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年末,和平大悦城内山书店暖意融融,两百多名读者一起参加“读库二十城记”天津站活动。担任嘉宾的两位老者,哥哥贾辉军是大学退休教师、数学科普文章作者,弟弟贾辉丰是一位翻译家。他们都是《读库》的老朋友、老作者。
原定两个小时的分享活动,在读者的追问中不知不觉延长到三个半小时,没人提前离场。这场跨越代际的知识对话,像一块磁石,将不同年龄、不同领域的人牢牢吸引在这方书香氤氲的世界里。其背后是成年人对知识的坚守,是年轻人对世界的追问,也是两代人之间通过书籍完成的一场温暖的精神交接。
半生与数字公式打交道
退休后写数学科普文章
2017年,《读库1701》上市后,不少读者翻开书都是一愣——其中一篇文章题为《无穷大平话》,文中还插入了不少数学公式和图表。有网友调侃:“怕不是订了一本假《读库》吧?”这篇有些奇怪的文章,作者正是贾辉军。
贾辉军是天津海运职业学院的退休教师,以前主要教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等课程,虽然一辈子与数学为伴,但内心始终为文学留有一片天地。
平日里,他对“数学史”及相关议题格外着迷,读到精妙处、想到闪光点,都会随手记录。这些碎片化的内容在他心里搁了多年,一直想整理出来。2016年夏天,贾辉军和家人一起去蓟州避暑。家人外出游玩,他独自留在住处,难得清静,便打开电脑,把积攒多年的卡片与想法调取出来。那些散落的笔记,在这个安静的假期里被串联起来,形成了《无穷大平话》的初稿。那时的他,只当这是一场自得其乐的书写,从未想过这些文字会公开发表。
贾辉军的弟弟贾辉丰在改革开放后考取了联合国的公务员,一开始在日内瓦工作,后来去了纽约的联合国总部。同时他也是知名翻译家,翻译过美国作家埃尔文·布鲁克斯·怀特的系列随笔集和美国作家路易莎·梅·奥尔科特的长篇小说《小妇人》等文学名著。贾辉丰与《读库》主编张立宪私交甚笃,他翻译的《生而有罪》曾刊发于《读库1404》。
张立宪想找一位好作者,希望借这位作者的笔向读者系统地介绍“数学史”。贾辉丰看到哥哥的这篇文章时,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位老友。为了不影响张立宪的判断,贾辉丰只轻描淡写地将它作为“朋友的作品”推荐过去。没想到,张立宪读过初稿后,马上找他要了作者的联系方式,迫不及待地表达了合作的愿望。
“我一辈子和数字、公式打交道,真的没想到闲来无事的一篇笔记能被《读库》的主编看中。更没想到,张立宪找到我的时候,一开口就说,能不能用这种通俗的笔法,为《读库》写一系列文章,做数学科普。”贾辉军说,在张立宪的建议下,这个系列的文章被定名为“平话”。就这样,一场作者、编者与读者的“三重折磨”,在邮件往来中悄然开启。
以简单明了的语言
勾勒数学思想神韵
贾辉军的写作随性而为,即便写的是数学史话,也不会按部就班地顺着时间线动笔。在他看来,一个数学概念的发展往往要历经漫长的岁月,是几代数学家接力探索的成果,难以用单一顺序完整呈现。因此,他总是哪部分内容想得透彻,就先从哪部分写起。待到所有关键内容都已成形,如同拼图般渐次归位后,再回过头来通篇梳理,调整篇章结构与逻辑。
“写这些东西,自己总得先弄明白门道,不能讲外行话。”贾辉军坦言,写作于他而言,从来都不只是知识的输出,更是一场自我学习、重新抵达数学本质的深度探索过程。
因为这次创作不再是自娱之作,而是要面向《读库》的万千读者,贾辉军下笔时便多了一份考量。他深知并非所有人都具备数学基础,那些复杂的公式对专业人士来说或许是密钥,但对普通读者而言,却可能是望而却步的壁垒。于是,他刻意避开会让读者退避三舍的符号推演,转而用生活化的语言轻轻点拨。
在谈到“无穷大”时他这样写道:“写出这个数所需的纸张,比全世界所有图书馆里的书所用的纸张还要多。”一句生动的描述,便将“大数”这个抽象的数学概念带到了读者眼前。在写高斯曲率相关内容时,原本有一段冗长的偏微分方程,他几番斟酌,还是舍去了,转而以寥寥数语勾勒出其数学思想的神韵。
当然,写作并非一直顺利,《黎曼假设平话》这篇文章涉及52位数学家、20多个核心概念,数论、解析数论等交错缠绕,如何编排才能不让读者望而生畏?他索性搁笔,埋首书堆,继续查证、梳理。直至九个月后,思绪明朗,他才重新下笔,一气呵成。
