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回河北雄县老家,走了几家亲戚,因为多年未见,大家都很热情。晚饭时分,三表姐特意给我熬了我最爱喝的玉米粥。当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玉米粥端上桌时,我忽然想起了老姑,想起了老姑的玉米粥。
在我十三四岁时,母亲和姐姐先于我来到天津投奔父亲,由于户口的原因,我只能暂时一个人留在老家上学。
那时,每到周六,我就回到老姑家,老姑一定会给我熬一锅香香的玉米粥。我们老家用来熬玉米粥的食材是玉米糁,俗称糁子。
搅糁子是熬玉米粥最为关键的步骤,搅不好就会形成糁子疙瘩,那可是熬玉米粥的大忌。当大铁锅里的水烧得哗哗开的时候,老姑就会掀开锅盖,左手端起盛着金黄色糁子的小瓢,右手抓起勺子开始搅糁子。此时,老姑将小瓢倾斜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用几乎相同的频率快速抖动,糁子就会形成一道金黄色的小瀑布,从瓢里均匀而不间断地流向锅里;同时,右手握着的勺子在锅中画着圆圈不停地搅动,随着糁子的加入,锅里的热粥也慢慢地由稀变稠。老姑搅糁子的动作非常协调,充满了美感。搅好糁子,老姑会适时地盖上锅盖,在灶膛里添几把柴火,拉动风箱用大火把锅烧开,再转至小火慢熬。用火是不是平缓均匀,对熬玉米粥也非常重要,记得老姑总是不太在意的样子,但每每都是极好的效果,应该是经验早已经让她游刃有余了吧。那时,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往灶台边一坐,静静地看着老姑忙来忙去的身影,眼巴巴地期待着玉米粥出锅。
等到秋后收获了红薯,就可以喝上老姑熬的红薯玉米粥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熬粥用的红薯洗净后一般是不去皮儿的,但老姑熬红薯粥都会精心地去皮儿,并将红薯切成块儿,这是老姑最拿手的。只见她右手握菜刀,左手持红薯,菜刀从上往下削,红薯由左向右转,不一会儿,一层薄薄的红薯皮就像变魔术似的从红薯身上褪下来了。遇有表面不平整的红薯,给凹陷的部分去皮儿自然就会增加难度,老姑把红薯的凹面朝上,用菜刀的下角切入红薯,握紧红薯的左手不动,右手把菜刀用力一转,一小块带皮的圆锥形红薯屑就掉落下来。原本笨重的菜刀,到老姑手上好像变成了乖巧听话的孩子。接着,老姑把红薯置于案板上,随着菜刀触及案板的“咔咔”声,不一会儿,一堆大小几乎相同的红薯“滚刀块儿”就切好了。老姑切红薯的声音带有很强的节奏感,好像和一首儿歌的韵律相似。
老姑熬的红薯玉米粥,色泽温润,糁子的金黄与红薯的橙红相互映衬,还散发着质朴而诱人的气息。用筷子轻轻搅拌,粥的浓稠度恰到好处,捧起热乎乎的红薯粥,嘴贴着碗沿吸溜上一口,红薯的甘甜与糁子的清香,瞬间在舌尖交织融合,软糯绵密的红薯在口中一抿即化,那种天然而朴素的香甜,留给味蕾的记忆真是让我终生难忘。
每当此时,抬头看见面带微笑目不转睛地看我喝粥的老姑,我的心里就会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幸福。那些不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之所以不曾让我感到孤独与无助,不正是因为老姑把她的疼爱,都融进了为我准备的一粥一饭之中了吗?
