取来祖传的月牙镰——这镰刀曾割过曾祖母陪嫁田里的韭菜,刃口在岁月里磨出温润的光泽。
头刀韭入厨时总伴着特殊的仪式感。清代《调鼎集》记载的“三春韭”的做法,在母亲手里化作更鲜活的版本:柴灶铁锅烧至油热烟起,金黄的土鸡蛋液在热油中绽成“黄牡丹”,翡翠韭段翻飞其间。最难忘是病中那碗韭菜面片汤,青瓷碗里浮沉着玉兰花般的面片,腌渍过的韭末在琥珀色汤水中舒展,恍惚间竟与黄庭坚“韭苗水饼姑置之,苦菜黄鸡羹糁滑”的诗境重叠。
北方的春卷皮裹着韭黄虾仁,南方的青团里藏着韭香豆干,就连紫禁城的御膳档案里也记着“韭菜篓”——用24个褶子锁住春鲜的贡品点心。而在我记忆深处,春韭永远是母亲包的三鲜素饺:头刀韭混着炒碎的榆钱蛋,晒足阳光的虾皮泛着珊瑚红,水粉条吸饱了晨露的清气,面皮上的指纹镌刻着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