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纸,又叫刻纸,是中国古老的民间艺术,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是中华文化符号的代表之一。杨洪顺,作为宝坻剪纸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中华文化促进会剪纸分会副秘书长、天津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近年来一直在进行剪纸技艺的研究和推广。在他看来,对于中国的老百姓来说,剪纸并不陌生,工业化剪纸产品甚至随处可见,但是很多具有地方特色的传统剪纸工艺和背后的文化体系依然面临“失传”,他希望有更多的专家学者和媒体,可以参与到非遗研究和推广中来。
有家庭熏陶也受益网络平台
从学习模仿到进行文化研究
记者:您当年是如何开始做剪纸的?
杨洪顺:因为受家庭影响,妈妈、姥姥都会剪纸,从小我就看她们做剪纸、绣花,觉得好玩儿就跟着做。我们家的长辈没有很高的技艺,最初她们就是用剪纸技艺做一些日用品,比如过年或结婚时用的窗花、吊钱儿,剪纸既是当时农村妇女的生活技能,也是巧手娘子用于补贴家用的本领。我母亲家有老鞋样,就是鞋上绣的花样,我对这个印象特别深,有一本书里夹着很多样子,比如喜字、元宝、石榴等。这也是剪纸运用的范畴。街坊邻居谁想做鞋,就借花样描一下再还回来。那个样子要被剪下来,贴到做鞋用的布上,再按这个样子刺绣。
记者:听您的描述,当年基本都是妇女做剪纸,比如妈妈传给女儿,您一个小男孩是怎么开始学习剪纸的呢?
杨洪顺:其实不只剪纸,我是对所有手工活儿都有兴趣,例如泥塑、秸秆编插玩具等。我是1979年出生,那时候没啥玩具,小孩一起玩,很多时候就是一起做手工。我对剪纸最初的记忆,是我四五岁时在姥姥家,我和表兄弟们一起在炕上玩耍,没有什么可玩的,姥姥为了哄我们,剪了一个拉花小人儿,纸折几下,咔咔几剪子,一排手拉手的小人儿就出现在姥姥手中,我们几个小孩都觉得特有意思,就跟着学。
从那之后,长辈们在做事时,我会在一旁拿剪子剪纸玩儿,有时候长辈指点一些,但是大多时间我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瞎剪。后来参加工作,我在书报亭和书店购买剪纸的资料,看到更为精美的剪纸作品,我增长了见识。大约在2000年前后,我开始在网上与剪纸高手们沟通。那时百度贴吧上有一些水平非常高的剪纸艺术家,会在平台上发一些很好的作品。这些作品不只让我了解到剪纸技艺的高深,也让我见识到了各地的剪纸风格。那时,我经常通过网络向各地的剪纸大师求教,我展示我的作品,他们会给我指点。
那段时间我的剪纸技艺逐步成熟了,但是渐渐地我发现我还是忘不了姥姥手里古拙、粗糙的那排剪纸小人儿。也是后来经过大量学习研究,我才认识到,宝坻剪纸艺术特色是一种文化的外显,本乡本土的文化是深埋在我的基因中的。
记者: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单纯学习剪纸技艺,转为进行剪纸文化研究的呢?
杨洪顺:我在网络上结识了很多各地的剪纸爱好者和艺术家,我们不仅沟通剪纸技法,还互相介绍各自的剪纸流派、艺术风格、背后文化等。可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我没啥可说的,我不了解宝坻剪纸的文化内涵。我迫切地想了解更多,想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于是就开始学习研究。
非遗要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希望更多专家学者参与研究
记者:作为剪纸爱好者,研究剪纸背后的文化,您是如何起步?
杨洪顺:最开始,我就是回家找长辈们询问剪纸的寓意。长辈介绍具体哪个动物和哪种花搭配,哪个图案有什么寓意,我就一一记录下来,逐渐了解了、记住了。可是后来,我又觉得这些知识不够,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关于很多剪纸的寓意、技法,长辈们都是口耳相传,具体文化源头是什么、中间如何流传的,长辈有时候不清楚。我后来查阅了一些资料,不仅是与剪纸相关的资料,还有很多其他中国传统文化的资料,还向一些专家请教,渐渐找到了一些答案。
例如,剪纸题材里有老鼠娶亲、老鼠闹金瓜、老鼠闹葡萄等,老鼠形象经常与金瓜葡萄结合。老鼠偷粮食、传播疾病,老百姓不是特别喜欢老鼠,那为什么剪纸中老鼠又有吉祥的寓意呢?其实我们的生肖文化中,老鼠被称为“子鼠”,老鼠与“子”相关,在民间被称为“子神”,它一胎多崽,剪纸中老鼠形象寓意着“祈求多子”。与老鼠形象经常同时出现的葡萄、金瓜,它们籽很多,也寓意着“多子多福”。
今年是蛇年,大家会看到剪纸作品中经常出现“蛇盘兔”这么一个题材,蛇盘兔是传统民俗中的一个说法,称为“蛇盘兔必定富”或者“蛇盘兔辈辈富”。北方地区,例如山西、陕西、河南、河北、山东等地都有这个说法。按说蛇把兔子圈住,兔子不就被吃了吗?怎么和吉祥相关呢?我最开始问了很多老剪纸手艺人,没得到答案。后来查资料,才发现“蛇盘兔”最开始是风水学中一种地貌的名称。古人认为将先人埋在这样的地形中,将来对后辈有利。蛇盘兔辈辈富,之后逐渐演变成代代相传的俗语,并在很多传统文化形式中有所体现。
随着学习深入,我更多地了解这些知识,逐渐认识到剪纸的内涵非常丰富,它涉及很多门类的传统文化内容,越研究越发现其趣味。
记者:从剪纸爱好者到成为宝坻剪纸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您走过了怎样的路程?
