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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08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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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记忆与文明互动
刘金祥
  《典籍里的丝绸之路》,武斌著,中央编译出版社2025年1月出版。

  在众多关于丝绸之路的学术著作中,“典籍”并不是稀缺的素材——几乎所有相关研究都离不开《史记》《汉书》《大唐西域记》《马可·波罗游记》等文献的支撑。然而,将典籍本身确立为方法论和叙事主线,则构成了历史文化学者武斌所著的《典籍里的丝绸之路》独特的学术姿态。该书既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通史,也不是单纯的史料汇编,而是一种以文本为路径的文明史书写。该书从关于丝绸之路的早期传说起笔,涵盖汉代、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代及清代的汉文典籍,兼及古希腊罗马文献、阿拉伯文献、欧洲旅行家记述乃至俄罗斯方面的记录,构成了一幅多视角的丝绸之路文献地图。从《穆天子传》中周穆王西巡的传说,到希罗多德笔下的草原之路;从玄奘《大唐西域记》的精详记述,到《马可·波罗游记》中威尼斯商人眼中的东方世界——该书让沉寂在古籍中的文字重新获得了言说的温度。

  如果说传统丝绸之路研究偏重考古实证、经济统计或政治史叙事,那么《典籍里的丝绸之路》提供了一条以文献为中心的独特进路。这种进路的价值不在于“发现了新史料”,而在于重新激活了“旧文本”的方法论意义。首先,该书构建了一个跨越文明边界的“典籍共同体”。全书的叙事框架不仅覆盖了从《史记》《汉书》到清代《朔方备乘》《俄游汇编》等中国历代典籍,更系统性地整合了希罗多德《历史》、托勒密《地理志》、拉施特《史集》、《伊本·白图泰游记》以及柏朗嘉宾、鲁布鲁克、马可·波罗等欧洲旅行家的记述。这种跨文化的文献视野使丝绸之路不再只是“中国人眼中的西域”,而成为各文明相互凝视、彼此书写的镜像空间。正如作者在导言中所言,“在本书中,我们通过翻检历史上有关丝绸之路的各种记载,可以感受到丝绸之路历史发展的进程,以及人类文明发展的一些片段和线索”。其次,该书将典籍转化为“跨文明知识生产方式”的分析对象。在大英博物馆收藏的唐代《金刚经》写本中,作者武斌对玄奘抄经所用贝叶与敦煌藏经洞楮皮纸的比较分析,勾勒出亚洲书写材料的微观史;《天工开物》西传的故事中,17世纪巴黎皇家科学院学者研究法国传教士绘制的中国冶铁技术铜版画,其精确到风箱构造的图示与欧洲同时期冶金手册形成跨文明的互文。这种将典籍作为物质性存在、作为知识流通媒介来考察的视角,远比将其仅仅当作史料来源的取径更为深刻。最后,该书的史料考据方法具有典范意义。武斌对《旧唐书》中丝绸之路货币的考据尤为精妙——那些出土的波斯银币、拜占庭金币上,国王头像的磨损处竟能辨认出不同文明的冲压痕迹,“像极了无数次交易留下的指纹”。《马可·波罗游记》中威尼斯商人在大都城看到雕版印刷纸币时的震惊,被解读为东西方货币文明碰撞的火花。这些考据不仅展现了对文献细节的敏锐捕捉能力,更揭示了文本背后深藏的物质文化交流与文明碰撞轨迹。武斌对《秦妇吟》中“内库烧为锦绣灰”的解读亦堪称精彩——他通过敦煌文书中的商队账簿,还原了黄巢起义时胡商在长安西市被劫掠的场景,使诗行中蕴藏的历史声响得以重新被聆听。这种将文学意象与历史事实勾连的写法,让文字不再是冰冷的记录,而成为可以触摸的历史证据。值得关注的是,这种以典籍为核心的研究方法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作者长期学术积累的自然延伸。在《丝绸之路全史》中,武斌采用了历史文献与考古资料、神话、传说相结合的方式,生动展现了丝绸之路全貌;在《丝绸之路文明史》中,他进一步将学术通俗化,努力将丝绸之路知识推广普及到大众读者。《典籍里的丝绸之路》则在二者之间找到了一个更为精巧的平衡——它以历史典籍为经,以文明互鉴为纬,既保持了学术的严谨性,又呈现出令人沉醉的叙事魅力。

