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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05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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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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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渡河畔的渡口客栈
袁志军

  前些天,微信视频里忽然跳出两张熟悉的面孔——渡口客栈的老板娘抢在前头,老板凑在边上,两人笑呵呵的:“换手机号啦!怕你找不着我们着急,赶紧告诉你。”我握着手机,与他们聊着天,眼前却像放电影似的,浮现出那年住进他家客栈的光景。

  那是2021年,正值建党百年。我正好七十岁,先生七十一岁。两个退役老兵,心里藏了大半辈子的念想,终于在那个春天落了地——自驾重走长征路。4月3日从天津家中出发,5月17日返回,共历时一个半月,穿行十八个省市,一万两千七百公里,一寸一寸地感受着土地的温度。

  这一路,我们住过不少酒店与民宿,难忘的有好几处。福建长汀,当年闽西苏区所在地,毛主席在那儿住过。我们站在长汀县南山镇中复村观寿公祠前“红九军团长征二万五千里零公里处”的石碑旁,照了一张合影。还有翻夹金山时,赶上云雾、风雪、塌方,直到夜里九点多才入住四川阿坝州小金县。那是红一方面军与红四方面军会师的地方,两河口会议便是在这儿开的,还有贵州猴场镇的宋家湾,这些地方都只住了一夜,印象却刻进了记忆里。

  住得最久也最难忘的,是四川雅安市石棉县安顺场镇安顺村,大渡河畔那家渡口客栈。

  5月2日,我们先去了冕宁县的彝海结盟遗址,看过刘伯承与小叶丹结盟的旧址,才往安顺村赶。先生开车,我在手机上翻找住处。一连问了几家,全是客满。先生说:“没事,找不到就睡车上。”我说:“那不行。”我不会开车,一整天全是他一个人握着方向盘,晚上再蜷在车里歇,哪能撑得住。

  正着急时,忽然寻见一家“渡口客栈”,打电话一问,还剩最后一间房,10平方米,一米五的床,但带独立卫生间,门前能停车。我立刻订下,加微信,要了位置图。天黑前,总算落了脚。客栈紧挨着“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当年的渡口就在村边。安顺场镇依托红色旅游而兴,以汉族为主,还有彝族、藏族等民族聚居。

  客栈是一座别致的二层小楼。老板看上去六十多岁,中等个儿,看着人挺厚道;老板娘瘦小精干,眼神里透着热忱。登记身份证时,得知我俩年过七旬,又是重走长征路的老兵,老板娘脸上露出歉意:“今天只剩楼下一间小屋,床也不大。你们先住下,明天有人退房,再给你们换大标间。”我感激地应了声“好”。

  听说我们还没吃晚饭,她说晚饭做多了,炖了一大锅鸡肉,余下不少,米饭也还热着,让我们垫垫肚子。我连忙道谢要付钱,她却摆手:“不要钱——不然放到明天也坏掉了。”又说,“厨房你们随便用,跟自家一样,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我们的心一下子暖了。

  第二天,老板说,二楼最大的标间空出来了,已经打扫干净。我们要加钱,他倒不肯:“你们这么大年纪还重走长征路,就像当年的红军一样,不用加钱了。”我张了张嘴,反倒不知说什么才好。

  早上我下楼,想做两碗方便面,再打两个鸡蛋。老板娘正在厨房收拾,听说我们吃方便面,立刻说:“要放些青菜才好。出门在外,不上火才怪。等着,我到菜园拔几棵小白菜。”话音未落,人已急急火火地出去了。不一会儿,她捧回一大把绿油油的小白菜,还有几根小葱,往盆里一放,得意地说:“都是不喷农药的。”

  我接过来,连声道谢,拧开水龙头便洗。老板娘一直在身后看着,忽然一把夺过去,说:“你这样洗菜,不行的!”她拧大水龙头,一片一片地冲,边洗边说:“就算不打农药,也得上人工有机肥,不洗干净怎么行?咱守着大渡河,不缺水。”

  洗净了,我伸手要接,她却说:“我来吧!”她将菜放到案板上利落地切好,装进小盆,又切姜丝、葱花,之后点灶,倒油,下姜葱,撒一点盐,滴几滴酱油,把小白菜倒进去。我赶紧接过锅铲,不好意思地说:“我来,我来。”她把锅铲递给我,转身拎起暖水瓶,往锅里一浇,只听“刺啦”一声,香气腾地漫开来。

