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2025年合肥美术馆“人间真情——丰子恺漫画艺术精品展”展厅内景;
题图:该画展上的一幅丰子恺画作,题为《春风似曾来》。
去秋有机会到安徽参加一个活动。到合肥后的第一个半天,完全沉浸在安徽博物院里,尤其是陈列的青铜器令人惊奇,但毕竟时空悠远;毗邻的合肥美术馆已无暇游览,妻在千里之外仍建议我抽空去看看。终于挤出小半天时间,匆匆访过一位朋友,即乘上地铁。只剩几站了,却突感方向有差,原来竟朝着安徽省美术馆而去。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不如将错就错。迅速查找两个馆的展讯,省馆的“高二适书法展”前一日刚揭幕,何等吸引人;市馆展讯查不到。踌躇间仍决定原地折回去市馆,莫名有种必须要回去的冲动,心中仿佛有执念。
出了地铁,还需步行一段,恰逢暖秋,街上只见我一人行色匆匆,擦拭微汗。将近四点,我心无旁骛,朝大门迈去,余光恍惚所见丰子恺画展的宣传栏,虽未片刻停留,但心中暗喜,也许我就是奔着这个展而来的吧。
从一楼开始逐一参观。当代艺术未及披沙拣金,多数令人失望。丰氏画展在四楼,一步踏入,站在画前,瞬间沉静。画的主体是一棵长松,瓦舍之外,两人坐于垂柳之下,饮茶之际,风从背后吹来。丰子恺的画尺幅都不大,便于观赏,顿时可以入境。画的下方,展签上写标题《春风似曾来》。真是妙句!丰子恺真是诗人!我被这画意与妙句双重感染。我想,这幅画放在第一位置真是巧极,丰子恺的人生与艺术,以及我今天匆匆地来去,何其符合这五个字的韵味!一向少写散文的我,竟然已经决定要写一篇游记了,或许在文末可将这五字补足完篇,以诗点染,则是可贵机缘的纪念。
观赏过程中,我几度感动于画中天然质朴的美和令人神驰的意境,联想到子恺的生平,不由得激动起来,眼眶湿润。这是一向关注艺术的我从未有过的体验。或许更多是欣赏传统绘画,力度不在冲击,而是含蓄蕴藉,令人淡然放怀。油画的观赏体验夺目甚至惊心,但怎能让我轻易流下泪来?
三年前与妻同看“中原画风展”,在写实的油画前,作为中原人的她久立凝视,眼含热泪。震撼之余,她也为这前所未有的感动而惊奇,说:“为什么心里觉得难受,想要流泪?”我想,那不是难受,是她看到了天地的苍茫、人世的艰辛以及来自中原的乡愁,这一切唤起了她的原生记忆。那一次我们久久不能释怀,整个美术馆其他的油画展,那些摆弄色彩、故作玄虚的所谓艺术,相比之下太缺乏真实的力量。再看到传统山水画,也一时觉得单薄起来。妻对艺术的关注远远少于我,却比我获得更多深切的感动,这也许就是真实的生活被真实的艺术唤醒,而并非经验和理论所能障蔽。
浮想中,我必须排除双重干扰,一是身后刺鼻的塑料气息,是新喷绘的展板,我抵抗它,投入到眼前的画意,画意加持了我的抵抗;二是身旁几个女孩儿一直在拍照,完全把这里当成打卡地,我很遗憾她们浪费了难得的领悟艺术与美的契机。此时,眼前的一幅画牵住了我的视线:一儿童牵着身后的老奶奶,指向前方,要去看热闹。画题《锣鼓响》,果真是对热闹的好奇。两个人物都没画眼睛,却依然生动。我沉浸在画意中,因为熟知这种简约的画法,在丰子恺漫画式的作品中不鲜见。而身旁一对男女,应该是情侣,很合拍地在边走边谈。男子说:“欸,这人怎么没画眼睛?”女子说:“还真是,哦,你看,锣鼓响,应该是用耳朵听的,突出听觉,就不画眼睛了吧。”我感到意外,方才在一幅画前,男子有一个字不认识,正要查,我脱口告诉了他。我想他们应该对此类艺术不甚熟悉,至少缺乏知识和经验。但这一对话,说明他们很有感觉,至少一个善于发现,一个善于分析。相比之下,我该是被经验麻木了,以至于顺理成章地忽视了对画意的思索。如果有人向我提问,我也能说出视觉听觉的道理,但自己默默看时,感觉却粗糙而不甚鲜活。
我们前后走着,在《听诊》一画前,女子又做了点评,因为身边的干扰,我没有听清。最后还是向陌生的她发问了,我希望听听她的见解和感觉。与陌生人如此搭讪,大概是丰子恺给了我勇气。一圈看下来,我决定再看一遍。受那女子的提示,我也该多多注意原画题款与画面的关系。于是,又从“春风似曾来”开始。然而仔细一看,那画上题的字句竟然是“惟有君家老松树,春风来似未曾来”。原来不是同一句,好生意外!
曾来,还是未曾来;似来,还是似未来——我顿时陷入惊讶中的迷惘,简直比庄生分辨不清自我与蝴蝶、梦与非梦,还要栩栩然且蘧蘧然。玉谿生诗云“庄生晓梦迷蝴蝶”,这“迷”字真好,古人偏偏又由这一句联想到“适怨清和”中“适”的感觉,真是妙极了。既迷且适,是当年的庄生,也是当下的我,在我们之间,子恺是蝶、是梦,还是老松、是春风?
丰子恺所题原句更切合画面内容,而展签的“缩句”更显意蕴的提升。我想,制作这个展签的人,大概是图个方便,在十四字中选七言,再减七言为五言。但这不经意的简约,形成奇特的误差,造成美感的升华,更符合丰子恺整体的风度和展览的意义。当然,如果此人原本有意,我必要称他为子恺的知音,纵使他改了子恺的原句,却得到景仰子恺的心与赏会子恺的意。
将闭馆了,走到一楼,倏忽发现记不得展览的主题,为免遗憾,重返展厅,只见四个大字:人间真情。也许刚才是没看见,也许是太普通的四个字未能引起关注吧。但是,可能少有比这四字更恰当的标题了。人间真情,那引起我们感动的,正是丰子恺的遗留。
暮色中踏上归途,疲倦中仍时时回望。有人说,要常常回头看来时的路,会有更丰富的感觉——这道理我早就懂了,这一天的观展更带来亲身的验证。这就是艺术之于生活,一种发现的提示。
人间真情境,万象自然开。且顾经行处,春风确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