在我的老家,老姑是对年龄最小的姑姑的称呼。父亲兄弟姊妹共有七人,前四位都是女性,后三位都是男性。老姑也就是父亲的四姐。老姑和她的三个姐姐一样,都没进过学堂。
听二姑和父亲说,老姑小时候可聪明了,大伯上小学时老师留下的背书作业,老姑听几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大伯想不起来的时候,老姑竟然能从旁给大伯提醒。尽管那个年代几乎都不让女孩儿上学,但据说我奶奶还是曾经后悔过。在生活中,老姑把她的聪明升华为智慧。老姑家的四个姑爷,从文化水平到性格特点差异都很大,我相信在老姑的心里,对四个姑爷的满意程度,也一定是有区别的,但老姑对四个姑爷一视同仁地不说一个不是,也不因表情或动作,让四个姑爷察觉到她的倾向或偏爱。每当有人对我老姑说,您多有福呀,闺女们多孝顺!老姑总是满面微笑地说:“都是姑爷们好!”我想,对于任何一位老人来说,能够做到这一点,应该都是很难的。
还有一件事留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老表姐高中毕业后,因为微弱的分差没能考上大学。在老家,当时高中毕业也能算是有文化的人了。不久,她就被聘为民办小学老师,几年下来,老表姐的教学能力和教学成绩已经小有名气。记不清是什么原因,后来老表姐想放弃教书,家里人都觉得太可惜,但谁劝都没用,还是老姑有条不紊地说,你这是“在行恨行”,以后你就会“出行想行”啊。
还真是弄不清当时老姑的这句话对老表姐的决定起了多大作用,反正,之后老表姐就不再提辞职的事了。后来,老表姐考上了师范,顺利转成了国办教师,再后来还当上了县城重点小学的校长,成了我们县教育领域的知名人物,如今已经光荣退休。
有一次,老表姐来天津看我,谈起这段往事,我们俩打趣说,老姑的话简直就是名人名言,我还特意用名人名言的形式,把那句话写在一个本子上。
老姑心灵手巧,八十多岁的时候,还是耳不聋、眼不花。每有重孙辈儿的孩子出生,她都要给孩子绣小猫头儿,就是把婴儿鞋尖的地方绣上小猫图案,也可以绣婴儿属相图案,寓意大概是孩子还不会走路的时候,要穿带眼睛的鞋,帮助孩子看着路;也有等将来孩子长大了能走正道的意思。如今,老家这种传统刺绣技艺,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已经获得了成功。我见过老姑绣的小猫头儿,个个都是细腻鲜活,她一针一线绣出的小猫头儿,除了让晚辈感受到被疼爱,还有骄傲和自豪。
老姑脾气好,这体现在她对孩子的温和与耐心上,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小时候老姑哄我的时候唱的《蚂蚱发丧》中长长的一段:“八月十五月正明,暑去寒来换金风,青的楞的蚂蚱得了病,苦坏了他的妻傻豆虫。豆虫急忙叫步甲儿,叫声步甲儿你是听,你的父亲得了重病,快到外边请先生。步甲儿闻听不敢怠慢,连蹿带蹦出了草亭,捋着豆子大街往前走,不多时来到知了家中。知了闻听也不怠慢,快步来到蚂蚱家中,拉过大腿号了号脉,你这个病来可不轻。我算你,正月里出生二月长,三四月里大运通,五六月里走红运,七八月里要吹灯……”在这首民间小曲里,大约出现了一百多种昆虫,每种昆虫都有适合自身特性的角色,白娥织孝布、蛛蛛搭灵棚、马蜂吹号、蛐蛐念经等等。
记得当时只是对小曲中的大部分小昆虫比较熟悉,至于要表达的意思,最多也只能算是似懂非懂,可能就是特别爱听老姑的声音,享受老姑给我唱歌这件事本身。虽然唱一遍需要老半天,但我记得老姑每次都是给我从头唱到尾,甚至有时我还要缠着老姑再唱一遍。现在想来,老姑对我是多么慈爱呀!
后来,我也离开老家来到了天津。奶奶还在世的那几年,我每年能回一趟老家,奶奶好不容易见到孙子,总是哪儿都不许我去。老姑得知我回去的消息,也总是当天或转天就到奶奶那儿看我。奶奶离世后,我的工作也越来越忙,回老家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即使回去,也都是来去匆匆,始终没能好好地陪陪老姑,而老姑总是特别善解人意,虽然她柔和的目光中充满了疼爱和不舍,但从不勉强我必须留下。
2018年冬天的一个周末,我专程去看望老姑。刚见到老姑一会儿,老表姐就告诉我,老姑猜到我要去看她了。在我到达老姑家之前,老表姐问老姑:“你最想的人一会儿来看你,你猜猜是谁呀?”当时老姑想都没想,就说:“老民呗!”也就是在那天,当我说要离开的时候,老姑拉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腿上,不停地抚摸着,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那一刻,从老姑的眼神中,除了看到对我的疼爱和不舍,我还看到了伤感和失落。因为不敢再看老姑的眼睛,我低下头去的时候,正巧看到了老姑手背上的黑斑,我这才意识到,已经九十二岁高龄的老姑真的老了。那一刻,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也就是那一次,不想竟然成了我见老姑的最后一面。而那天,我没有选择留下来陪陪老姑,也成了我今生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老姑如果还在世,算起来应该九十八岁了。五年前,老姑安详地离开了我们。如果记忆是种子,长长的时间就是肥厚的土壤吧。从我记事开始的四十多年里,好像不记得老姑跟谁着过急、跟谁发过脾气,只要想起老姑,我脑海中浮现出的就是她慈眉善目、干净利索、面带微笑的样子,就像她始终不曾老去一样。
后来我想,她与生活和解的智慧,固然可以消弭一部分岁月流淌的痕迹,但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强烈地期盼着老姑能够海屋筹添、益寿延年吧!老姑的玉米粥,于我而言,必定会永生难忘了!其实我知道,真正令我难忘的,是老姑对我的疼爱,是我对老姑的依恋!老姑一生只在施爱、不虑回报,清心淡泊、平静似水,不仅口里不嚼是非,而且心下无计输赢。我想,如果她的精神品格我能传承一二,一定是对她老人家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