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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4月17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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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报力荐
中国之文的发现与再造(图)
王兆胜
《中国历史的体温》,穆涛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23年1月出版。

  推荐理由:本书是一本文化散文集。以《汉书》《史记》为基本阅读范畴,以史实及相关史料为基本内容,从中梳理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全书约20万字,文章写世态,写人情,指陈弊病,纵论古今,不乏诛心之论,更是有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做底子。作者看重古人的规矩,遵循规矩对照当下文学审美,以此走出百年以来国人于西学的“学徒”心态,寻回文化自信。

  以前,我读过一些穆涛的散文,也读过他对散文的论述,常感到眼前一亮。这次,有缘得读其全部作品,受到很大震动。这种震动既有关于他这个“人”的,也有关于他的散文的,还有关于他的文学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如将所有这些概括起来,那就是:穆涛不是一般的散文家,也非一般人,而是个得道者。他胸有谋略,运筹帷幄;他心有韬略,内敛沉静;他大道藏身,举重若轻;他看透世界人生,逍遥自适。这与那些随波逐流的散文写作和浑浑噩噩过人生的人大为不同。本文主要谈谈穆涛散文的叙事策略,从中可见其境界、品位、风格、气度。

  有人将中国传统文化分为“大传统”和“小传统”。所谓“大传统”,是指中国古代文化传统;所谓“小传统”,是指“五四”以来开辟的新文化传统,或曰向西方学习后得来的“现代性”传统。长期以来,对于这两个传统,不论是文学还是文化都处于断裂甚至尴尬状态:既然“五四”新文学和新文化是在批判乃至否定中国古代传统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求新求变、去老破旧也就势在必行。因此,不管怎么说,“五四”在开辟一个新时代的同时,也与中国古代文学文化传统断裂了,这在“五四”那代有着深厚国学功底的人身上表现得尚不明显,越到后来这一断裂愈加突出。

  “五四”那代人仿佛在清醒中又中了魔,他们不遗余力批判和否定中国古代文化传统。鲁迅将中国古代文化比成“吃人的宴席”,陈独秀觉得中国古代的儒家、道家、释家都应打倒和根除,钱玄同甚至偏激地说中国应废除汉字和换血换种,林语堂则痛骂中华民族是根本败类的民族,等等。在这一过程中,虽有学衡派等的坚决反对和据理力争,但基本是一边倒,即用西方的现代性之刀割断中国传统文化的脐带。乐黛云曾回忆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她没读过《诗经》,被汤用彤的“谁生厉阶,至今为梗”一句考住的窘态。尽管她找的理由是搞现代文学的,老师没教过这课,但汤先生却认为,连《诗经》都没读过,还算是中文系毕业生?于是,乐黛云感到非常耻辱,从此发奋背诵《诗经》,并表示:“我认识到作为一个中国学者,做什么学问都要有中国文化根基,就是从汤老的教训开始的。”

  更年轻的国人、学人、作家对于中国古代传统文化更是忽略,在西方文化的天然优越和先进的预设中,唯“西方是从”和“西方崇拜”的现象非常突出。即使所谓的“寻根文学”也往往不一定寻到真正的“根”,有的还将糟粕当精华。很多历史文化散文往往存在两个不足:一是知识漏洞百出,因此受到多方批评;二是用西方价值观审视和剪裁中国历史。可以说,在“五四”以来的小传统面前,包括散文家在内的不少作家、学者都陷入一种盲目随从状态。他们在文化的意义上缺少谋篇布局,更无理性自觉。在此,穆涛有着清醒的认识,他说:“二十世纪的一百年,是中国历史中唯一的一个‘不自信的一百年’。上一个世纪,军阀们做的恶劣事情以及恶劣结果,已经被认识到了,但文化上酿的一杯杯苦酒还有待于我们自斟自酌。”(《解放思想》)事实上,长期以来,我们一直遵循着这样的启蒙逻辑:国家战败是因为军事不如人,军事战败是因为缺乏实业,实业不兴是政治所致,政治腐败是因为制度落后,制度落后的根源在文化的劣根性。于是,中国古代传统文化成为罪魁祸首,被“五四”新文学和新文化挖根掘坟。