  《典籍里的丝绸之路》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善于通过具体的细节描写来承载宏大的历史主题。这种“以小见大”的书写策略,既增强了文本的可读性,也深化了学术分析的精微度。以《洛阳伽蓝记》中粟特商人的形象为例:他从撒马尔罕出发,行囊里装着波斯的琉璃器,途经于阗时换取了和田美玉,最终在北魏都城的酒肆里,用一袋胡椒换得胡姬一曲琵琶。这一细节虽仅寥寥数笔,却将丝绸之路上的商品流通、民族迁徙、文化交融压缩在一个具体的生命轨迹之中。同样的微观考据也体现在诗歌解读中:王维“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千古绝唱,被武斌考据出诗人送别的友人正是要去龟兹担任译经僧的慧超,诗中的“故人”可能指向那些在丝路沿线圆寂的前辈僧侣。这种将文学意象与历史事实勾连的写法,使诗歌不再悬浮于抽象的抒情层面,而成为可考证、可触摸的历史现场。该书对《皇舆全览图》的考证尤为深刻。康熙年间传教士用经纬线丈量中国版图时,笔下的西域山川既参照了《汉书·西域传》的记载,又融入欧洲制图学的投影法,传统舆图的“天圆地方”与现代科学的经纬网格在纸面上完成了一次文明对话。这里,一幅地图的绘制过程,被揭示为中西方知识体系相遇、博弈与融合的缩影——这正是武斌以典籍为路径书写文明史的精妙所在。这种微观史学的取向并非单纯的叙事技巧,而是蕴含着对历史书写本身的深刻理解。在武斌的笔下,历史不是帝王将相的编年史,也不是抽象文明进程的宏大叙事,而是由无数具体的人的行走、记录、交易、对话编织而成的流动网络。那些散落在典籍中的细节——一枚银币上的磨损痕迹、一卷经书的书写材料、一首送别诗背后的人物关系——正是历史学家得以穿越时间、触达真实的历史存在的最可靠的通道。

  在结构编排上,《典籍里的丝绸之路》采用了时空交织的叙事架构。在纵向维度上,该书以朝代更迭为序,勾勒出丝绸之路从早期传说到清代的演进脉络;在横向维度上,则依循地理和文化分野,分别呈现中国、古希腊罗马、阿拉伯、欧洲等不同文明区域的相关文献记录。这种结构安排并非简单的“分类罗列”,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学术策略。纵向的时间线索保证了历史发展的连续性,使读者能够清晰地把握丝绸之路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兴衰变迁;横向的空间展开则凸显了地域文化的多样性,避免了中国中心主义的叙述偏狭。更重要的是,时空交织的结构本身就是对丝绸之路“网络”本质的结构性呼应——丝绸之路从来不是一条单一的道路,而是一个多节点、多路径、多文明的交流网络,时空交织的叙事恰恰是对这一本质特征的镜像再现。

  全书共十三章,从“关于丝绸之路的早期传说”开始,依次展开汉代、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代及清代的中国典籍记载,其间穿插古希腊罗马文献、阿拉伯波斯文献、欧洲旅行家记述以及俄罗斯方面的记录,最终以“丝绸之路的定名与考察”收束。这样的编排既呈现了丝绸之路在文本中的“被发现”过程,也勾勒出这一概念从实践到命名、从区域认知到全球话语的知识谱系。学术著作如何走向大众,始终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议题。《典籍里的丝绸之路》在这方面作出了有益的尝试。该书在保持学术规范的同时,以独特的叙事艺术化解了专业壁垒,使不同层次的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感受到历史的温度。这种平衡的达成,首先归功于作者深厚的学术积累和开阔的学术视野。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他查阅了大量古今中外文献,对世界的许多地方进行了实地考察,并从中整理出了两条线索:中华文化走向世界和域外文化走进中国。这种长期的跨文化研究实践,使作者能够在浩瀚典籍中提炼出最具叙事张力的片段,并以清晰的逻辑链条将其串联成篇。其次,该书在学术性与可读性之间的平衡也得益于一种自觉的写作姿态。武斌此前在完成《丝绸之路全史》《丝绸之路文明史》等大部头通史著作后,一直希望在学术通俗化方面做一些努力,让丝绸之路知识真正普及到普通读者之中。《典籍里的丝绸之路》可以看作这一努力的最新成果。它不追求面面俱到的知识覆盖,而是选择以典籍为载体、以人物和故事为线索,将丝绸之路上文明交流的“化学反应”呈现给读者。然而,这种平衡也带来了一些可以进一步讨论的问题。学术著作的通俗化固然有利于知识的传播,但过于文学化的叙事是否会在某些地方削弱分析的严谨性?如何在保持可读性的同时避免对文献的过度诠释?这些问题或许没有标准答案,但值得每一位从事学术普及工作的研究者持续思考。

