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洪 (武清)
编者按:家庭和谐是社会和谐的基础。小说作者袁文洪从现实中撷取题材,以鲜活的个性语言,展示了一个普通农家所发生的亲情纠葛和喜怒哀乐,反映了改革开放中农民意识的更新和转变。小说生活气息浓郁,语言生动活泼。本版从本期开始连载,以飨读者。
喜中生愁
喜鹊叫,喜事到。广德要娶儿媳妇了。
广德大半辈子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盼得就是这一天。他好像马上就要卸下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大石头,心想,还完账,一年半载得个大孙子,就可以和老伴儿过几年松心日子了。他脸上堆着笑,站在院门口儿,心里着急地向村口儿张望。
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渐渐隐去,一切清晰起来。接亲的车还没有来,头戴红绒喜字迎亲的女人们站在村口说说笑笑,几个孩子准备放鞭炮。广德望着小河边的果园笑了:照这样的年头儿,两万块钱的账,好还。
“来了来了,快放炮,快放炮。”孩子们嚷嚷着,迎亲的人们也立刻兴奋起来。挂着大红花飘着红气球的几辆小轿车由远而近,径直停在广德的家门口儿。跟着,鞭炮声响成一片。
结婚典礼,喝酒吃席,然后新郎新娘入洞房。晚上,坏小子们闹腾够了,小两口儿也该温存了。老两口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关了灯,躺在被窝儿里打喳喳。
广德像一匹跑乏了的老马终于可以歇歇脚了。他叹了口气:“这回咱可该松松心了。”
“松心?”老伴儿回了一句:“都快把我愁死了!”
“愁?”广德一怔。刚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疑惑不解地看着老伴儿。
“你以为这事就完了?儿媳妇四天爹娘来接,不得摆桌席?媳妇头趟住家,就空手?哪儿不得钱,我上哪儿弄去?你净知道嘿嘿儿傻笑,我不就得抹羞脸吗……”
“没事,没事,”广德劝老伴儿:“我看枝枝不是那样的人,叫爹叫娘咱连红包都没给,她不也乐呵呵的吗。”
“没事儿?”老伴儿仄起身:“快嘴儿家为什么打架,不就因为红包裹的钱少吗,怎么分的家,不就给点儿账吗!架打到大街上,招来满街筒子的人。要是我,我可受不了。”
广德不言声了。像快嘴儿家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甚至因为结婚时的账儿子和爹立字据:活着不养,死了不葬。想起这些他心里就害怕。他不愿在大喜的日子里提这些,马上把话题岔开。
“我看全怨快嘴儿,就她那乌鸦嘴,上嘴片子下嘴片子一碰,没准吐噜出什么来,不招惹是非才怪呢。谁没事找事?咱就少说话,多干活儿,一个字‘忍’!”
本来广德是想劝老伴儿,没想倒把老伴儿给激怒了:“噢,你天天好好好是是是,让我装哑巴,我也告诉你一个字,往后给我‘免’。”停了停,又跟了一句:“那两万块钱的账人家就不认,我看你‘忍’!”
广德万万没有想到,怕提这账怕提这账,老伴儿偏偏就提起了这账。
广德睡不着就是愁这账。虽然自己还能干几年,但毕竟是五十多奔六十的人了,往后要是有个天灾病业,手背朝下可就难了。再说,老伴儿跟自己这么些年不易,万一自己比老伴儿走得早,扔下她一个人不就跟快嘴儿似的了吗,怎么也得趁自己能动给老伴儿攒点儿。可这账让儿子还,刚结婚,张不开口不说,儿媳妇要是不同意不就打起来了吗;自己还,老伴儿受不了。他左右为难,点着了烟边抽边想:反正这账躲也躲不了,瞒也瞒不住,不如趁机洇洇老伴儿,想通了更好,想不通也有个心理准备。于是说:“左右是一家子,谁还不一样。春柳挣不了多少钱,枝枝结婚或许就有孩子,什么也干不了……”
没等广德把话说完,老伴儿就急了:“噢,就我没事?别净抠我老婆子,打进你们老赵家门我就没松过一天心,一辈子拼搏劳碌省吃俭用,钱没焐热过,总是新账接旧账。好不容易熬到娶了儿媳妇,还让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门儿!”老伴儿越说越委屈,眼泪儿掉下来了:“今儿不说,等媳妇住家回来咱就把话挑明了。”说着,转过身去,蒙严了被子。
儿子娶媳妇本来是件大喜事,可这两万块钱的账把当娘的愁坏了,当爹的心里也堵着一个大疙瘩。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