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为人与中央文库 2026年06月26日  杨仲达

  上海小沙渡路合兴坊15号中央文库旧址(今西康路联谊西康大厦)

  陈为人使用过的剪刀(拍摄于上海中共中央秘书处机关旧址纪念馆)

  中国共产党早期党员、党的档案事业的奠基人之一陈为人同志,于1927年5月至10月间在天津,任中共顺直省委秘书长兼组织部长。1926年7月,中共中央秘书处在上海成立,这是中共中央办公厅的前身,在其成立之初设立文书科,负责文件阅览、保管、收发和油印密写等工作。翌年10月,在文书科设立文件保管处,这是中央文库的前身。

  在津期间,陈为人还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即与韩慧英结婚,两人不仅结为人生伴侣,此后更成为休戚与共保管中央文库的战友。不久,陈为人奉命到东北筹组中共满洲省委,1927年10月任大革命失败后第一任中共满洲省委书记兼宣传部长,其间,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1928年12月,陈为人在沈阳不幸被敌人逮捕入狱,关押7个月后经组织营救出狱并调往上海,先是参与中央军事干部训练班工作,后调《上海报》担任经理。1930年9月党的六届三中全会后,中央机关精简机构,文件保管处撤销,文书科科长张唯一将原文件保管处积存的、被称为“一号机密”的二十余箱文件转移到其租住的上海法租界恺自迩路(今金陵中路)顺昌里的一幢独立小楼中,党的历史上第一座秘密档案库就此建立,党内习惯称之为中央文库。

  1931年春,中央文库的发展迎来重要转折。这年4月,瞿秋白在周恩来的指示下起草《文件处置办法》,制定了档案文件的分类原则、编目要求、归档制度、销毁规定、备份保存等规范性要求,成为此后管理中央文库所依据的主要规章。就在是月底,中央特科主要负责人顾顺章在武汉叛变,党的机密暴露,多名干部被捕遇害,中央机关此后被迫从上海迁往中央苏区。

  也是在同一个春天,陈为人在上海法租界再度入狱,因遭受敌人严刑拷打,他感染肺病且双腿麻木,后经党组织营救,于是年底出狱。不久,在家中养病的陈为人在周恩来的指派下接手中央文库的保护工作,并于1932年正式开始。那时,原文书科科长张唯一担任中共上海执行局秘书处负责人,留守上海继续领导白区中央机关的文书、机要与文件工作,仍直接领导中央文库工作,成为陈为人夫妇的上线。

  中央文库的档案也迅即完成转移,从张唯一家搬运到陈为人家。陈为人和妻子韩慧英租了一栋独门的三层小楼,开了一家湘绣店作为职业掩体。那栋三层小楼,第一层是客厅兼卧室,客厅即经营场所,第二层为卧室,第三层的阁楼暗藏机关,靠里墙二尺做了一堵木板墙,两墙当中存放档案。这是一个储藏室,也是一个工作室。斗室之间,陈为人夫妇开始了对文库档案的整理。

  这些档案数量庞大,有二十余箱两万余件之多,其中包含大量绝密文件,集中了党的六大以前极为重要的材料。大致包括历次代表大会形成的文件和会议记录,1928年到1930年中央政治局会议记录,中央各项决议、决定、纲领、宣言及通电、通告,中央与各级党部的往来信件,共产国际与我党的来往信函,中央苏区文件和红军军事文件,中央出版的党内报刊,中央领导人的手稿,部分革命烈士的遗嘱、遗墨和照片,等等。

  张唯一负责中央文库时期,档案由少增多,尚在垒叠阶段,只需存藏而未有整理之功,陈为人经手之后,任务不仅是保管更要整理。那还是档案工作粗放的原始时期,全赖剪刀、糨糊的拼接与抄录的徒手劳动,效率低下。陈为人肺病缠身,又加之不断积劳,沉疴日重。

  陈为人是档案工作的一个拓荒者,为使档案便于保存、转移与利用,他给其物理瘦身,剪去文件四周空白纸边,或重新抄录而使厚纸变薄,将大字写成小字,这样档案体积变小、重量减轻。档案的抄录还包括对曾经伪装的文件进行还原,即将密抄在小说、报纸上的秘档用药水显影,将隐形文字再誊抄到普通纸张之上,这些不厌其烦的工作,就是为了档案能够利用。陈为人还根据《文件处置办法》,将档案系统整理,按性质、内容和涉密程度分为6类13个部分并编写详细目录,目录又分为总号和分号,以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加以区分,这样可以保持文件的时间顺序,同时又能在一个目录上按类区分。这个目录标明了文件的总数,也厘清了属于各类问题的文件的数量。

  党中央1933年迁至瑞金后,上海仍笼罩在极度的白色恐怖之中,国民党特务密布全城,顾顺章叛变的余波不平,党组织接连遭受打击。1934年,中共上海中央局书记李竹声与盛忠亮先后被捕,党的财务部门与秘密电台均遭破坏,多处机关单位被摧毁,白区工作陷入低潮。1935年2月,秘书处负责人张唯一和前去接头的韩慧英先后不幸被捕。

  妻子出事后,陈为人也有被捕之虞,为了中央文库的安全,他被迫独自带着三个孩子和两万余份文件迅速转移。中央文库开始了最为艰难的孤岛守护时期。当时党内有专门的秘密工作条例,其中明确隔离与伪装原则,即为防止人员复杂而致暴露,存放档案必须用单幢房子。这还不算,租赁房子还得有铺保(即担保人)。陈为人既无铺保,更无租金,他想尽办法才在小沙渡路合兴坊15号(今西康路联谊西康大厦)找到一幢免铺保的二层楼房,租金每月高达30块银元。韩慧英离家那天,家里连一块钱都没有了,韩慧英和张唯一交接,其中一项内容就是去取经费,而经费来源中断,陈为人的租金不知从何而来,因史无记载,现已无从知晓。

