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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8月1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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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体 横竖撇捺里的生意经(图)
本报记者 韩启 宁广靖
“草原体”里的“永”字。

  在工作、生活的各个角落,人们很难回避使用各类字体。对于字体的商用,你需要格外留意,若不了解其版权归属且未付费冒用,则可能遭遇不小的麻烦。

  专坑自媒体

  “先养后割”引争议

  不久前,自媒体人小雨收到了几份字体设计与字库开发公司发来的告知函。小雨被告知在其制作的视频里大量使用了该公司享有著作权的产品,属于侵犯设计作品著作权的范畴。小雨被告知要交数千元来购买正版字体使用权。否则,他会被起诉。

  “我做视频1年多了,一直在网上下载字体,也没人来找过我,没想过还有版权的问题。”据小雨介绍,从告知函上看,小雨在视频中侵权的字体出现在视频开篇题目、视频的下方注解等很多地方。

  自媒体“踩雷”字体侵权不在少数。之前有一位拥有不少“粉丝”的视频制作者公开表示,因为字体侵权,被两家字体设计公司索赔近10万元。而这笔钱换来的是“过去的侵权一笔勾销,另外可以使用正版字体1年”。

  据了解,视频制作者和自媒体是容易发生字体侵权的“重灾区”。在北京壹川鸣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执行合伙人郝晓宇看来,近些年,关于字体侵权的纠纷逐渐上升。“几年前,我们很少接到关于字体侵权的咨询和委托。但现在,1个月少说也得有三四个。这些客户中,自媒体占大多数。”郝晓宇说。

  一位知识产权领域的律师告诉记者,她所经手的字体侵权案件中,70%左右发生在自媒体,约80%的字体侵权案件会消化在诉前阶段,真正走到判决的不多。通常字体设计公司提出的要求是让侵权的字体使用者购买正版字体授权,成为其会员。费用方面,有的几千元,有的上万元。相比于单纯的索赔,字体设计公司大多是为了能够进行后期合作的商业目的而发函。

  除了自媒体,淘宝网店、产品包装等常有字体侵权的事情发生。不管是视频、电视节目等画面里展现出来的字体,还是杂志、包装上印刷出来的字体,都可能是别人的原创字体,肆意使用就有侵犯别人著作权的风险。但对于如何鉴别原创字体,一些字体使用者并不清楚。

  “我之前也收到过字体设计公司的告知函,因为我在网店上用到了一些别人的原创字体。但在收到告知函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侵权了,甚至分辨不出这些字体跟其他字体有什么不同。”网店店主小汪告诉记者,他的字体都是在网上搜的,页面上没看到明显的版权说明字样。在收到告知函之后,他又去这些网站看了看,发现在网站最下面确实有一行小字,注明了版权问题。“版权说明在不起眼的地方,字也小,我当时没看到。”小汪说。

  记者了解到,在这个圈子里,“先养后割”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一位自媒体人表示:“当你公众号或视频没有太大关注度的时候,字体设计公司不会找你。这些自媒体人可能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存在侵权行为,还会一直用这些字体。等公众号或视频有一定流量了,字体设计公司就找来了,并把之前涉及的侵权字体都拿出来要说法。”

  对此,一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很多字体设计公司会根据这些字体的曝光率和预计收益“定价”。“一些大公司往往不愿意因为侵权案件让公司背负诉讼败诉的名声,大多选择和解。”该业内人士表示,他之前经手过几个涉资几万元的字体侵权案件,最后都是交钱了事。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公司是被动侵权的。比如,一些公司与第三方广告公司合作设计包装或海报等,如果广告公司存在字体侵权行为,那么这些公司也要承担侵权的后果。因此,在双方签订合同时要特别注意合同里有无关于版权的条款及责任归属。

  字体里的“创富密码”

  字库软件是字体设计公司的核心产品。保护字体版权不仅关乎用户的切身利益,还直接影响字体设计公司的经营业绩。出于看好字体设计行业的发展前景,不少企业或个人希望能从中“掘金”。

  一边被迫转型 一边竞相涌入

  在山东一家文创公司里,“90后”林子身兼多职。不仅是股东、总经理,他还是公司的设计总监。2016年11月,林子与朋友联合成立了这家公司。当时,该公司的主打业务是字体设计,他们希望通过对字体的商业授权与定制获得收入。