  “可以打鸡蛋了,”她嘱咐道,“鸡蛋定了型,翻个儿,再放面条。”我连连点头。她说:“那我去菜园拔草了。”我望着她娇小的背影,不知怎的,鼻子一阵发酸。

  客栈距大渡河不过两三百米,楼后窗外隔一条小马路,便是纪念馆。海拔八百多米,气候宜人。“五一”假日别处人满为患,这里倒清静。出来一个月了,正想避开高峰,我们便打算在这儿住上三天,好好歇一歇。

  午饭时想吃饺子,问老板娘附近是否可买蔬菜和肉馅。她说今天没有,逢周一四日才赶集,得走二里地。我忽然想起会理古城买的西葫芦还剩一个,鸡蛋有八九个,西葫芦鸡蛋馅也不错。车上还有二斤饺子粉,油盐味精都齐全。说干就干——和面醒上,炒了四个鸡蛋。

  我问他们包不包饺子,她爽快答:“不包!我们只吃米饭、面条。”我便擦好西葫芦挤了水,调好馅。在家向来是先生和面擀皮,我调馅。这回为让他歇歇,便全由我来——擀一个皮,包一个,整整六十个,摆满两个小盖帘,皮馅恰好用光。这是我的拿手绝活。饺子快出锅,喊老伴儿下楼。先端给老板娘一盘,请她和老板尝尝。他们的二儿子和小孙女正好来了,一起尝了,都说好吃。

  下午去参观纪念馆和强渡大渡河战役指挥楼、毛主席住过的房子,还有渡口遗址。大渡河是岷江最大支流,险滩密布,水流湍急,是名副其实的“天险”。1863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在此北渡未成,全军覆没。1935年5月,中央红军渡过金沙江后疾进大渡河。蒋介石在北岸布下重兵,想叫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先遣队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一团,在安顺场强渡。一营营长孙继先率十七名勇士组成奋勇队,在当地船工帮助下,分两批乘一条小船,冒着枪林弹雨,硬生生撕开了大渡河防线。

  夜里下了雨,清晨仍未停。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树叶上,像轻声的伴奏。我坐在一楼门廊下的长椅上,与老板夫妇拉起家常。

  老板娘快人快语,说她属龙,是1952年生人,老板小她一岁。村子原叫“紫打地”,当地话,意思是“适合种菜的地方”,曾是清朝越西县松林土司的领地。一百多年前地震引发山洪,紫打地被冲毁,村民却无伤亡。清政府拨银两,在旧址东边一公里处重建,改名“安顺场”,取“山镇久安,河流顺轨”之意。

  2008年汶川大地震波及此地,纪念馆损毁,家家房子成了危房。政府重新规划,按人口和老房面积分配。他们老房子三百平方米,分到两栋二百四十平方米的二层小楼——现在这栋紧邻纪念馆,做客栈和小卖部,个人每平方米交三百元,花了七万二;另一栋家人住,每平方米交二百元,四万八。

  老板年轻时没洗过衣服,如今办起客栈,反倒学会了用洗衣机。老板娘爱说爱笑爱唱歌,还爱跳广场舞,后来扭伤了腰,跳不了了。这家客栈开了四五年,起初收入不错,后来客栈多了,节假日人多,平时少些,一年两万多元,过日子也够了。

  老板问,你们看到孙继先将军的纪念石了吗?我说没有。他说,在大渡河畔西侧,上面刻着字呢。他还说,孙将军是1990年4月在济南病逝的,根据他生前遗愿,他的骨灰一部分安葬在他担任首任司令员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东风烈士陵园,另一部分是在1990年5月25日,也是强渡大渡河55周年纪念日时,由他儿子孙东宁带到安顺场红军渡口,撒在了大渡河里——他要永远陪伴牺牲在大渡河的战友。

  雨停了,我们出去转了一圈。头天没在“红军渡”纪念石前照相,便请人补了合影。沿大渡河畔漫步,找到“孙继先同志骨灰抛撒处”的纪念石,心中顿生敬意,上前鞠躬行礼,向这位英雄老前辈致敬。

  立夏那天,我们与老板夫妇告别,计划往泸定桥去。老板娘恋恋不舍,一直送到车前。我从车里取出所有备用的止痛贴,全留给她,让她贴贴扭伤的腰,盼她好了还能去跳舞。她眼含泪水接了,激动地拥抱了我。

  从他们一家人的日子里,我深深感受到:当年毛主席带着红军走完万里长征,为革命保住了火种。这火种,凭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胆气,烧穿了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漆黑的夜,终于换来今日的和平。如今,老百姓的日子,真真切切,一天比一天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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