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文艺周刊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回到首页 | 标题导航
2023年06月23日 星期五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百里滩的钓鱼人(图)
李子胜 本版题图 张宇尘

  百里滩的钓鱼场也是小社会,钓鱼人形形色色,迥异的性格、不同的格局,演绎着百态人生。

  垂钓者也有智与愚、雅与俗、静与动、没心没肺与老谋深算的区别。人生有百态,钓鱼人亦有百态。不为鱼而渔,自然可以高雅脱俗,但这毕竟是少数。当鱼儿十分美味且价格不菲时,人们自然很在乎鱼获,在乎得与失。为了多获得,必然使出浑身解数,钓鱼场自然就能看到丰富的人性戏剧了。

  在我的经验里,钓鱼的人大概可以分这么几种类型:懵懂的、虚荣的、勇猛的、独行的、精明的、超然的、浑噩的……那些初学钓鱼的人,包括我初学钓鱼时,就属于懵懂型的。初学者总是热情奔放,早早赶赴钓场,急急忙忙抢先下竿,好像早下竿鱼获就会最多。这种心浮气躁的状态,会体现在他钓鱼的整个过程中,鱼多了还好,总有瞎猫碰到死耗子的时候,也能钓到一些傻鱼;如果鱼少了,好久不见鱼漂有动静,他便开始心浮气躁,频繁提起鱼竿,或者东瞅西望,总觉得别的钓点更好,偶尔看到谁钓上了鱼,就忍不住嫉妒,更加频繁提竿,结果事与愿违。寓言故事《小猫钓鱼》,就是状写了初学钓鱼者的心浮气躁,对人生也充满了隐喻──不仅钓鱼人如此啊。

  那些虚荣者,钓技平庸,但是装备精良,他们一定要选名牌渔具,什么禧玛诺、达瓦、宝熊,一身的装束也很有专业范,墨镜、头巾、防晒服,看起来很像专业级钓手,但是真正钓起鱼来,却一筹莫展了。钓具等装备的精良,掩盖不了他们钓技的低级。他们的表现颇有点南辕北辙、本末倒置、舍大取小的味道。人世间类似这样只图外表光鲜,不在乎内里的人也不算少数。

  勇猛如斗士者,属于钓鱼人里的开拓者,他们敢于探索,别人不敢探索的地方他们敢去,他们总是不断发现新的钓点,总是敢挑战险与远,各种恶劣天气都无法阻挡他们,这种人我很佩服,他们总是大气开张、酣畅淋漓、大输大赢、大舍大得,钓得畅快,无怨无悔。百里滩的新钓法、新钓具都是他们率先尝试,百里滩的这类钓手,早早就走出了百里滩,去舟山、南海垂钓,参加垂钓大赛,历经风雨,勇攀高峰,曾经沧海,吃过见过,这类钓手凤毛麟角,属于人中高手。

  独行客,是指那种钓技高超、我行我素、超凡脱俗、不屑于与低级钓手交流的人,他们偶尔传授一点钓技,就足以让普通钓手受益匪浅。这种人悟性好,为人过于清高,不爱分享。但他们像世外高人,因为只相信自己,远离人群,消息闭塞,所得也终有局限。

  那些老谋深算者,很像是精明的商贩,绝不浪费成本,只求最大利润。到了钓点,看到很多早到的人忙活上了,他们根本不急,停好车子,先吸支烟,眼睛像大扫把扫地一样,来回扫描、巡视,冷静观察分析,看看谁的位置中鱼,谁中的鱼多,心中有谱了,就靠近谁的位置落座,但如果观察结果不满意,他会继续等或者离开,去寻找新的钓位,那些毛躁的钓鱼者,成了他们的血糖试纸一般,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们不会轻易下竿。从正面说,这类人的人生经验丰富,善于借助外物,有一定城府,知止善行,不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物力,值得学习。从反面看,他们就像动物世界里的秃鹫,在高空盘旋,俯瞰草原,不见到猎物不会俯冲下来,但是一旦有了机会,他们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变得贪得无厌,对世界索取更多,以静制动、相机而动,以柔克刚、以退为进的智慧,在钓鱼场也能充分展示。

