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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4月11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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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在侯马(图)
王林强 题图 张宇尘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侯马之于我,即是如此,时光荏苒,我,始终爱着侯马。从16岁发表第一篇文章起,我都会情不自禁地用“新田”作为笔名,既饱含着对这片生我养我故土的深情,更寄托着我对这片富有深厚历史底蕴的土地的敬意。我已有整整五年没有回侯马了。今年年初,我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回到阔别已久的侯马。

  因为从小与植物结缘,我总在思考,从40年前自侯马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脚底就仿若长出“大树根须”,深深地扎入这片土厚水深的土地里,我的灵魂也在侯马这片热土上蔓延生长,即便是在我学习工作已经22年的天津,那些生长出来的根须,每时每刻,依旧思念着属于它们的土地。我想,植物不论高大还是矮小,生命不论长久还是短暂,都因为有根才可以茁壮地成长,人本身就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有根“植物”。有根,才有了永不枯竭的生命之源。

  情之根

  在外生活愈久,故乡的风物在我的脑海里愈发清晰。前些年每次回家,第一个心愿就是要回到西阳呈村、北坞村,沉浸在老家的院子里、乡村的庄稼田、乡亲们的言语间,以及牛羊牲畜的叫声中,因为内心长出的田野是那么亲切自然、鲜活温润。

  西阳呈村是一个古老美丽的村庄,村北边是汾河最大支流浍河,村南面是紫金山脉峨眉岭,我的祖上就生活在这里。回家的第一天,我急切地催着表姐开车先拉着我回了一趟西阳呈村。离老远就看到了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再走近一看,两个老人正坐在树下晒太阳。爷爷去世后,村里的亲戚搬到了空置的老房子里,一住就是三十年。我赶忙上前一步,拉住他们的手,还没等我开口,这两位老人就对着父亲热情招呼:“海龙(父亲的小名),这是强强吧。”突然间,一股浓浓的乡音涌入耳中,我也忍不住用“土话”和他们交谈起来。

  和老人寒暄后,我站在老槐树旁,仔细地端详、抚摸着这棵树。犹记爷爷在世时,曾多次告诉我,自打他小时候,这棵古槐就在这儿了。在我的记忆里,它就是一把绿色的大伞,爷爷总是站在槐树旁等着我回家。这棵古槐的种植年代虽已无法考证,但是它从一棵幼苗变成“老寿星”,经历了几百年的漫长时光,一直守护着家族,播撒着绿荫,虽历经沧桑,却依然苍劲挺拔,主干自地面往上一米多处均为中空,树心形成树洞,仅靠南面皮层支撑全株,生命的顽强着实让人心疼。我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仿佛自己也是一棵树,找到了藏在年轮里的秘密,脚下长出树根,四肢变成树枝,皮肤变成树皮,头发变成树冠,血液变成树的叶,深深地扎入泥土里生长、流淌……

  从西阳呈村到北坞村有三十里地路程,小时候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觉得视野宽阔,但坐到半路时就觉得硌屁股了,还得换到后座上再坐一程。现在开车很快,在笔直的路上行驶,一转眼就到了。北坞村历史很悠久,因北坞古城而闻名,是晋国晚期晋卿所拥有的宫城,是晋国遗址的重要组成部分。村的西边还存有好几段土城墙,姥爷家的西院墙就是一段古城墙的遗迹。我虽然出生在城市,但是童年时期的寒暑假和大部分周末,都是在北坞村度过的,这里是我情感的“吸铁石”,一块我永难忘怀的土地。

  晋南自古就是粮仓,北坞村的四周被长长的田垄切成一个个长形的方阵,方阵上生长着蔓延很远的麦田。车子刚到村口,我就被一阵阵植物的气息所吸引,那是麦子的味道。我下车径直走进麦地里,小心翼翼踩着地埂,生怕踩倒一棵麦苗。即便是在冬天,小麦也在温情的大地和安静的暖阳中默默生长,绿绿的麦苗在冷风中摇曳,我似乎又回到儿时,和姥爷姥姥在麦田里劳作,播种、施肥、浇水、收割、打麦……这萦绕在生命中无法忘却的温暖与眷恋,让我感受到每一片麦田里,都留有熟悉的童年和永不消逝的亲情。

  冬日夕阳,寒意中带着温暖之光。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麦地里,沉醉在混合着幸福和伤感的味道里不知归路,那是土地最深处的味道,那是生命中最难以割舍的温情。这时,耳边似乎远远地听见牛的哞哞声,不经意地抬头,麦地旁一个老人正牵着牛慢慢走来。

  往事如烟,一切都远去了。那些值得怀念的美好记忆随风而逝,只能在午夜梦回时再细细品味。曾无数次问自己,明知都消失了,何必再来寻呢?让这情的相牵和根的相连,搅动内心深处自以为已经忘却了的记忆。

  路之根

  一个人和一座城,似乎有一种难以割舍的缘分。侯马是抓一把泥土就能攥出文明汁液的地方,这里曾是2600年前,春秋五霸之一的晋国古都新田。这次回乡发现自己曾经熟稔无比的城市,已经不辨东西。新的城市框架、宽阔的街道,处处是崭新林立的高楼,花团锦簇的街区,还有新修的几处场馆、公园,使得多少游子归来时,居然不认识了回家的路,而回来了又不想离开。