  “几乎市面上所有的产品都要使用字体。对于字体的应用,也已涉及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正是看到字体设计行业的广阔发展空间,林子在创业之初可谓信心满满。除此之外,新媒体行业爆发式增长更是让他看到了机会。

  在市场定位上,林子给公司确定的方向是聚焦卡通类、古风类字体。但让人意外的是,2年半前,这家公司便停止更新字体。由此,公司的字体总量定格为20多款。

  为何遭此变故?林子给出的理由是:由于被严重侵权,公司经营难以维持。“至今,国内有近万家公司在侵权使用我们公司的产品,但主动来购买字体授权的不足10家。” 面对这种境况,林子难掩无奈之情。

  尽管林子因为字体业务受挫而被迫选择转型,但近些年仍有不少公司及个人竞相涌入该行业“掘金”。

  早在2005年,叶根友便进入字体设计行业。“最早推出的一款字体是以我本人名字命名的空心简体。”叶根友告诉记者,他的公司迄今已发布了150余款原创字体,其中有70%左右为书法类字体。

  书法类字体是叶根友公司的特色,而这也与他喜好书法密切相关。在打造产品品牌方面,叶根友将公司字体品牌与个人品牌合二为一。“字体传播有其特殊性,可以提升品牌的影响力。近些年,不少大型企业基于对版权的重视,也有了针对字体采购的单独预算。”叶根友认为,未来会有更多的企业和个人进入字体设计行业。

  8月12日晚,江苏的小陈收到客户发来的大红包,而这源于他设计的手写字T恤在客户当日举办的活动中广受好评。小陈告诉记者,他之前也为一些影视剧片头、企业品牌标志等提供了定制字体。

  在自主创业之外,小陈还是国内一家大型字体设计公司的签约设计师。今年1月,他与该公司合作发布了个人首款字体。他告诉记者,目前双方也正计划合作开发第二、第三款字体。

  对个人设计师而言,与大型字体设计公司合作可以获取收入分成。北京一位资深字体设计师告诉记者,大公司和独立设计师的合作有很大差异,基本都有保密协议。其中,合作设计师的分成比例通常为20%至50%。但对于一些知名的独立设计师来说,除了能获得更高的分成比例,还能拿到几万元的预付款。

  “无论是职业字体设计师、痴迷字体的平面设计师、专注字体研究的学者,还是寄情于笔墨的书法家,抑或是热爱书写的画家、作家、演艺工作者……他们都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至今,与公司展开合作的外部设计师已有700余位。其中,有些热销字体已给外部设计师带来不错的分成回报。”方正字库副总经理黄学钧对记者介绍。

  分类授权定价 场景差异明显

  8月14日,为更换手机页面字体,子轩花了5元购买了一款名为“仓耳今楷01W04”的字体。据子轩介绍,这款字体下载量已超过1.9万次。

  在华为手机“字体样式”里,可供挑选的字体有很多。仅以仓耳字库为华为手机用户提供的多款付费字体来看,价格从2.99元至12元不等。仓耳字库是一家以屏幕显示字体为主要特色的公司。仓耳字库创始人严永亮告诉记者,公司有一半以上的收入来自于屏幕显示字体。

  为避免版权纠纷,除了极少数字体可免费使用外,目前绝大多数的字体若被商用均需付费。叶根友告诉记者,他们公司一般针对出版企业发布、互联网及嵌入式合作、设计方案发布、企业全媒体发布、产品外包装应用等不同字体应用场景进行分类授权定价。

  “个人基于学习、研究、欣赏目的,以及任何基于公益目的的情形,可以免费使用公司所有的字库及单字。而未经依法授权,任何个人、企业及组织不得将公司字库及单字用于任何商业目的或场景。”山东一家字体设计企业的销售人员告诉记者,他们针对企业名称、品牌名称、影片片名、电视剧名称、游戏名称等用途,单款字体永久使用价为5000元;针对电影、电视剧、游戏等整部独立作品的全媒介应用,单款字体永久使用价为2万元。

  近些年,随着电商蓬勃发展,各大字体公司也看到这一市场的巨大潜力。其中,不少公司就有针对网店的授权价,并将此单列出来。

  在网店字体授权价格方面,方正字库划分比较细致,包括企业网店授权和个人网店授权两大类。比如,企业网店包括3个授权时限,即1年、3年、6年。其中,1年、3年对应的单款字体授权价格依次为2980元、8040元,而6年对应的授权价格为1.49万元;个人网店包括6个授权时限,即1年、2年、3年、4年、5年、50年(永久),所对应的单款字体授权价格依次为98元、196元、245元、325元、392元、588元。

