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西是近年来佳作频出、颇富创作个性与实力的青年作家。这位湖南作家以“他者”身份进入海南这片神奇的土地，以独到的儿童视角、扎实稳健的笔力、极具辨识度的故事和人物展现海南的自然风光、民情风俗，成功探索了儿童文学的海南书写。在新作《青岚村的早晨》中，邓西将视线投向了海南的美丽乡村建设，以海南五指山市水满乡毛纳村为创作原型，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观照农村儿童的成长，反映生于斯长于斯的少数民族在时代变迁中的精神风貌与内心世界。

　　邓西用心地在氤氲着浓郁烟火气的日常生活中编织韵味丰富的故事。作品有对以阿栗为代表的女孩心灵成长的观照，有曾经作为进城务工者的父亲之自我发现与救赎的完整叙述，有对叔叔这类边缘群体和带头人乡村干部的到位描摹，有对爷爷为代表的守旧农民的理解与共情。鲜活的个体故事投射的是时代浪潮中不同群体的作为：打工农民返乡之后投身于乡村的振兴与建设，扎根乡土的“顽固”老农对变革的犹疑与顺应，留守儿童本着纯真与热爱以独特方式对乡村建设的参与。这些宏大的时代主题并不生硬与突兀，而是成为故事叙述的底色，极为细密而妥帖地融入情感丰沛而真挚的故事中。

　　作为一部成熟的儿童文学作品，在结构严谨、逻辑严密地推进故事的同时，作家着力在人物形象方面进行拓展，力求达成作品的厚度和深度。比如阿栗叔叔这一角色，虽有童年创伤，但这个长不大的孩子有着内在的圆满和独立的世界。叔叔全心全意爱着阿栗和他的牛群，温暖而纯真。当爷爷认为全身雪白的牛不吉利要售卖的时候，叔叔极力保护，甚至在阿栗的鼓动之下带着牛出走。阿栗和叔叔的情谊格外感人，阿栗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叔叔的纯真世界。叔叔的系列行为不仅推动着故事情节的发展，而且也是促成阿栗成长、父亲自我救赎的动因之一，这一形象塑造的成功充分体现了作者对人性复杂性的洞察与悲悯情怀。

　　阿栗是作家着力书写的形象，这一形象彰显了近年来留守儿童书写的新意。以往儿童文学对留守儿童的艺术表现多是苦情式的展现。而在邓西笔下，随着乡村振兴的推进，曾经的留守儿童成了建设家乡的参与者，拥有了更多元的成长可能，从这个意义来说，阿栗这一形象是对现实主义儿童小说写作疆域和当代童年精神的拓展。

　　阿栗是乡土文化滋养下成长的野孩子，充满活力且有着自己的小世界，当然她也有失意有彷徨有在意有憧憬。她原本以为父母外出打工是不喜欢她，随着父亲的返乡，她洞悉了家族的秘密，明白了父亲逃避背后的创伤与愧疚。阿栗逐渐放下纠结和迷茫，变得果敢有主见有行动力，以自我的力量为家乡助力，参与到家乡生态茶业产业的实践中去，以自己的悟性赢得制茶赛的大奖。

　　阿栗这一形象也潜隐了故事叙事的难度，因为要以孩子的视角来写乡村的变迁与人的生存状态，描绘波澜壮阔的时代变迁和乡村的现代化进程。在这一方面，邓西举重若轻，避开正面描写的坚硬呈现，而是巧妙调度细节，以独特的意象柔和地展现这种变化，比如路这一富有意味的意象。

　　“以前这条路是泥土路时，高低不平，阿栗可不敢跑，一跑就要摔跤。”

　　“水泥路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盘踞在村里，只可惜它的头是朝着村里的，这样它也只能朝山上蹿，而不能像火车一样，把阿栗带到外面的世界去找爸妈。”

　　“爷爷还站在门口，望着通向大山的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像一条细长的绳子。那条绳子会拉动、卷曲，把走在小路上的人拉进了大山里。”

　　……

　　作为贯穿全文的意象，路既是时代变迁乡村面貌变化的具体体现，又是阿栗对外界向往和成长渴望的载体，同时还关联着父亲、爷爷等人物的命运和生命历程。

　　邓西以自己的真诚展现生活的丰富面相和不同况味。比如爷爷的老去，是从父亲的视角进行书写的：“父亲就像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绳子，可岁月一直在他看不见的那一头抽这根绳子，一直抽啊抽，总有一天会把父亲全部抽走，连一个绳结都不会给他留下……”这般质朴而富有深意的意象还有很多。生动贴切的比喻同样赋予作品别样的文学质地，比如“他蹙着眉头，变得茫然而煎熬，好像被蛇咬住了脚趾”“这件事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把爸爸钉在他10岁那年的芒果树上。”再如爷爷有着对后辈深沉的爱，他教会阿栗制茶的秘诀，但他的顽固“像那座粽子似的大山一样难以撼动”。这些源于日常生活的点滴连缀穿插，看似细碎，实则渗透出柔和的文学光芒。

　　乡村的振兴，传统的现代转型并不能一蹴而就，其探索与行进艰难而繁复。这些交织着的困惑真切地铺展在孩子面前。比如阿栗对于手工茶、机器制茶的纠结。故事的最后，爷爷的世界依然保留手工制茶，“他的世界依然像雨林一样，原始、神秘，充满着富有生命力的野性”，而以父亲为代表的年轻一代则拥抱了现代工艺。无论是爷爷的保守、父亲的改革开拓还是阿栗的选择都令人信服。这种摒弃非此即彼、差异化的价值和多元并存的思考格外有意义，这或许也是优秀故事的余味所在。有条不紊地以有序的内在逻辑讲述故事，管窥时代变迁中不同个体的心灵变化和生命体验，同时又尊重差异，允许葆有其个性空间。

　　由此，《青岚村的早晨》是邓西对当代童年生存与发展样态、蓬勃生长的童年精神的真诚探索之作。

　　作者为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