  穆涛首先充分肯定“五四”革命的价值,他在《现代精神与民间立场》一文中说:“‘五四’以其现代精神革掉了封建旧制式的命,拆除了老围墙,前后左右贯通了思路,进而在文心上真的雕了一个龙,而且是飞舞起来的巨龙。”不过,他也指出其局限性,“但从散文角度看,‘五四’另一个‘大成就’正是把散文从正统席位上推了下去。”不过,与许多人不同,穆涛全力探入中国古代散文、文学、文化的历史,特别是对班固《汉书》有专深研讨,发表一系列成果。他在《代价与成本》一文中表示:“强化中国传统元素才显得更为迫切。一个国家的大学,特别是人文学科领域,自身元素不占上风,是让后辈人不幸的大事。”穆涛对于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态度诚恳坚定,充满强烈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耐心,他像一个痴迷的探险者和寻宝者乐此不疲。

  首先,在他笔下,中国历史知识如花树一般枝繁叶茂,充满生机活力。在《算缗和告缗》一文中,穆涛讲到汉代的两个经济措施:“算缗是中国历史上农业税之外的首项财产税,为开拓之属。功益处在于不加重农民负担……汉武帝是有作为的皇帝,有作为,就是多做大事情。”“为确保政令畅通,作为配套措施,公元前118年和公元前114年,两度发布‘告缗令’,鼓励百姓检举揭发。”“告缗使民风败恶,倡导诚信反而使诚信沦丧,百姓风行给政府打小报告,做政府的密探。”类似的知识点在穆涛散文中俯拾皆是,如春日之繁花似锦,令人目不暇接。

  其次,穆涛对于中国古代文化的根本认识非常透辟,处处是真知灼见,有的还是意义重大的,这在《敬与耻》《正信》《什么样的朴素什么样的爱》《致中和》《敬礼》《清雅》等文中都有较好体现。他这样谈“敬”:“敬有两方面的指向,敬人与敬己。敬己是敬德,是自尊,自重,自爱,是克敬守敬。敬礼不是举举手,摆个姿势,装装样子,而是循规守矩的总称。敬人、敬业、敬天地万物。”“敬是一个人的态度,要有态有度,态是行为状态,度是分寸感。无论对人还是对己,不及和过分都是失败。”(《敬与耻》)他如此论“信”:“正信,是迷信的基础上再上一个台阶。迷信是忘我地去相信。正信要清醒,要走出迷宫,要找到通往理的大方向。正信,也不是质疑那个层面,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一切,会出大问题的。迷信,再加上一份自信,离正信就不太远了。”“‘信得过’这个词指的是上一个台阶,仅仅觉悟了还不够,还要有超越,要跨过去。”“信见,是正信之后的所见。以信见指导所为,才会积好一点的功德。”“义的主航道不在生活的表层,有点类似隧道,也不是通途,需要勘探,需要拨开迷雾,有时也需要破冰或者凿岩。”(《正信》)他偏爱清正之气,认为“养正气或浩然正气,仅靠宽胃是不够的”“养出大气需要磨砺”“写文章写出正气是更难得的。一篇文章里,如果洋溢出了清正之气,就入了文学的境界”。(《气》)他还这样解“爱”:“爱的实质,是对自己的制约。”“博爱不是贪,是对自己多加约束,要更多地担当责任和义务。要特别留心爱自由这句话,自由不是放纵,自由的上限不是由自己,公众的利害要放在首位。”(《什么样的朴素什么样的爱》)所有这些对于中国现代新文学和新文化的价值观无疑具有纠偏作用,因为它过于强调个性解放和个人自由,在爱情与欲望方面泛滥成灾。

  再次,用心感悟的智慧在穆涛散文中并不少见。这是一个理性和智力往往达不到的地方,是一种醍醐灌顶和豁然开朗的通透清明境界。在《黄帝的三十年之悟》一文中,穆涛说:“灰色是不动声色,包罗万象。黑和白掺和在一起是灰,红黄蓝掺和在一起还是灰。颜色越杂,灰得越沉。物质,当然还有思想,充分燃烧之后是灰的。天破晓,地之初是灰的。天苍苍,野茫茫,苍和茫都闪烁着灰的光质。在希望和失望的交叉地带上,是一览无余的灰色。一个人,灰什么都行,心万万不能灰的,心要透亮,不能杂芜。”他还说:“中国人真正相信的东西其实不多,但黄帝,是骨子里自发的迷信,着迷般的坚信。无论海内的,还是海外的,只要是华人都自傲为他的子孙,附庸其后。”这样的表述充满“悟力”,是从数千年历史文化中感受到的心语。“灰什么都行,心万万不能灰的”这句话,像智慧的“心灯”一样将暗夜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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