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国绘本画家蔡皋斩获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成为该奖项设立60年来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插画师。这位深耕绘本创作数十年的“绘本奶奶”,以饱含东方乡土美学与温润童心的作品,站上全球儿童文学的最高舞台。颁奖词评价她的作品“拥有跨越年龄、跨越国界的力量”。
奖项之外,更值得深思的是:当无数成年人重新翻开童年读过的那些书,他们发现,那些文字和图画从来不只是孩童时代的消遣。走过人生坎坷、陷入世俗内耗之后再回望,儿时的阅读总在某个时刻悄然回响——成为治愈情绪、锚定人格、安放童心的精神栖息地。
暑期到来,又到了一年当中家长最密集地为孩子选书、带孩子阅读的时段。在这个时间节点,重新思考“童年读过的书如何在成年后回响”,追问“什么样的童书值得放进孩子的暑假书单”,或许比推荐一份读书清单更有意义。
童书是人生的第一口精神食粮
近来有关“重读童年读物”的话题,总能引发网友的共鸣。
“长大后才懂语文课本的美”“直到25岁我才真正读完了中学”……类似的词条下面,成千上万条留言在说同一件事:小时候背过的课文、读过的故事,当时只觉得是任务,很多年后某个瞬间突然就懂了。一位网友在《背影》的话题下留言,说自己小时候在课本插画上乱涂乱画,跟同学互相调侃“我去买个橘子”。直到来外省上大学,每次离家时看到父亲鬓间新增的白发、愈发佝偻的背影,“才真正悟到了书中意,作者情”。
还有一位《长袜子皮皮》的读者,小时候觉得皮皮太出格。她觉得皮皮不尊重老师、不好好学习,心里甚至“气愤”:怎么会有以这种小孩为主角的书。八九年后她意识到自己不快乐,而“不快乐的原因就在于我太听话、太乖、太想讨大人欢心”。她发现,皮皮早就给了她另一种可能:“不依靠大人,独立生活,尊重自己的感受,反抗权威。”她说,“皮皮成了支持我从‘听话’这个魔咒中逃走的力量之一。”
成年人的后知后觉,总在提醒我们:那些读过的书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在某个时刻会浮上来。
儿童文学作家薛涛曾经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说过这样一句话:“童年的书比后来的书更珍贵,只因它是第一口‘食粮’。”他讲的不是修辞,而是亲身经历。
他回忆小时候带给自己最多快乐的一本书,是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动脑筋爷爷》。因为这本书,他迷上了科学实验。但童年的底色并不全是明亮的。那一年,他年轻的舅舅去世了,姥姥一家陷入巨大的悲痛。痛苦的日子像一层灰蒙蒙的罩子,把整个家扣在里面。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他在家里昏暗的仓库里翻到了一摞书,是姥爷专门送来的,其中有一本精装的《鲁迅全集》第二卷。他常常把它从匣子里抽出来,一页一页翻开,虽然读不懂,但觉得里面的每一个字都神圣不可亵渎。有一天,作为语文老师的母亲发现他在读鲁迅,于是单独给儿子做了一次“课外辅导”:“母亲当时跟我说了很多,大意是文学是一面镜子,可以照见人类自身的局限;文学也是一种药物,可以救治人类自身的痛苦。”那是薛涛记忆中最郑重的一次文学启蒙。很多年后薛涛回想那个场景,不禁感叹:“那天,《鲁迅全集》把那间黑暗的仓库照亮了。”母亲的话让他很早明白了一个道理:科学让生活更方便,电灯能照亮房间,但如果没有文学,人依然被困在某种幽暗里,电灯也照不亮它。
儿童文学作家王一梅的文学启蒙,源自母亲温柔的朗读。她幼时家中几乎没有专门的儿童读物,母亲只是一位仅有初中学历的农村妇女,心底却藏着对文学纯粹的热爱。舅舅常会从上海图书馆借来莎士比亚、巴尔扎克、鲁迅等名家著作,母亲便逐字逐句读给她听。
王一梅自己曾在桌边缝隙里,发现一本滑落的《鲁迅全集・野草》,她好奇地询问母亲,为什么一个作家要写野草。她记得母亲带着她走到屋外,指着路边的野草说:“你看这野草,任凭人踩踏、烈火焚烧,等到春天依旧破土重生。文章写草,实则是教我们做人,要拥有野草一般坚韧不屈的勇气。”王一梅说:“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就是文学的象征意义。”