杨洪顺:这是一段相当长的历程。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到2010年,完全就是学习模仿的过程,我可以采百家之长,但是我不敢按照自己的想法创作,这是一个积累的过程,剪纸需要熟能生巧,只有经过千百次训练,才能够自由地使用剪刀、刻刀。2010年后,我觉得自己的技艺逐渐成熟了,开始尝试进行一系列特定题材的创作,并参加一些省级的、全国性的比赛或展览。逐渐地,我的作品在比赛、展览中入选了,还获了奖,这给了我更多创作的信心。
我最初的原创作品,是以《幸福生活》为主题的作品。从那以后,我的作品中不只有传统剪纸元素,我还会围绕现代生活场景、地方风貌等元素进行创作,比如宝坻的物产、历史遗迹等。
近些年,我有意地让自己的剪纸技法回归宝坻剪纸的地方特色,创作一些有着古朴气息和地方风格的作品。比如在人物的眉眼刻画方面,我可以把眉毛、瞳孔、睫毛等都刻画得很细腻,但是有时候我会特意简化处理,留一些古拙和写意的味道。这种宝坻传统风格的剪纸非常耐看。
为了完整保留传统剪纸工序和技法,我还特意向长辈请教,学习了熏样和蜡板的制作方法。原来没有复印机,想把一张优秀剪纸作品保留复制,就要将剪纸作品贴在白纸上,用煤油灯的烟去熏,白纸被熏黑了,盖着剪纸样子的地方就留下了空白区域,样子就被复制了。蜡板则是传统剪纸艺人刻纸时的必备工具,在软硬适度的蜡板上刻纸,可以保护刻刀,也可让作品细节得到更好呈现。当年姥姥告诉我蜡板传统配方时,她已经80多岁了,配方中有很多成分,其中包括香灰。现代生活中,哪里去找那么多香灰,我进行了很多次成分调整,并添加了面粉等新的成分,才做出适合自己使用的蜡板。其实一代代剪纸手艺人,都会根据自己的需求和当时易于获取的材料,在传统配方基础上进行改良调整,形成自己的蜡板配方。
不仅如此,如今手工剪纸越来越精工细作,具有很高的艺术收藏价值,于是很多人有了装裱剪纸作品的需求。剪纸作品纸质很薄、线条很细,一些大画幅的作品装裱起来非常困难,一开始我拿着自己的作品去装裱,没有装裱店敢接,后来逼得我自己研究出了一套剪纸装裱的方法,不仅解决了自己的问题,我还把这套方法教给几个装裱师傅,也是从另一个角度为剪纸的传承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记者:您觉得对于非遗的传承发展,重要的工作是什么?
杨洪顺:我觉得不只是剪纸,还有很多非遗,其实并不能够被人们正确的认知,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非遗传承。
在我看来,现在一些非遗在某些方面是“空白”的,没有太多实在的东西。非遗传承不仅是要让后人学一门手艺,还要研究传承这里面的文化内涵、流传渊源,完全靠几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自己去做,并不现实。很多老一辈的代表性传承人年龄大了,文化水平也不高,他们只能做到知其然,在“知其所以然”这方面还是需要更多领域专家学者助力。我一直在进行非遗进校园工作,也与一些大学生、研究生和教授探讨过这方面的问题。对于非遗的学术研究,特别是对于一些小众的、不知名的非遗的整理、研究,这项工作其实很紧迫,希望更多人能够重视它,很多非遗的信息一旦消逝在历史长河中,想再挖掘出来、调查清楚会非常困难。
如今对非遗的宣传,我认为有两个问题,一是热的更热、冷的更冷,哪个非遗一火,大家就蜂拥而上宣传,随后各种资源倾斜,而冷的项目无人问津,非遗有热度是好事儿,但是只有那么几项非遗有热度,这就是问题了。二是信息传播错误,有些人将非遗视为噱头,实际上他们传播的内容并非非遗,或是传播的内容有很多谬误。比如火壶、漆扇等,火壶只是一种火焰表演,风火流星、打铁花等才是非遗,漆扇可以将其作为衍生品和文创产品,但是不能将其视为非遗,它的工艺与非遗大漆无关。
非遗的学术研究和正确宣传这两点是相辅相成的,我觉得重要的工作,一方面是要有更多高水平的专家学者参与进来,对非遗进行深入研究;另一方面是要有更多公信力强的、负责任的媒体对非遗进行正本清源、公正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