  在侯马这座钟灵毓秀、底蕴深厚的城市里,新田路被侯马人亲切地称为“母亲街”。对于新田路,每个侯马人都能挖掘出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新田记忆。我时常想起那些浮光掠影的场景。在家中的相册里,有几张泛黄的相片,那是父母在新田路上栽种幼小的国槐树苗,那是母亲拿着修树剪精心地给国槐修剪枝条,那是父亲骑着二八自行车沿路查看国槐的生长情况……而今,城市不断变化,父母年岁渐长,可新田路上依旧上演着充满温情的生活故事。2023年,新田路进行了提升改造,沿新田路建设的晋鼎园、晋才园、晋乐园等多个弘扬晋文化的主题公园,让整个城市与古文化深度融合、相得益彰,解读着晋文化的密码,留住了晋文化“基因”,这种梦幻般的巨大变化,令人置身其中不能自拔。

  这些年,虽说人不在侯马,心却一刻都没有离开。我在主题公园游览的时候,见到一株古槐旁边有一大型浮雕,上面雕刻着:“《左传·成公六年》曾载,新田,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浍以流其恶,且民从教,十世之利也。”这段古文中有“厚”“深”二字,我这样理解:“故乡是一个人生命的起点,也是一个人精神的归宿,是血脉的源泉,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故乡永远是我们的根,只要根在,生命之绿就像这棵古槐一样永存。”

  时间在走,人的思想也在向前走。在侯马,更多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思索和实践,希望既保护传统,又改善环境;既传承文化,又提升品位。新田路两侧崛起的商业楼群和居民住宅,取代过往沿路那些低矮建筑,城市之根华丽转身,新田路见证着这座古城生生不息的澎湃印记。新田路在侯马人心中,已不仅是一条路,更珍藏着古都新田的历史荣光,描摹着今日侯马的美好未来和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

  在步行回家的路上,我发现新田路在拓宽改造中,保留了四十年前人行道上栽种的国槐。我不禁感慨万千:虽然我不再青春年少,却如那一棵棵把根扎得很深的国槐,可以走进往日时光,获得岁月恒久的抚慰,感受故乡这片土地深处的温暖。

  在侯马大街上行走,是我每次回家的习惯,是对这座城市最朴素的爱。我熟悉那些景物,那些气息,那些历史深处的细节。闭上眼,我的心里依然住着一个活色生香的侯马。

  味之根

  欣赏过故乡的烟火,感受过故乡的冷暖,总想为这里记下点什么——故乡的美味、唇齿的记忆。即便是美味中的一个片段,那也是刻入基因的味觉之“根”。

  晋南地区具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和独特的地理环境。因为地理、气候等原因,盛产小麦。侯马市在建市之前原属于曲沃县,在曲沃县城东南交里村西北有一座交里桥。历史悠久的交里桥饸饹面,名噪三晋,是山西面食久负盛名的老品牌,也是一道在侯马、曲沃地区,用料考究而独具特色的传统风味名吃。

  姥爷年轻的时候,曾在交里桥饸饹面馆当过学徒,学会了做饸饹面的好手艺。我上小学的时候,姥爷曾在学校门口开了一家饸饹面馆,我吃了整整五年。姥爷还有口头禅:一斤白面,六两水,加盐化碱温水再和面;爁臊子,肉切丁,煸炒加酱再添醋,小火炖熟倒砂锅……这个做饸饹面的精髓秘诀,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

  每次回侯马的第一顿饭,总要先吃一碗饸饹面,故乡的回忆便从这碗饸饹面走进心里。表哥从机场接我回家的路上,直接带我走进了一家交里桥饸饹面馆。几分钟后,一碗表面浮动碧绿的菠菜、面顶端堆满小块卤肉,散发阵阵诱人香气的饸饹面就摆在我面前。一般卖饸饹面,在面炉子旁边还有一个火炉子专打油酥饼,随打随卖,与面配套着吃,是一道绝美的佳肴。油酥饼,一咬就掉碎渣,尤其是刚出炉时脆脆软软,我一口气能吃两个。

  我撒上辣椒面、倒上米醋,一口面、一口饼子,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罢,我抹抹额角上的汗珠,咂咂唇齿间余留的香味,对商家说:“额(晋南我字的称谓)再来一碗。”吃完第二碗后,虽仍意犹未尽,但心里有了久违的满足感。

  侯马人对交里桥饸饹面的爱,深入骨髓,从黄发垂髫到壮汉妇女,从市井商贩到都市白领,没有人不喜欢饸饹面。没有这碗面伴随日常,侯马人就觉得生活少了一种滋味。这样一种单纯的眷念,已经成为每一个侯马人终生不舍的乡愁。

  在回家的短暂几日里,不是在姑姑家吃炒馍花、抿蝌蚪、拨鱼儿,就是在舅舅家吃油旋子、臊子面,就连妈妈最拿手的揪面片、剔尖、剪刀面都得排着队……这些从小喜欢的面食,细数起来都让人口舌生津,何况是在几天时间里未能一一遍尝。

  离开侯马的那天清晨,一早就在早点铺门前等着开门,喝完了一碗鲜嫩的羊汤,又点了一碗胡辣汤,还没满足,又喝了一碗油茶。欢快酣畅间,在氤氲的氛围里,味蕾被美食、美味激活,满足感与幸福感,在离开侯马的那一刻缓缓荡漾。

  侯马的美食还有很多,一粥一饭、一菜一汤,林林总总,说也说不全,吃也吃不够。舌尖上的记忆就是这样顽固。不管离开侯马多久,我最喜欢的食物还是那些,那种亲情的美好和凝成永恒的记忆,时常萦绕在舌尖,让我唇齿留香,一辈子也抹不去、忘不掉。生我之地是侯马,养我之地亦是侯马,那些承载着童年回忆之地,保留着个人丰富记忆的生活之地,就是人生无法抛却的根。

  本版题图  张宇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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