另外一本让王一梅印象深刻的小说是《巴黎圣母院》,她说虽然当时还读不懂书中传达的更多的深意,但这本书开阔了自己看待世界的眼光。书中外表丑陋、内心纯粹善良的卡西莫多,让年幼的王一梅打破了以容貌评判他人的狭隘认知。“因为这本书,我明白了美与丑不是单一、刻板的标签。皮囊光鲜未必心地纯良,相貌平凡甚至粗陋,灵魂却可能澄澈温热。”
更让他们欣慰的是,在成为作家之后,他们也在用自己的作品温暖和照亮着下一代人。
二十多年前王一梅创作了童话《鼹鼠的月亮河》,当时她收到一个孩子的邮件:“我觉得我就是小鼹鼠米加。我和其他小朋友有很多不一样,但爸爸妈妈不理解我,他们不允许我不一样。”王一梅马上回了邮件。时隔二十年,当年的孩子已是大学生,偶然翻出童年邮箱,再度联系她,坦言:“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回应,如今的我虽然仍是个迷茫的孩子,但我感觉自己不再孤单。”
薛涛也有一段跨越近三十年的读者缘分。在一场书展活动上,一位青年记者在工作之余特意找到他,主动聊起《废墟居民》:“长大以后我还反复重读这本书,它一直摆在我的书架上,时至今日再看,依旧十分触动我。”谈及这次相遇,薛涛感慨道:“那一刻我很激动,甚至比这位读者还激动。因为他让我确信,我写的东西可以陪一个孩子长大,甚至再陪他走一段更长的路。”
给孩子写大文学
儿童文学长期以来被看作“小文学”“小儿科”,但真正了解它的人能感觉到,它包含的命题一点都不小。
在王一梅看来,儿童文学包含对生命本真的追问、对自然的敬畏、对生与死的探索:“就像在追问,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她把儿童文学最大的母题归结为“爱”:“这个‘爱’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亲情、友情,甚至对自然的热爱,所有这些都需要一辈子去感受、去学会、去表达。哪一个是小问题?全是大命题。”王一梅说自己越写越明白一件事:真正的儿童文学,不是把复杂的东西变简单,而是用简单的方式表达复杂的情感,那不是降低,而是转化。她写每一页都会问自己:孩子会在这里笑吗?会在这里被感动吗?会在这里思考吗?她把这些反馈看作读者给出的信号。创作者要做的,是在文字背后,埋下足够深的东西,等孩子长大,这些东西会重新浮现。
大约70年前,现代儿童文学泰斗陈伯吹曾经说过要“为小孩子写大文学”,并为此践行一生。谈起对这句话的理解,薛涛认为这个“大”可以解读为两层含义:一是这个作品可以从小读到大,二是有博大的思想和胸怀。他自己就选择了这个写作方向作为践行这一理念的载体,他的作品会让孩子直面生活的苦难,甚至“生死”。有人问他会不会担心孩子看不懂,薛涛回答说:“孩子能从文学作品中读到的酸甜苦辣是有限的,远没有将来的生活体验更深刻。如果迟早要面对,我想让孩子从书中先淡淡地尝一尝,让他们有个精神上的准备。”
类似的判断也来自儿童文学之外。王一梅的一位作家朋友荆歌,原先一直写成人文学。他尝试创作儿童文学之前,特意请王一梅推荐儿童文学作品来读,在看完大量优秀作品后,他真诚地对王一梅反馈,“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和优秀的成人文学作品是一样有厚度的”。
其实不只是作家群体在努力“为孩子写大文学”,出版行业也同样在持续探索。
新蕾出版社(以下简称新蕾)从2002年开始引进“国际大奖小说”系列,至今已出版180多本。该社儿童文学中心副主任冉晓珺说:“这个系列的每一本作品我都读得津津有味。作为成人读者,我看到的是文字背后、故事背后的人生意义。”几年前,新蕾又启动了一个新的系列叫“大作家写给孩子的小书”。这个系列约请了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的获得者来写童书。张炜、赵丽宏、鲍尔吉·原野、徐则臣、周晓枫、葛亮,都曾受邀创作。新蕾出版社副总编辑焦娅楠告诉记者:“我们邀请这些作家,期待他们可以把自己对人生的感悟和智慧装进一个精巧的故事里带给孩子们。”