  在方正字库的字体商业授权价格体系中,网店也只是类型之一。记者从方正字库获悉,除了网店,这家公司的字体授权类型还包括全媒体、广告、新媒体、影视作品、包装、企业视觉识别系统、嵌入使用等。以全媒体商业发布为例,集团公司旗下单一子品牌、子公司或产品线使用方正字库单款精品字体的授权价格从每年2万元到永久12万元不等。

  斥资采购字体 巩固领先优势

  除了商业授权,字体定制也是当前不少字体设计公司发力的重点。“我们的客户主要是设备厂商和软件厂商。”严永亮告诉记者,字体定制占公司收入的比重大概为30%。

  方正字库也十分重视字体定制业务。“字体作为信息传达的基础媒介,是连接品牌触点的重要工具。在追求差异化的当下,定制字体将企业文化和品牌形象融于字形笔画中,用专属的文字符号向大众诉说品牌故事。” 黄学钧告诉记者,字体定制的最大难度在于创意,即如何把品牌方想要传递的信息转化为具体的字体形态,而这还涉及字体颜色、风格、字距、字重等诸多因素。

  为客户品牌标识定制字体,小陈的收费起点是3000元。“也得看客户具体需求,比如是否需要注册等。”小陈告诉记者,由于品牌标识注册需要查重,这就导致后续可能需要反复进行修改,直到通过为止。如果这样的话,收费会更高。

  尽管国内字体设计行业当前呈现较高的市场集中度,但头部字体设计公司的净利润规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记者从国内一家大型字体设计公司获悉,近3年,该公司年净利润规模均未超过6700万元。其中,2020年更是跌破5000万元。

  不过在毛利率、销售费用率方面,这家字体设计公司近3年均保持在高位。比如,2019年至2021年,其主营业务毛利率分别为82.18%、84.26%和85.32%。据该公司相关人士介绍,由于字库软件属于标准化软件产品,这类产品具有可复制性强、边际成本较低等特点,因此具有较高的毛利率水平。至于销售费用率,该公司同期均在30%以上。

  字库产品是字体公司的核心资源。为了满足下游客户需求并不断巩固“护城河”,一些大型字体公司也在持续丰富字库产品数量和类型,其中对外采购字体资源就是举措之一。根据前述大型字体公司的采购计划来看,从一般字体设计公司(或工作室)采购的均价为每款15万元;大师级字体作品每款均价更是高达100万元。

  “草原体”是如何出炉的

  在5年多前萌生设计“草原体”的想法时,喻振强并未考虑过商业化的前景。“作为一名设计师,我只想着把自己的想法尽量完美地呈现出来。”他说。

  不过今年,“草原体”已经在方正字库旗下各平台上线,并开启商业化进程。这款创意字体被方正字库确定为精品字体。

  从最早酝酿到最终发布,“草原体”耗时5年多时间。据喻振强介绍,他设计“草原体”的灵感,来自2016年年底在北京故宫游玩的经历。

  “最初,我只是把蒙文上的一些笔画纯粹当作文字装饰加在汉字上,但效果并不好。后来,通过反复地修改,我在字体结构、笔画上有所改进,即保留最明显的蒙文笔画特征,去掉多余的修饰,以保证汉字的识别性,这样才有了‘草原体’的雏形。” 喻振强说。

  在体现蒙文韵味的同时保证汉字的识别性,这是喻振强为“草原体”设计确定的一个总原则。在“草原体”设计过程中,喻振强认为最难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把控字体结构和灰度,另一个是确定笔画造型。比如,“草原体”的字形比较狭长,左右结构笔画较多和上下结构笔画较少的字就会很难布局。此外,“草原体”的笔画带有蒙文的装饰性,同一笔画在不同结构位置该用怎样的造型来表现也要经过反复推敲。

  “草原体”对于字重、字宽和字高均有一定的要求。据喻振强介绍,“草原体”的字宽与字高的比例大概是1:2.5,整个字形比较秀长。而在字重方面,他原本有多种考虑,但最终只设计了一种。“竖画特别粗,横画则相对要细点,这是蒙文的一个特点。如果字重太小的话,横竖对比效果就会不明显,这样也失去了一些蒙文的特点。考虑到这种情况,我暂时就只设计了一种字重。”他说。

  今年,在“草原体”上线发布后,喻振强又给自己定下新的目标,即设计更多具有少数民族特色的汉字字体。

  人工智能赋能字库开发

  开发一套字库需要多久?

