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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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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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14日 放大 缩小 还原        

邻家有女

  李建伟

  邻家有女初上学,六七岁模样。圆圆的小脸,清秀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两嘴角微微翘起,总像有没说完的趣事要告诉你似的。

  邻家之女姓段名悦,常到我家来玩儿,不出半月,便熟识了。悦早晨起床后准会来我家一趟,看我家的早点煮熟了没有。如果没有,她会“偷偷”地把她家的鸡蛋拿一个给我,再给我倒一杯开水,善解人意地叮嘱道:叔叔,你整天写字费脑子,快快把鸡蛋吃了吧。她分明是我的“小仆人”了。中午放学来我家,是要告诉我她学校里的趣事,关于同学的,关于老师的,关于生活的。这对于我这个几乎整天足不出户的人来说,是难得的慰藉。晚上睡觉前,悦是必须要来我家的,向我汇报她做作业的情况。如果碰上我正在赶稿子没时间和她搭话,她会悄悄将作业放在我的案头,然后屏声静气地迈着碎步离去,像一只轻盈的鸟。

  一个礼拜一的晚上,大概十一点多钟,我正在书房伏案疾书,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悦。她表情紧张,两片薄薄的嘴唇不停地哆嗦。我顿时纳闷,这不像一贯活蹦乱跳的悦,忙把她让进屋问明来由。她语无伦次,气喘吁吁地说:叔叔,我,我爸妈不好了,把水壶摔在地下,妈妈还让我滚呢。叔叔,你说我去哪儿呀?语毕,她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晶莹的泪水顺着白皙的鼻沟流淌下来,滑向嘴角。望着悦那张幼稚的小脸,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悦见我踌躇不语,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越发尴尬起来,不知该怎样回答。劝她么?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又能懂些什么呢?回避她吧,她实在是委屈得近乎绝望。其实,和悦作邻居已有近一年的光景,平时不是没有耳闻她爸妈经常吵架直到要离婚的事。作为一个城里人,似乎人人都学会了不随便搀和别人家事的习惯,哪怕离自己仅一墙之隔的邻居闹得天翻地覆,只要不损害到自家的利益,也总是置若罔闻,信奉不要多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哲学。加之我这个整天与文字耳鬓斯磨的半瓶子醋文人已经浸泡在文学氤氲的世界里不可自拔,压根儿对别人的事提不起半点兴趣。那一晚,我和悦无言以对,只有看着悦发愣,悦也看着我发愣。我眼里透着无奈,悦眼里分明是无助,可我无能为力。后来,母亲将悦留了下来和她同住。令我颇意外的是,悦的爸妈一晚上竟没来我家找过悦,可能是知道悦来了我家,也可能是其它的原因。

  事情过去半月了,我仍没有见过悦的爸妈。当然,也没见过悦。是他们出远门把悦带走了?还是……不得而知。后来,我当兵去了云南,临行前,自然无法和悦告别。其实,即使悦在家,我也羞于和悦告别的,因为我没有回答她提出的问题。我没有能力回答她,这个问题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逃似的离开了家。

  半年后,我请了探亲假,兴致勃勃地回了一趟家。一迈入家门,就忙于向母亲打探悦的情况。我急切地想听到悦的消息,听她的好消息。可母亲脸上带着忧伤地说:悦在一次独自去少年宫的途中遭遇了车祸,她的爸妈在悦车祸不久离了婚,如今已经搬走了。我愕然,如五雷轰顶般,一下子僵在那里,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我孤独一人来到书房里,静静地端坐着,觉得整个房间异常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心里像塞住一团棉花般难受。回想和悦交往的点点滴滴,似乎书房里还回荡着悦那银铃般的笑声,那轻如棉针的脚步。然而这一切,再也不会重现。悦不在了,我的书房再也不会有悦的身影出现了。

  时隔八年,我从云南调到了天津,从一名士兵成长为了军官,回老家也越来越少了。从前半年或一年回一次,如今两三年才能够回一次。然而,每次回家,我都不忘看看悦曾经住过的屋子。尽管人去楼空,整个屋子由于年久失修,如今已经破烂不堪。去年回老家,正赶上一个下雨天,我在悦的屋子前徘徊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我在想,假如悦的父母和睦相处,悦可能就不会独自去文化宫,一定会有人送她的,自然也不大可能遭遇车祸。如果现在悦还活着,她该长成大姑娘了,她一定会记得我这个叔叔的,而且她肯定会更喜欢我这位军人叔叔。我还隐隐地记得,她小时候说过一句话:叔叔,长大后我要当解放军,开飞机。想着想着,我的心里又掠过一丝愧疚,我一直都没有回答她提出的问题,也许只能在心里回答给自己听:不管父母有多么合理的解释需要争吵,需要离婚,需要势不两立,但对于孩子来说,都是自私的。因为,那种伤害造成的伤口,可能在孩子心里一辈子也难以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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