著名作家张炜的《橘颂》就是其中一本。小说主人公是一位86岁的老者,他携一只橘猫归隐山林石屋,周遭村落仅余三位留守村民,整部作品便围绕这四人一猫的日常铺展,笔墨只定格短短一个春天。文字清淡轻盈,内里却承载着深沉厚重的生命思考。冉晓珺正是这本书的责编,她记得2022年“五一”假期刚过,稿子就交了上来。她读完后,又交给两位领导审读。“我们三个人读完之后都很激动。”冉晓珺说,“马玉秀社长后来跟我讲,她被小说中老文公认真对待生活的态度打动了,那年端午节,她很有仪式感地在家过了一个节。”张炜后来也对责编表示,这是他从事写作这么多年来修改次数最多的一部作品,“要用极其凝练的语言表达丰厚的含义,真的很难”。
《橘颂》出版后卖了将近50万册。据出版社不完全统计,其中大约三分之一流向了青年人和中年人。很多成年人在社交媒体上写读后感,“读了能让自己静下来”“要像老文公一样去观察春天如何来临、树木如何发芽”。冉晓珺后来在小红书上看到一个帖子:一位妈妈陪女儿打羽毛球,在等孩子的间隙翻开了《橘颂》。这时,身旁走来一个四年级的小男孩对她说,自己前两天刚和妈妈一起读完这本书。冉晓珺感叹:“陌生人之间因为一本书相遇,有一场温暖的交谈,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优秀的童书为什么总能让孩子和大人各有所得?因为孩子读的是传奇故事,大人读的是人生奥义。”焦娅楠说。
何以破解时代阅读困境
暑期已至,图书畅销榜上“教辅”仍是绕不开的关键词。京东图书618战报显示,高三教辅成交额同比增长80%,少儿图书市场中儿童点读书成交额同比增长4倍。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郑重前不久曾公开表示,过去孩子对读什么书有更高的话语权,很多畅销书是孩子之间自发流行的;现在90%以上的少儿图书由家长网购,“有用没用”成了选书标准。所谓“有用”,就是能提分、能教做人道理、能让孩子“赢”。而在郑重引用的2025年开卷少儿图书销量榜上,带有成功学色彩的书籍跻身前列,纯儿童文学作品则位居50名开外。
前不久,薛涛作为特邀嘉宾出席《2026年小学生暑期分年级阅读推荐书目》发布会,他在现场表示,希望孩子们在暑期能够做到“四个好”——吃好、睡好、玩好、读好。“我特别要强调一下,‘读好’不仅是要让孩子读好书,更是提醒家长要让孩子能够从阅读中得到没有负担的、精神上得到滋养的、心灵上能够放飞的阅读体验。”薛涛进一步解释说,“我观察到现在许多家长已经认识到文学类作品阅读的重要性,但目的往往是通过阅读帮助孩子提升作文水平,或者提高阅读理解成绩。”
“经常有家长告诉我,给孩子推荐了薛老师的书。”薛涛在采访中笑着说,“这时候我会问对方:你要求孩子写读后感了吗?有一部分家长确实会提这个要求。每当听到这样的回答,我就说:那你还是别推荐我的书了,孩子会恨我的。我更希望他们长大以后记得,小时候读过一本薛叔叔的书,印象很深。而不是一想起来,读这个人的书写过10篇读后感,那太可怕了。”
面对家长的阅读困惑,王一梅给出了一套可落地的阅读引导方法。她最近在探索用AI(人工智能)辅助阅读推广:“常常会有家长请童书作家推荐适合孩子的图书,但实际上每个孩子的喜好和阅读能力各不相同,什么样的书更适合自己的孩子,还是家长选得精准。困扰家长的不外乎是怕自己的书单狭窄漏掉好书。这时候AI的便捷就体现出来了。你可以对AI描述孩子的性格和喜好,然后问它:可以给孩子推荐哪本书?这本书讲什么?适不适合我的孩子?更关键的是,很多家庭读书只完成‘翻完书本’这一步,没能充分挖掘一本书的内在价值。这时可以继续追问AI:这本书的精神内核与养分是什么?读完可以和孩子探讨哪些话题?日常生活中有哪些场景,能呼应书中传递的情感与思考?如果孩子喜爱这本书,还能让AI推荐同类型作品。”一连串提问背后,是引导家长深度共读、走进文本,而不是把阅读当成任务丢给孩子。
就像焦娅楠说的,不是所有的阅读都是有益的,也不是所有的阅读都是必需的。很重要的一点,家长是要替孩子做一个阅读的把关人。当然,文学从来不会直接给出标准答案,它只是长久陪伴人的成长,留给人慢慢沉淀、自行和解的空间。在充斥着提分、速成的功利阅读浪潮里,童书真正的意义,正是以温柔悠长的文字,守护孩子完整、丰盈的精神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