  当记者将这样一个问题抛给叶根友时,他的回答是:2年至3年。“一套完整的字库,最少需要创作6763个汉字,且风格还要统一。以书法类字体为例,这不仅需要设计师长时间研究其笔画、结构特点,还需要多个电脑软件的配合制作。”叶根友说。

  “从前期创意设计,到对部分样字进行设计及修改调整、对几百字进行设计及修改调整,再到设计整套字库,最后还要对字库进行多次修改与调试。”林子告诉记者,一套字库至少需要多位设计师历经半年时间才能完成。在其看来,前期创意设计的过程是最难的,有时往往修改几个月也无法定型。

  不过在人工智能技术加持下,开发一套字库可能只需要20分钟。据黄学钧介绍,通过他们公司开发的手迹造字App,普通用户只要手写100个汉字,最快20分钟即可产生一套包含6763个汉字的完整个人字库。

  除了屏幕手写,手迹造字App还为用户创建专属字体提供了模板纸写、拍照上传任意字稿等方式。值得注意的是,该平台也为用户创建的字体提供了商业化通道,比如可进行字体商用授权和个人非商用售卖。

  “人工智能技术在字体行业的应用是未来不容忽视的发展趋势。它一方面能极大地提升字体开发效率,另一方面可以解放字体设计师的生产力,使设计师能更加专注于灵感构思和创意挖掘。” 黄学钧告诉记者,在精品字库的开发过程中,方正字库已经采用人工智能技术辅助字体设计技术,帮助字体设计师提升设计效率。

  尽管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可以提升字体设计效率,但黄学钧也表示,这并不能完全取代人工。“人工智能的专业水平还不够,后续字库的设计开发仍需要字体设计师一个字、一个字地精细调整。”他说。

  怎样避开字体侵权的那些“坑”

  ──对话知识产权律师周宏建

  如何合规使用字体?遇到法律风险应如何应对?针对这些问题,记者采访了知识产权律师、北京壹川鸣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高级法律顾问周宏建。

  网上有很多字体,人们用的时候不清楚其版权归属。对此,应该怎么办?

  周宏建:要加强字体侵权防范意识。在使用字体之前,尤其是用于商业用途,务必先去相关网站查询所涉字体是否存在侵权风险;另外可尽量使用免费字体,同时对免费字体是否允许商业性使用进行甄别。我们平时常用的办公软件里的字体,并不一定都可以随意使用。许多免费字体也只是对非商业性使用免费,针对商业使用行为,仍需要另行付费。在不确定某款字体是否可以使用时,可以搜索相关公司官网,查看其中是否有关于授权的说明。此外,还要注意通过正规渠道购买商用字体版权。如确需使用商用字体的,建议直接向版权方购买,而不是字体网站、经销商、网店等,因其有可能并未获得著作权人的授权,或者无权给予第三方授权。

  如果因不小心使用某款字体被起诉,要如何解决?

  周宏建:首先,确认对方是否为适格的权利主体。企业可以通过对方的官网进行查询确认,也可以通过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官网查询对方是否拥有相关字体的著作权登记证书,以确认对方是否享有著作权。其次,企业应自查是否存在侵权行为。企业可向设计公司或者内部相关人员核实,查清字体是否有合法授权。

  若未获得合法授权,要及时停止使用相关字体,积极与对方协商。如果应用场景并非特别重要或无法替代,则建议立即撤除相关字体的宣传物料、包装等;如果已发布的内容比较重要,删除、替换的成本较高或者希望继续使用,则建议与权利人进行积极沟通。企业可以结合使用字体的方式、时长、盈利情况等因素进行谈判,协商合理的许可使用费用。

  如果协商不成进入诉讼程序,建议积极准备应诉材料,委托专业律师进行处理。这类案件的诉讼标的一般不高,如果字体设计公司的赔偿主张过高,积极应诉可为企业节约一定的成本。

  在与设计公司合作时,如何规避字体侵权风险?

  周宏建:企业委托第三方公司进行设计时,一方面,应当对涉及企业使用的素材和交付的作品进行必要的审查;另一方面,建议在合同中进行责任的明确约定,以避免发生著作权侵权纠纷或赔偿。比如,要求设计公司承诺所使用的素材(字体)均有合法授权,为企业提供的相关服务在相应的授权范围之内,否则由此引发的法律责任由设计公司全部承担。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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