从2017年开始,连续四年,贾辉军在《读库》上陆续发表了《无穷大平话》《黎曼假设平话》《中国剩余定理平话》与《非欧几何平话》。这些文章如一座座小桥,连接着理性与诗意的两岸,吸引了许多游走于科学与人文之间的读者,也让贾辉军结识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朋友,让他觉得:写作虽是一场孤独的耕耘,却也能在某个时刻,听见山谷里的回音。
而立之年上大学
一辈子酷爱读书
很难想象,一本布满公式与定理的科普读物,竟能让读者动容,贾辉军的《数学平话》便是如此。为何一位数学老师能拥有深厚的文字功底?为何他的科普文章能跳出公式的约束,触达哲理与情感的深层?这背后,是贾辉军与书籍、与文学的不解之缘。
贾辉军的父母文化水平不高,家中的书很少。他至今记得的,只有苏联作家康·西蒙诺夫的《日日夜夜》、柳·科斯莫杰米扬斯卡娅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等,刚好装满一个纸箱子。多年后,弟弟贾辉丰和他调侃:咱家也是“书箱门第”,只不过此“书箱”非彼“书香”。
在他10岁时,全家人从河北省迁居天津市。因为同样喜欢读书,他和楼下严家的孩子成了好友。他记得:“严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据说是大教育家严修的后人。第一次去他家,我就被满屋的藏书震撼到了。我找他借过英国推理小说家阿瑟·柯南·道尔的《血字的研究》《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法国科幻小说家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神秘岛》……这是我广泛阅读的开始。”
在天津一中上学时,最让贾辉军难忘的是和同学一起读书。当时一中是男生校,学生大多住校,每天下午两节课,课后时间由学生自由支配,主要是读书。流传最广的是《白痴》《战争与和平》《青年近卫军》等小说,常常全班同学排队传看一本书。
1968年,贾辉军入伍,成为空军部队一名汽车兵,先后驻守江苏徐州、青海西宁湟源县。那个年代高原上的生活特别艰苦,又是书给了他最多的慰藉。军营搞展览,他被选中负责文字和配图,借这个机会他向上级申请,去县文化馆、县中学借书作为展览的参考资料。在湟源中学,他遇到两位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的老师,相熟后,每逢周日他就去学校书库,如饥似渴地读完了一大批经典著作。
1972年,贾辉军从部队复员,被分配到天津外贸工艺品公司当司机。1977年恢复高考,这时他已结婚生女,又因为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波及天津,一家三口还住在临建棚里,生活负担很重,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要考大学。
因为热爱文学,他本想报考南开大学的历史系或中文系。拿着报名表到单位人事处盖章时,同事随口说道:“大学的确有汽车专业,但那是设计汽车,可不是学开汽车。”这句话刺激了贾辉军,“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我要证明给他们看,开车的也能学好数理化!”他当即修改志愿,最终考入南开大学物理系。
毕业后,贾辉军当了老师。三尺讲台之外,他的生活始终围着书打转——逛书店、淘书、看闲书。藏书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随着时间的推移,积累起丰富的私人书库。
藏书路上总有遗憾。上世纪80年代,贾辉军买到一套《中国新文学大系》。这套书共10卷,是中国第一部系统整理现代文学成果的选集,由上海良友图书公司赵家璧主编,于1935年至1936年间出版。他在天津古籍书店见到了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出版的影印本,但最后只选了《文学论争集》《小说一集》《小说二集》《小说三集》《散文一集》《散文二集》《诗集》七册,而把《建设理论集》《戏剧集》《史料索引》三册留在了架上。“现在想来,目光真是有些短浅,只因当时对那几册内容兴趣不大,就想着以后再说。谁知这一放,就成了再也补不上的空缺。”
语文数学相辅相成
人生需要弄懂逻辑