  《典籍里的丝绸之路》的出版,正值“一带一路”倡议深入实施的时代背景之下,这种时空的契合赋予了该书以特殊的现实意义。首先,该书为理解丝路精神提供了历史纵深。武斌在书中展现出这样的认识:丝绸之路促进了文明的交流、交融,形成了和平合作、开放包容、互学互鉴、互利共赢的丝路精神,在人类文明交流史上写下了辉煌篇章。通过对两千年来丝路典籍的系统梳理,该书使丝路精神获得了厚实的历史根基——它并非当代的政治建构,而是深植于漫长的文明交流实践之中的历史传统。其次,该书对当代的思考不止于历史回望。在敦煌研究院的数字展厅,日本学者用AI(人工智能)技术比对正仓院藏的唐锦纹样,发现其与新疆阿斯塔那出土的锦缎属于同一织机作坊——千年前长安织工的技艺密码,在数据云端完成了跨时空的重逢。武斌将这种场景升华为“数字丝绸之路”的新形态,更以富有诗意的笔触作出预言:“当敦煌遗书拥有数字身份,那些在大漠中飘零千年的经卷,终将找到永恒的归宿。”这种将传统典籍研究与数字技术展望相结合的思考,使《典籍里的丝绸之路》既是一部面向过去的史书,也蕴含着面向未来的开放性视野。最后,该书为跨文化交流史研究提供了方法论的借鉴。在全球化遭遇逆流、文明冲突论时有浮现的当下,如何讲述文明交流互鉴的故事,如何在承认差异的同时呈现关联,是一个兼具学术性与现实关怀的重要议题。《典籍里的丝绸之路》表明,深入典籍的内部、追踪知识的跨文化流动、打捞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个体声音,是回应这一议题的有效路径。

  当然,作为一部以“典籍”为中心的著述,该书也存在一些可以进一步改进之处。其一,典籍的选择与编排虽然广博,但“收录”本身是否即意味着“重要”,抑或需要在收录基础上进一步展开分析权重上的判断?不同典籍在丝绸之路历史认知中的分量本不相同,如何在呈现文献全貌的同时作出更具分析性的判断,或可再作推敲。其二,该书对文献的解读侧重于呈现而非批判——这固然是普及性著作的合理选择,但从严格的学术史研究来看,对每一部典籍自身的“书写性”(即其作者立场、书写语境、叙事策略等)进行批判性审视,或许是进一步提升研究深度的方向。其三,丝绸之路上的非文字史料——考古遗存、图像资料、物质文化——在该书中虽然有所涉及,但整体上仍以文字典籍为中心。如何在典籍研究与物质文化研究之间建立更深层的对话,值得进一步探索。然而,这些不足并不减损该书的重要学术价值。《典籍里的丝绸之路》以其独特的方法论取径、跨文明的文献视野和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的叙事风格,在武斌本人的丝绸之路研究谱系中开辟了一条新路,也为更广泛的丝绸之路研究与跨文化交流研究提供了值得借鉴的范例。丝绸之路不仅是一条运送丝绸、瓷器、茶叶的物质通道,更是一条承载着文明对话、知识流通、精神互照的长河。在这条长河中,典籍是记忆的载体,也是交流的见证。武斌的《典籍里的丝绸之路》所做的,正是在泛黄的纸页与斑驳的墨迹之间,打捞起那些被时间封存的文明对话,让今天的读者得以听见两千年来东西方相遇的回响。

  (作者为黑龙江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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