  钓鱼经验丰富了,就减少了很多盲目的蠢动。秋天时,百里滩上很多基本出完了养殖虾的混养汪子会放钓。放钓,就是对钓鱼者收费,根据鱼情,决定收费的标准。有的汪子,总在声称第一天放钓,钓费高达每天四五百元。那些初学者莽莽撞撞地早早到了钓场,也不知鱼情,就买了鱼票,稍不留神就很难“上岸”。上岸的意思是,把买鱼票的本钱“钓”回来。而且放钓的混养汪子、静养虾池,受到气温、风向等因素影响,每天的鱼情都不一样,以昨天的经验看待今天的事实会有很大偏差。所以,遇到放钓时,还是老谋深算的人处事妥当,他们会先看看早到的钓手的战果,然后派一个人先试竿,感觉不行,立马走人;感觉可以,再找汪子主人讨价还价,把鱼票钱压到最低。

  钓鱼人里的超然雅者,我在现实中还没有遇见。我认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他们,应该活在诗歌散文绘画里,如柳宗元笔下的雪中钓叟,让人心驰神往,却只能仰视,只能“心向往之”。

  钓手里,浑浑噩噩的俗人还是大多数的。去年秋天,一个大混养汪子放钓,钓费是一人每天二百块钱。很多没有经验的人,一天就只钓了几公斤梭鱼,而有经验的钓手,则钓了三四十公斤鲈板鱼。放钓的第二天,我也去钓鱼,一天下来,钓了五六公斤梭鱼,很多岸钓的人几乎都成了“空军”。他们即使眼看着几位老谋深算的钓手发现岸钓不行,就放弃岸钓改为船钓,也还是无动于衷。这些能算计的钓手,根本不在乎增加二百元船费,他们开着船抛下鱼钩,在水面上游弋,很容易寻找到鱼群。据他们后来说,当抛下的鱼钩被鱼抢食时,说明鱼群就在附近,就停船开钓。半天下来,他们往岸边运送了好几箱大鱼,一个人开车去卖鱼,其他人继续忙活钓鱼,一天钓下来,不仅平稳“上岸”,还有很多盈利。因为钓鱼这种爱好是很烧钱的,汽油钱、沙蚕钱开销都很大,能够有点盈利,是可以补贴一下这种烧钱行为的。在同等、平等的规则下,适者才能生存得更久更好吧。但是,那些浑浑噩噩的普通钓者,对身边的精明人熟视无睹,麻木不仁,宁可一无所获地枯坐挥霍时间,也不想主动改变处境的做法,也是让人感到无奈。

  冬天,淡水坑面破冰锚鱼,陷阱就更多。锚鱼广告说得天花乱坠,说坑主讲究,坑里都是巨物,花鲢最大二十五公斤……我认识一个钓友,年初花费两千元,锚鱼两次,仅仅锚到一条三公斤的小花鲢。每次提起,他都破口大骂。也难怪,组织一次大型锚鱼活动,坑主一次就可以获得毛利几十万元,坑主的利润与钓友的收获,是此消彼长的关系,没有钓鱼人充当买家,哪里来的如此丰厚的利润呢?故此,老谋深算也是对的,是一次次被“坑”后,倒逼出来的经验,无法摆脱轻信与贪婪,就只能掉进陷阱。

