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镇，将军、外交家、艺术家，1909年出生于安徽桐城，1925年考入上海美术专门学校，后转入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1931年参加宁都起义后随部队改编进入红五军团，因绘画专长从事宣传文化工作。长征途中，黄镇曾任中央军委直属队政治部宣传科科长，参加战斗，开展宣传工作。黄镇曾回忆，“什么印象深，触动了自己的感情，就画下来”，长征途中画过四五百张，“现在留下来的就是这24张”。1938年出版的《西行漫画》原本收录25幅，1962年人民美术出版社重新编订、更名为《长征画集》时，因两幅《草叶代烟》题材相近，经征求作者意见删去其一。2017年中央文献出版社根据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珍藏的原稿重新出版《长征画集》，恢复《草叶代烟（二）》，25幅作品的原貌得以呈现。原稿的发现还纠正了一处题名讹误，长期被标作《过湘江》的第二幅作品，原题名为《星夜渡过雩都河》，记录的是1934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出发时夜渡于都河（1957年，因“雩”字生僻，“雩都”改为“于都”）的场景。在影像资料匮乏的时代，透过黄镇的25幅速写，我们可以看到一位亲历者眼中的长征。

　　一、长征的整体图景：从于都河到哈达铺

　　黄镇的速写并非彼此孤立的画作，而是伴随红军行军不断生成的视觉记录。25幅作品合在一起，呈现的是一幅亲历者眼中的长征整体图景。它不是地图上一条抽象的路线，而是由一个个具体地点、一次次具体行动连缀起来的，不断向西、向北延伸的长征行程。

　　《星夜渡过雩都河》描绘长征出发时的夜渡场景，星夜、渡口、队伍，构成长征视觉叙事的起点；《遵义大捷》记录遵义战役后的胜利节点；《安顺场》《泸定桥》将画面推进至抢渡大渡河的险境；《翻夹金山》表现出翻越雪山的艰难；《背干粮过草地》《草地行军》则把行军空间推进到茫茫草地；《到了岷县哈达铺》呈现出长征转向新阶段的地理与心理节点。随着行军空间的不断转换，黄镇的视觉记录也逐渐延展，不同地域与历史事件次第进入画面，共同构成一幅与长征进程相伴而生的历史图景。

　　黄镇的画笔并不局限于军事行动本身。《林伯渠同志：夜行军中的老英雄》《董振堂同志》留下红军人物的具体形象；《贵州苗家女》《川滇边干人之家》《彝族向导》《红军彝族游击队》《在藏族的村寨里》，将沿途民族地区的社会生活纳入画面。黄镇的画笔既记录红军走到哪里，又记录一路“遇见什么人、进入怎样的社会”。通过这样具体的画面，黄镇勾勒出了长征的整体图景。

　　二、长征的生命体验：背粮、宿营、磨青稞

　　黄镇速写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保存了宏大叙事中的生命体验。军事史通常以“战役—路线”为骨架构建长征的基本叙事，黄镇则提供了另一种进入历史的视角：普通战士的负重、饮食、宿营、疲劳与坚持。

　　《背干粮过草地》中，战士肩背粮袋、持枪前行，前倾的身体将负重与跋涉之感鲜明呈现；《草地宿营》描绘行军途中战士们在茫茫草地露营的情景；《草叶代烟》则捕捉了物资匮乏条件下战士以草叶代替烟草的生活细节。这里没有重大战役，却将长征途中个体承受的饥饿、严寒、负重与疲惫生动再现。

　　黄镇进一步将视线聚焦在日常生活与具体的生活器具。《三种锅》没有人物和战斗，只描绘行军途中所用的不同形制的锅具；《磨青稞》记录粮食加工的方式、动作；《烤饼》则呈现了食物制作的场景。锅、青稞和饼，看似寻常之物，但在物资极度贫乏的长征途中，却关系着战士们最基本的生存状态。这些普通器物和劳动过程跃然纸上，使饮食、炊事等长期处于战争叙事边缘的生活内容获得了可见的形态。

　　这种生命体验，还体现在红军同严酷自然环境的顽强抗争之中。《翻夹金山》中，巨大的山体与行进的人物形成鲜明对比，人的渺小反衬出雪山环境的严酷；《草地行军》则把人物置于广阔而难以辨识道路的草地之中，雪山、草地从长征路线上的地理名词，成为人的身体必须直接面对和穿越的生存空间；《下雪山的喜悦》又记录红军越过险境后的情绪变化，艰苦行军之外的人物心理进入了视觉记录。

　　黄镇以亲历者的眼光，把身体体验推向极致，用细节再现了普通战士在特殊环境中的生存状态。正是身体、器物、环境这些具象化的呈现，使宏大的长征落地到个体的生命体验之中，也为我们切实理解长征的艰难提供了真实可感的历史细节。

　　三、长征的精神力量：信念、勇毅与坚守

　　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大会上指出：“长征这一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留给我们最可宝贵的精神财富，就是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将士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伟大长征精神。”黄镇的画作，为我们理解长征精神如何落实于行动提供了珍贵的视觉材料。

　　25幅速写从不同侧面展现了红军将士的精神风貌。这些在长征实践中淬炼而成的信念、意志与品格，共同构成伟大长征精神的鲜明底色。《星夜渡过雩都河》呈现了红军在前路未明时毅然出发、坚定前行的选择。《到了岷县哈达铺》记录了历经艰难转战后，方向渐明、信心愈坚的理想信念。《遵义大捷》《安顺场》《泸定桥》展现了不怕牺牲、英勇顽强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翻夹金山》《背干粮过草地》《草地行军》《草地宿营》彰显了红军战士不畏艰险、坚韧不拔的意志品格。《下雪山的喜悦》《草叶代烟》表现红军战士身处逆境仍然乐观向上的精神风貌。《贵州苗家女》《彝族向导》《红军彝族游击队》《在藏族的村寨里》等作品则体现了红军密切联系群众、团结各族人民的政治品格。

　　九十载岁月流转，画中所见已成历史，但贯穿其中的信念与力量并未远去，留在纸上的线条依然让人感受到那段征程的艰苦卓绝。重读黄镇的速写，正是在历史的细节中感知长征，在新时代赓续伟大的长征精神。

　　（作者分别为天津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天津师范大学基地研究员、天津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天津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