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亲人
女老板听闻轰炸地点后,来到陶羊子身边,看到他一直在那片废墟前动来动去,他在寻找,先是在很高的废墟堆上找到了任秋的一只鞋子,那是早上他看着她穿上脚的。这以后他在原来院门前的地方,找到了胡桃的衣服碎片,接下去找到的是与残衣在一处的人的碎躯,都是一片片,一块块的。女老板看着很想吐,但陶羊子却一块块地拣起,然后分别放进了刚买来的两口棺木里。他仔细地把一件件一块块都认真看了,分别放下,像是他下棋一样,下得仔细认真。
陶羊子找了整整一天,他把废墟周围的地段都找遍了。然后,合上了棺盖,由女老板踏车送到栖寺来,做佛事超度。又在栖寺外不远处的林子里,买了一块地,找人挖了坟坑,把棺木埋了下去,立了碑,烧了祭奠的供品。
就在陶羊子做这些事的同时,南城内外正响着枪炮声,战争已向南城逼近。而实际上战争已经在陶羊子身上进行了,他从废墟堆里找到那张已炸坏的柜子,找到任秋存放的钱,大把大把地花着钱。买棺木、买地、做法事,他总是一把抓出钱来,任由别人取。女老板发现他做这一切时,都不出声,是机械式的,没有意识,没有活气。人与人的交流,动作似乎比语言更具实际操作性。
战事到了南城,攻城战进行了几天,南城失守了。虽然抵抗得顽强,但失城的结果来得那么快。
战争是最快速度的死人过程。庙里来的人越来越多,和尚都去忙新的活,只有陶羊子依然面对着两个牌牌。相对于埋在土里那两具棺木中的躯块,有着名字的木牌牌显得实在。
和尚们走来走去,一块块牌牌迅速增多,越立越多,后来立牌一下子停止了,没有人再有心思给死去的人立牌牌。城市已被攻破,栖寺已成了难民区,城里城外被屠杀的人太多,多得无法计数。两个人的死,在这场杀人的战争中,已经小得无法再提。只有在陶羊子的感觉中,还是无穷大,大到无可理解无法接受。
陶羊子准备离开栖寺,他对女老板说,他要进城去。
女老板说:“这个时候进城,你要往那死人坑里跳啊?”
陶羊子只是说,他要走了。女老板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还不想死。再说,别的人现在想逃到城外来,还逃不出来呢。”
可是,陶羊子听不进这些。他的意识慢慢在恢复,他意识到乱哄哄的外界,也就意识到了身处之地。他无法想象他怎么到了寺里,他怎么会对着这么两个牌牌。土中埋着的两具棺木,又怎么能代表那么形态生动的人。他要回家去看一看,他要再回去找一找。至于自身的生死,并不在他意识范围内。
出城不容易,进城倒顺当。占领南城好些天了,日本兵还在城里搜查。陶羊子进城后穿行在街巷中,几乎见不到中国人,常见不远处有一队队日本兵走过。进城时,他看见城门城墙上到处是子弹孔,有的地方被炮火炸坍塌了。在护城河边,他看到了死人,死,这时才真真切切地进入到陶羊子的心中来。
陶羊子的心中有了真切的哀伤。他相信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任秋和胡桃是死了,与这么多人一样,死了。走到城东南的御坛街口时,他被日本兵叫住了,陶羊子并没有在意这些拿着枪的日本兵士,很多中国人见到他们都显出害怕的神情,这个中国人却在街上随便行走,这使得日本兵不免生疑,走过来检查了陶羊子的手,看看是不是有握枪的老茧,奇怪的是他唯有的一片薄薄的茧子,是在手指头上。
储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