  房子租下,还要伪装,当时要求秘密机关必须家庭化和社会化,机关人员要有职业,陈为人化名张惠高,以木材行老板的身份出现;他还要尽快找到一个女人组成完整“家庭”,一个独身男人带着三个孩子,显得形迹可疑。

  陈为人找到从前在狱中结识的湖南同乡李沐英。李沐英带着一个男孩来,这个“家庭”就又多了一个孩子。人口多,他们只好以典当为生。当时一楼陈设装成有钱人家的样子,客堂的窗子是朝弄堂外开的,来往的人可以看到里面的摆设而不至于怀疑。二楼的家具逐步变卖一空,闹钟、皮大衣、电风扇、灯等都拿到当铺换钱,连破布鞋甚至铁皮罐头之类的零星杂物都快卖光了。为了不让房东察觉而生疑,陈为人常在饭上盖一片干鱼,把饭端到楼上吃,那片干鱼足足用了一个月之久。其实“全家”每天仅以两餐山芋粥充饥,孩子们饥饿难熬,陈为人贫病交加,频频吐血,也只能把萝卜当水果吃,聊以润肺而已。

  李沐英托在培明女中任训育主任的表姐罗叔章帮忙,在这所女中的附属小学谋到教职,每月工资20元,她只取9元吃饭2元零花,其余全用来维持开支。虽如此,仍不能解决房租问题。陈为人只得写信给时在河北正定省立八师附小任教的妻妹韩慧如,告知其姐“病重”,要她前来“看望”。韩慧如来沪后,顶替了李沐英的位置,充当“家庭主妇”的角色,承担起料理家务、照顾孩子的责任。最令人感动的是,韩慧如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300块银元,虽然这只够交10个月的房租,但可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这时档案的整理依然继续进行,陈为人指导韩慧如开展工作。在不断减少文件体积的同时也减少箱子数量,腾出的箱子可卖钱买米。深夜,有些纸张还得烧掉,就将纸灰一点点倒在厨房间的阴沟里冲走。陈为人肺病本就严重,饥饿和积劳更使他旧病加剧,身体每况愈下,骨瘦如柴,咳血不停,他却担心着档案受损。上海气候潮湿,档案长期压箱会受潮粘连,乃至霉变、虫蛀,为此他还要不断地翻箱检查、通风,并在其中夹上烟叶以防蛀防霉。中央文库已成为他生命的组成部分。

  关押数月的韩慧英因无口供和人证而无罪释放,1936年初出狱,后经罗叔章介绍,到培明女中附小教书。

  1936年4月,冯雪峰受中共中央派遣从陕北抵达上海,重建上海党组织与中央的联系,其间,他与特科上海办事处的徐强接上关系,并向其下达明确指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查访陈为人和中央文库的下落。当时培明女中附小内有一名地下党员叫毛道逊,他与韩慧英接上关系,又与特科上海办事处的徐汉光取得了联系。徐汉光由此得到中央文库的消息,此后经过多次传递联络,最终使得其堂兄徐强与陈为人成功接头。

  陈为人的肺病日趋严重,而文库档案完好无损。为了陈为人的身体也为了文库的安全,徐强决定立即转移全部文件。1936年底的一天,陈为人把整理完毕的六箱档案装在四个大皮箱里,亲自押送两辆三轮车,将其送到法租界恺自迩路顺昌里7号一栋石库门房子里。整个过程利用普通三轮车作为交通工具,伪装成私人搬家,是为避免引起巡捕房注意。巧合的是,1930年中央文库档案迁移出中央秘书处,就是搬到法租界恺自迩路顺昌里的一幢小楼中,这次转移又是搬到顺昌里,前后两次安置竟在同一个弄堂,中央文库完成了惊人的地理回归。

  交出文库后,陈为人如释重负,却也一病不起。长期的饥饿加营养不良,高度的紧张和超负荷的工作,都在加重他的肺病。但足以令他欣慰的是,在中央文库交接之前自己没有倒下。陈为人无时无刻不在做着准备,在编辑文库的索引目录之外,1936年6月14日,他还专门撰写了一份《开箱必读》,这份文件又分为“开箱注解”和“装箱记”,成为中央文库将来利用的指导性文件。

  为挽救陈为人的生命,党组织不惜代价,将他送到广慈医院救治。但因怕花钱,陈为人两度从医院跑回家中。组织上只好同看弄堂的老金头商谈,将隔壁17号房2楼小亭子间作为陈为人养病之所,又派来一个名为李德生(当时化名纪纲)的中医,给陈为人开药方子治病,但因沉疴太久,也无济于事。1937年3月13日,年仅38岁的陈为人与世长辞,灵柩寄存于上海斜桥湖南会馆丙舍。

  1937年7月,全民族抗战爆发。未久,在淞沪会战中,上海斜桥湖南会馆毁于战火,陈为人的遗体下落不明。在陈为人去世之后,从1937年到1949年,在漫长的12年里,在党的领导下,又有多位党员接力守护中央文库。上海解放后,1949年9月14日,地下党员陈来生将全部文件送到中共上海市委组织部,并由上海市委转交华东局办公厅。1950年2月,全部文件运往北京,上交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处。1959年中央档案馆成立之后,中央文库的全部文件成为镇馆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