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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31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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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长征 长征足迹 长江笔记 走在新长征路上
一枚怀表的长征
记者 汪伟 徐丽 张雯婧 记者 胡凌云 摄
  何叔衡生前使用的怀表。 记者 胡凌云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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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栏语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前那场波澜壮阔的远征史诗,铸就了彪炳史册的伟大长征精神。

  今年也是新中国新闻事业开拓者范长江的经典著作《中国的西北角》由大公报馆在津首发90周年,天津《大公报》关于红军长征真相的客观报道,为长征历史传播留下珍贵史料。

  立足“十五五”开局之年,紧紧围绕“弘扬伟大长征精神、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这一主题,天津海河传媒中心组织开展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重大主题报道。

  从今日起,本报推出“长征足迹·长江笔记—走在新长征路上”专栏。记者将传承老一辈新闻工作者的优良传统,用脚步丈量长征故地,以文笔和镜头再现长征这条红飘带的历史印记,定格红色热土的巨大变化,讲好奋进复兴征程的新长征故事。

  山河为证,岁月为名。一条“回家”的路,走了九十余载。

  天津博物馆内,满目珍器之中,一枚斑驳的铜质怀表朴素沉静。很少有人知道,这枚并不起眼的老旧器物,镌刻着一抹气壮山河的红色印记,见证了一段生死与共的革命情谊。

  1934年9月,它被主人临别托付,紧紧贴着一颗同样滚烫赤诚的心,渡过滚滚的湘江,翻过皑皑的雪山,走过茫茫的草地,经历过无数的枪林弹雨,成为二万五千里长征路上最特殊的“同行者”。

  九十余载岁月流转,这枚静默的怀表,守护着这段尘封往事,等候着一场初心“回归”。

  送别:殷勤握手别梅坑

  表针回拨到20世纪30年代,中共一大代表何叔衡居住在瑞金中央苏区梅坑村的一处旧瓦房内。

  当时,何叔衡、徐特立、谢觉哉、董必武、林伯渠因年岁较长,被尊称为“苏区五老”。五人皆为清末民初读书士人,于暗夜沉沉的时代,毅然奔赴同一条救亡图存的革命道路。

  “何叔衡年纪最长,居五老之首,比我父亲大八岁,又是湖南同乡,待我父亲如同兄长,处处照拂。”谈及这段往事,谢觉哉之子谢亚旭思绪翻涌,父辈相识相交、肝胆相照的往事在他的深情讲述中慢慢铺展。

  乱世之中,知己难得,同道更难。

  “如果要概括他们二人的关系,唯有两个字:挚友。”谢亚旭说,那是一种熔铸于骨血之中的革命情谊。

  1934年9月末,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红军即将开启战略转移。何叔衡奉命留在苏区,坚持艰苦的游击斗争。

  那个秋风萧瑟的傍晚,梅坑的瓦房灯火摇曳。谢觉哉专程从叶坪赶来与老友作别。何叔衡为即将远征的挚友饯行,备下一席薄筵。

  一场短暂相聚,满是家国牵挂。

  “两人相对无言,彼此保持着严肃与沉默。”谢亚旭听父亲讲述这场送别时,感到“他们不是为个人的生死忧虑,而是为中央苏区的前途而忧心”。

  夜沉分别,何叔衡骑马送友,依依不舍。

  “听家里老人讲,当年临别之际,曾外祖父从怀中取出一枚怀表,郑重交给谢老。”何叔衡的曾外孙陈赤说,这枚怀表,是1931年党组织专为何叔衡乔装富商,突破国民党封锁,从上海赶赴苏区时所置办的掩护行头。

  小小怀表,曾护佑何叔衡通过层层关卡,见证过他对革命的赤胆忠心。而今,这件承载着生死过往的信物,被他托付给远征的战友。

  那一夜,梅坑老屋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记得两位革命先辈握手作别的模样,记得那个明知前路凶险,仍以身许党许国的夜晚。

  与怀表一同相赠的,还有一把小钢刀。多年后,在何叔衡诞辰七十周年之日,谢觉哉写下怀念故友的诗句:“怀沙屈子千秋烈,焚券田文一世豪。十二年前生死别,临行珍赠小钢刀。”