  前几天与朋友去钓鱼,直到上午十点多,我们也一直没什么收获,我一直瞄着远处一个经常碰面的钓鱼高手,雾霾中,看到他的鱼竿多次深深弯曲,我就和朋友说,咱们换个地方吧,那个人又上鱼了。我们到了那人身边,竟然没看到他装鱼的鱼箱,我很纳闷,就问:师傅,钓几条了?他说,哪有啊,蹲了一个小时,一口没见。我正迟疑,他中鱼了,他解嘲说,第一条鱼。然后把这条鱼塞进一个小塑料袋。我冲朋友笑笑,对此人的傻奸儿(本地土语,耍心眼,又不高明,很容易被看破)言行心照不宣。过一会儿,此人“好心”地劝我们说,你们鱼竿短,在这里钓不到鱼,去那边拐角吧,那里水深,藏鱼。我心想,水深藏鱼,你咋不去。我和朋友挥舞鱼竿比划了一阵,还是没什么收获,只看到水面鱼花不少,而这位声称刚上鱼的人,又钓上来三条鱼。我和朋友惦记别的钓点,犹豫之间还是选择离开了,转悠一中午,仍然没什么收获。下午,我们又回到了那个人中鱼的地方,远远看到一排颜色鲜艳的人在钓鱼。到了下午四点多,那位钓鱼高手准备收竿了,我一直注视着他,看看他究竟钓了多少鱼。最后,他环顾四周,悄悄地从半人高的枯草丛中摸出一根长绳子,然后从水下拽上一个网兜,网兜的肚子鼓鼓的,里面都是白花花的梭鱼,估计得有十几公斤。

  我和朋友晚上回家,微信上评价此人的行为时,我们从对他人品的批判转为对他的理解。因为,野钓时,无论是谁,被发现中了鱼,很多钓鱼人会像苍蝇见了臭鸡蛋一样围拢过去,毫不客气地在中鱼者附近下钩,展开一场理直气壮的抢钓活动,任凭你怎么抗议、驱赶,也毫无效果。抢鱼人理直气壮:“这是你们家的鱼啊!”这句话能把对方噎得半死,因为钓梭鱼人的这些特点,人们把海钓梭鱼行为叫做“流氓钓”。很多钓手对欺竿者、抢鱼者选择了忍让,但遇到有个性的钓者,他会收起鱼竿去探索新钓点,但临走时,他往发现鱼的位置狠狠地扔下一块大石头。这些人的表现,应该还是在俗人的范畴之内。

  因为沉迷于写作盐渔题材的小说、散文,2018年开始学习拍竿钓梭鱼后,我先后写了小说《海钓凶猛》《海钓温柔》《海风醉》《放钓季》《乱石阵》,散文《海钓记》《雨钓麦黄丁》《孤独的守海人》《悲剧的梭鱼》《卑贱的海鲇鱼》《勇猛的鲈鱼》《平民的刺鱼》《俗世钓趣》《雪钓百里滩》《海钓苦乐》等,这些作品陆续在一些报刊上发表了。所赚稿费,我也用于补贴钓鱼爱好。我最近还想写的文章,题目已经有了,比如《渔之道》《冬钓百里滩》等,钓鱼生活在继续,我对钓鱼的书写也会继续。

  子不渔,焉知渔之乐?

  我觉得,人生追求快乐与幸福的终极目的,都是殊途同归的,写作与钓鱼只是通向人生快乐与幸福的道路之一。我像编麻花辫一样,把写作与钓鱼编织起来,串起我度过的与他人无异的一个个平淡的日子,这些平庸的日子被串起后,就有了整齐有趣的排列,有了闪闪发光的魅力,应该略胜过一地鸡毛、一团散沙的无序的被动的生活。

  像我这样的为娱而渔的钓手,朋友寥寥,所以很难归类。我心中十分钦佩的就是那个“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的欧阳公。海钓世界,百态人生,由微知著,趣在其中。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版权说明:天津日报报业集团所属10报2刊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天津日报报业集团,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保护。所有关于天津日报报业集团及其子报子刊内容产品的数字化应用,包括但不限于稿件签约、网络发布、转稿等业务,均需与天津日报报业集团商谈,与天津日报报业集团有互换稿件协议的网站,在转载数字报纸稿件时注明“来源-天津日报报业集团-XX报”和作者姓名,未与天津日报报业集团有协议的网站,谢绝转稿,违者必究。
天津日报报业集团法律事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