对于这场在内山书店举行的活动,贾辉军最初心怀忐忑。前一晚他因咖啡过量失眠,他不确定《读库》主编张立宪会问些什么。更深一层的顾虑,则源于“读库二十城记”天津站活动,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数学老师,“选我来做活动嘉宾,会不会显得单薄了些?”他担心自己表达不足、见识不广,让读者对天津的文化氛围产生误解。然而,当他走进活动现场,看到那么多读者静静等待、眼中闪烁着热情时,所有的顾虑都消散了:“我们虽是嘉宾,但其实也是读者,是爱书人。我不是来讲课的,而是来交流分享,是来和大家一起在书里找到一种安顿。”
这场活动也是贾辉军与张立宪的首次见面,此前两人仅通过电子邮件处理《数学平话》的编辑工作。贾辉军早已习惯以书为礼——寒暄过后,他掏出一本珍藏三十年的好书相赠:1985年9月10日购于天津某新华书店的“网格本”《德伯家的苔丝》,品相极佳,书里夹着泛黄的购书小票,还有两张他亲手制作的藏书票。这礼物藏着他对书籍的极致珍视,也成了读书人之间最默契的开场白。
现场最动人的一幕,莫过于一场关于“文学与数学”的代际对话。一名初中生直言:“我想当作家,所以不想学数学。”贾辉军笑着纠正他:“学好数学,能让文字更有逻辑;学好语文,能帮你更好地理解数学。”这句话凝结了他一辈子的感悟。
谈及日常生活,贾辉军说:“我每天上网下围棋、读读纸质书,还有一篇正在酝酿的文章——《无穷级数平话》。如果还有读者愿意看的话,我想把数学史上最著名的世家伯努利家族,还有印度数学家斯里尼瓦瑟·拉马努金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贾辉军访谈
数学的快乐不是哈哈大笑
而是内心踏踏实实的愉悦
记者:有人说数学是“孤独的学科”,您年过古稀仍沉浸其中,有没有某个独处的时刻,因为想通一个数学问题、写完一段文字,获得了旁人无法理解的快乐?
贾辉军:其实,《数学平话》中有些内容我也不熟悉,这就需要找一些参考书籍,有的地方还要照葫芦画瓢证明一下。比如,某个公式的推导过程卡了我很久,那段时间吃饭、散步都在想,某天晚上突然想通了,人一下子就精神了,连夜把思路记下来。那种快乐不是哈哈大笑的感觉,而是心里踏踏实实的愉悦,就像年轻时解开一道难题一样,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旁人可能没法体会,但自己心里知道那种成就感。
记者:您如何看待爱好在人生中的意义?会不会刻意给自己的生活保留一些不那么理性的坚持?
贾辉军:爱好会使人生更丰富多彩,更有意义。比如,我每天在网上下围棋,虽然我在“腾讯围棋”只是业余二三段的水平,但仍乐此不疲。一方面可以锻炼脑力,另一方面不会因为无事可做而感到无聊。上网占用了我大量时间,读书的时间明显减少了,真是“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这两年,我强迫自己抽出一定的时间用来读书,并用随笔的形式记录自己感兴趣的内容,稍加评论,起了个名字叫“随便翻书”。现在已经写了十几则,两万多字,就是写给自己看,或者今后与朋友们交流。但网络的吸引力太大了,能否抵御这“现代梅菲斯特的诱惑”,把“随便翻书”坚持下去,我还真没把握。
记者:您和弟弟贾辉丰都有藏书、读书情结。你们平时会交流读书心得吗?有没有因为对某本书、某个观点的理解不同而产生过争执?
贾辉军:我和辉丰的藏书重合度特别高,他买了好书会拍照片发给我,我看到喜欢的书也会告诉他,还经常互相赠书。他送过我《十竹斋笺谱》,我送过他影印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交流肯定是有的,他会推荐我看《陶庵回想录》,我也会让他看看《山居杂忆》,看完之后聊聊各自的感受,但争执倒谈不上。我们俩看书的侧重点不太一样,他英语好,看的英文书籍多,我更偏重古籍和数学、物理类的科普书,互补多于分歧。
记者:做数学科普时,您需要把抽象的数学概念转化为通俗的表达,那么在生活中,您会不会也用这种转化思维去理解身边的人和事?
贾辉军:对我而言,数学科普与日常生活是两条道上的车,我也从不用转化思维去理解身边的人和事。在和战友、同学聚会时,我们只谈过去,只叙友谊,从不谈及数学或与数学相关的内容。与老伴儿之间的话题,无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我问她最多的一句话是“明天吃什么”?她问我最多的是“降压药你吃了吗”?哪天我要跟老伴儿大谈“黎曼假设”,她会摸摸我的额头,怀疑我发高烧糊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