  “诗作不写怀表而落笔于钢刀,自有深意。”谢亚旭说,“‘钢’,代表共产党人于万般苦难面前不屈不挠的风骨;‘刀’,寓意斩断一切险阻,冲破旧世界,建设新天地。”

  怀表寄托远征的期许,钢刀象征坚韧的信仰。一物寄情,一物明志。

  在梅坑,何叔衡还将自己的毛衣赠予战友林伯渠。后来,林伯渠写下《别梅坑》,其中“殷勤握手别梅坑”一句,道尽了战友间最深沉的不舍。

  谁料,梅坑一别,竟是何叔衡与其他“四老”的永诀。

  1935年2月24日,在从江西转移至福建的长汀突围战斗中,何叔衡壮烈牺牲。

  “家里几辈人都是革命者,懂得为了革命总要有牺牲,所以很少向外人说起老一辈的悲壮往事,但他‘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一直刻在每个家人的心里。”陈赤说。

  远征:稳睡恰如春夜暖

  将这枚承载重托的怀表揣入怀中,谢觉哉随中央红军踏上万里长征。表针,从此与步履同频;足迹,从此与远征同向。

  湘江血战的惨烈、雪山草地的荒芜、激流险滩的阻隔、饥寒交迫的磨砺,怀表贴着温热的胸膛,默默记录着这支队伍跨越千山万水、踏平千难万险的壮阔征程。

  “整整一路,怀表从未离身。”谢亚旭说。

  表针不息,一路走到1935年10月,中央红军胜利抵达陕北吴起镇。战士们辗转寻觅,一块熟悉的牌匾骤然映入眼帘——“苏维埃政府”。

  “听父亲说,由于阔别红色故土太久了,当时望见这滚烫的五个字,所有跋涉的疲惫、征战的艰辛瞬间消散,大家真切感受到,我们到家了。”谢亚旭动情地说,“红军到达吴起镇时已是深秋,陕北的夜晚寒气逼人,但红军将士始终严守纪律,绝不惊扰百姓。我父亲与徐特立当年都已年过五旬,看见镇外开阔的荞麦地,便裹着单薄衣裳,默然露宿旷野。”

  宿吴起镇荞麦地,让谢觉哉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多年后,他把这段特殊的往事落笔留存于诗文之中:

  “露天麦地覆棉裳,铁杖为桩系马缰。

  稳睡恰如春夜暖,天明始觉满身霜。”

  “‘稳睡恰如春夜暖’,这首诗的关键就在这句话里。”谢亚旭说,长征路上,敌人不时侵扰,难以踏实入眠,只有进入了根据地,才能睡得香甜。“‘稳睡’到什么程度呢?‘恰如春夜暖’。当时离春天还很远,之所以用‘春’字,是因为长征一结束,新的局面就要打开了,父亲感到春天的暖流已经来了。”

  那一夜,这枚怀表躺在谢觉哉的胸口,也一同迎来长征路上难得的一夜“稳睡”。

  心中有民,秋毫无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两位老红军的形象,让谢亚旭不禁想起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上海时的画面。硝烟散尽、晨光熹微,市民推开门窗,只见大街小巷,解放军战士怀抱枪械、靠着背包席地而眠,未惊扰百姓分毫。

  “两支队伍未曾相见,却作出相同的选择:不扰民,不进民房。我想,这就是一种传承。从红军传到八路军、新四军,又传到解放军,一直传到现在的陆军、海军、空军、火箭军,虽然军种名称不断变化,但有一个称号永远没变,那就是——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只要把这句话记住,拿这个准则来要求自己,这,就是传承。”说到此处,谢亚旭的语气格外铿锵。

  几年后,何叔衡的女儿何实嗣来到延安,谢觉哉便将怀表交还给她,留作纪念。

  接过父亲的遗物,何实嗣热泪盈眶。谢觉哉凝望遗物,亦是泪眼婆娑,满心皆是对故友的绵长哀思与深切告慰。

  山河既定,初心长存。

  20世纪60年代,何实嗣将这枚历尽烽火的怀表,连同何叔衡当年“闯关”所穿的罗长衫,一并捐赠给天津博物馆,让百年赤诚信仰、生死战友情谊永久留存。

  1971年6月,谢觉哉病危。何实山、何实嗣两姐妹赶到病床前探望。

  “我父亲当时已经不能言语,只是艰难睁开双眼,静静望着何家姐妹。”讲到此处,谢亚旭声音颤抖,眼眶泛红,“倘若父亲能开口,想必他定会告慰九泉之下的何叔衡:你的临别嘱托,我毕生恪守、悉数完成。现在,终于可以不负所托地来见你了。”

  回家:昔日红都迹尚留

  一器藏烽火,岁月盼归期。

  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守望了半个多世纪的红色信物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迎来了它的“九秩回归”。8月29日下午,瑞金中央革命根据地纪念馆,“何叔衡怀表”三维视频资源赠送仪式在此举行。

  大屏亮起,静默已久的怀表以三维姿态缓缓转动,斑驳的表壳上,每一道痕迹都似在诉说那段峥嵘过往。

  亲历这场特殊仪式的天津博物馆讲解员杨旭,神情动容。多年来,她无数次在馆里凝望这枚怀表,讲述它的传奇过往。往日娓娓道来,是回望历史、致敬先烈;今日目送“归程”,是成全夙愿、送它还乡。

  千里之外,屏幕这端,全程观看赠送仪式直播的陈赤,注视着屏幕中转动的怀表,泪水湿润了眼眶。他哽咽地说:“这枚怀表走完了曾外祖父没能走完的远征,也替他见证了如今的山河锦绣、国泰民安。”

  自上海奔赴苏区,从瑞金走向延安,再落户天津博物馆,如今又以数字形态重返“红都”故土。这枚怀表的征途,早已超越二万五千里。

  循着怀表“回家”的足迹,我们寻访瑞金一处处红色遗迹:

  叶坪谢家祠堂,一苏大旧址静静伫立,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从这里诞生,“苏维埃”的红色印记,从此深植革命者心底。

  云石山下,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碑巍然矗立。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从这里迈出万里长征第一步,何叔衡于此挥手送别战友。

  沙洲坝,红井水甘洌如初,井旁石碑上“吃水不忘挖井人”七个字引人注目。当年红军远去,瑞金百姓拼死守护这口初心之井,直至革命胜利的佳音传遍山河。

  1960年,董必武重访瑞金,落笔写下“昔日红都迹尚留”——眼前风物历历在目,这句诗恰是最生动的写照。

  山河留痕,文物有证。怀表在一代代革命者手中传递、在一轮轮岁月中沉淀。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如今,这枚重回“红都”的怀表,在新长征路上,化作一座永不褪色的精神坐标,指引着吾辈自强不息、勇毅向前。

  记者手记

  红飘带从这里飘起

  因为一枚怀表,我们来到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江西瑞金。

  秋风拂过梅坑的老屋,仿佛能看到90多年前那场送别宴上,何叔衡与谢觉哉两位革命先辈执手无言、临别赠表的场景。

  自瑞金到陕北,一枚小小的怀表,浓缩了长征精神的核心内涵,承载着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

  就在这枚怀表跟随谢觉哉奔赴陕北的1935年,新中国新闻事业开拓者范长江,作为天津《大公报》记者孤身奔赴西北,以无畏的职业担当,客观记录了红军长征的足迹。

  站在瑞金这片红土地,重温范长江关于红军长征的报道,隔着90年时光,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文字背后的力量。

  连日来的采访中,我们一次次被红军将士百折不挠、矢志不渝的精神力量深深感染,也为瑞金人民送郎参军、倾力支前的赤诚深深打动。

  从“苏区五老”的故事里,我们读懂了信仰可以穿越生死、超越时光;

  从默默守护革命旧址的老人、田间地头传唱苏区歌谣的乡亲身上,我们看到了历史从未被岁月遗忘;

  从“红孩子”志愿讲解员清脆而真挚的童声中,我们真切感受到,红色的种子早已在年轻一代心中扎下了根。

  脚下是长征的足迹,纸上是时代的笔记。90多年前,长征的红飘带从瑞金飘起,一路铺展到陕北;如今,长征精神已融入一代代中华儿女的血脉,引领我们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续写复兴征程的新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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