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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5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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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无憾(图)
刘 薇 题图 张宇尘

  时常想起影片《你好,李焕英》,这部被贴上“奇幻、喜剧、家庭”标签的影片,为什么深得观众喜爱?这大概是触动了人们内心深处最敏感、最柔弱的部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李焕英”──母亲,而每个孩子与“李焕英”之间,都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情愫,“李焕英”所代表的是留不住的父母、追不回的亲情。

  毕竟,大家的“李焕英”还活着,我恰好就属于这类人。我年近喜寿的父母除了耳音日沉、眼睛渐花、行动变缓、反应偏慢,还算得身体康健,且和我同城,住在近旁。即便如此,《你好,李焕英》仍看得我涕泪交流,因为回想起这半生的经历,仍可见步步遗憾。

  作为独生子女,第一次当妈妈的母亲没有经验,第一次当孩子的我也是“新手”。真实的生活没有彩排,也不能重启。哪怕简单如我、好带如我,初为人母的母亲也非常辛苦。由于祖父祖母早逝,外祖父母身体欠佳,所以母亲不得不带着刚满56天的我去上班。上班时,妈妈会把我放到单位的托儿所,从照片上看,在那里,我过得倒是非常开心。下班后,回到家,我的活动范围就是床铺,即便已经一岁多,依旧是经常坐在床上,趴在小桌上画画。那时候很多东西都是凭票供应,有一天,因为清理水库,我竟然幸运地吃上了大虾。

  上个世纪70年代,物资匮乏自不必说,6.2平方米的斗室内蜗居着一家三口。记忆中,除了一张床,屋内似乎摆不下他物。大概由于地面空间太过有限,乱走的小朋友会被踩到。在这样的条件下,妈妈和爸爸依旧忘我地工作、拼命攒钱。在爸爸的努力下,我被送进国办幼儿园,这可是件天大的好事,每月6元,小朋友便获得了足吃足喝的权利,如果哪天缺勤,还会退还2角钱。

  1976年,唐山大地震在一夜之间摧毁了很多家庭,所幸只晃酥了我家的房子。在天旋地转中,被惊醒的妈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扯上床单将我全身一裹,抱在怀里,冲出房间,身后紧跟着同样睡眼惺忪的爸爸。之后,我们全家不得不暂时住到人民体育馆露天大院搭建的临时地震棚,之后又辗转住进民园街边的临建。在幼儿园的我,生活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甚至还很开心地拿着各种颜色的笔,将屋内从四壁到屋顶贴墙的报纸画了个遍。妈妈不仅省吃俭用给我置办笔墨纸砚,“强迫”我练习描红,写毛笔字,而且每逢幼儿园有演出,无论去哪里,无论多晚,都会骑着自行车送我去参加。爸爸对我练写字颇为满意,但对于参加各种表演则比较抵触。妈妈则说,练毛笔字是为了让我能稳住心、坐得住,参加歌舞剧、儿童剧表演,则是为了培养我的文艺细胞和遇人不怵的闯劲儿。

  等我考进小学,生活似乎变得更加有滋有味。学校里不仅有老师、同学,班级和课堂,还有很多兴趣小组。必须承认,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刻苦读书的孩子,比起干巴巴的课本,我更喜欢音乐、绘画、阅读和写东西……不过就学习成绩而言,我肯定也过得去。这又得益于妈妈、爸爸的教诲,因为他们从来不盯着我写作业,也绝不给我检查作业。妈妈拒绝我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她说,考试的时候,你能把我变小,装进口袋里,帮你检查卷子吗?一年级的我一琢磨,这话说得还真是那么回事,于是便接受了自己对自己学习负责这样的“命运”安排。此外,还有两件事让我记忆犹新。其一,妈妈的同事,一位阿姨送给我一盒万紫千红的擦手油,因为我没有征求妈妈的意见就收下了,结果不仅被逼退还,还被追着数落了好几个小时。其二,妈妈要求我上学期间,不许去同学家,放学后,不许在外面多玩儿一分钟。这些,我都做到了,而且我从没花过一分零用钱。

  别以为我的童年比别人灰暗,我是最早拥有黑白电视机的那代人。早在小学一年级,我家就有一台非常好用的大收音机,那是爸爸、妈妈自己动手制作的,可以接通电源,也可以使用两节一号电池。每天放学回到家,我都会搬个凳子,爬到柜子上,扭开收音机,边写作业、边收听每日的相声节目,除了幽默诙谐的相声,电影录音剪辑、每周一歌,都是我的最爱。我会在爸爸、妈妈下班回家之前,重新爬上凳子,关掉收音机。他们大概以为把这家伙放到高处,我就没有办法了,这怎么难得倒我?不过估计他们也好奇,为什么收音机的电池这么不经用。后来,他们的动手能力进一步升级,我家便拥有了爸爸、妈妈日夜赶工,自己制作的12英寸黑白电视机。《花仙子》《排球女将》《上海滩》《大西洋底来的人》《霍元甲》《血疑》……这些精彩剧集里的故事,对一个小学生而言,简直就是令人目眩的存在,就连生活都因此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的流逝好像变得快了起来,初中一晃而过,中考后,爸爸奖励我的吉他还没学熟练,就又开学了。刚上高中,我家便从和平区搬到了河西区。这是爸爸上交了之前的小屋,在单位分到的公产房,一个直门独单,居住面积固然比之前大了,楼层也高了不少。我开始骑自行车上下学,这车是爸爸用休息时间,一笔一画帮学校刻蜡版赚到的钱买的。除了路途变远了,这楼房还有个毛病,就是冬凉夏暖。冬天,屋内没有暖气,窗户还漏风。妈妈和爸爸商量了一下,便买来塑料布,裁好小木板,合力把窗户封好。于是,当北风呼号,塑料布就像鼓起的风帆,随着风的频率,呼哒呼哒发出声响。等蜂窝煤炉子安好以后,室内果然暖和了很多。高考前夕的那个夏天,妈妈又想办法买来一台二手的电风扇。这台铁皮电扇风力十足,就是摇头晃脑时动静也比较大。不过对于挥汗如雨备考的学生而言,可算得是及时雨了。从小到大,我从没觉得自己家里穷,我看得到的只是俭朴、温馨,和爸爸、妈妈一直在尽力而为地改善生活。

  转眼间,我便上了大学。按照妈妈的心愿,我学医,并且还是儿科。这与妈妈作为外祖母家的“大姐”有直接关系。妈妈祖籍山东,作为家里长女,下面的三个妹妹、一个弟弟都是她帮着带大。在她的记忆深处,妹妹一个生病,就会传一家子。那一年,13岁的她背着9岁的妹妹(我的三姨)去看病,儿科医生说是猩红热,传染。妈妈赶忙说,您说得对,我家小妹(我的四姨)和她一个样。然后再回家抱小妹。后来,外祖母患病住院治疗,碰巧三姨又生病了,她只得央求医生,把两个人安排得比较近,以便她跑上跑下地照顾她们。也许就是那样的经历,让她认定,儿科医生这个职业是光彩夺目的。然而,真等我学医干医,她又有些后悔,因为确实太辛苦了,每逢这时,她就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我说,妈妈也不知道这个行业压力这么大,对不起。因为她很清楚我不仅喜欢绘画,高中分班时原本想学文科,而且还讨厌学医。甚至高考后,爸爸给我的奖品都是油画箱。但时光不会倒流,当初的我也不够坚持。于是,我也只好摇摇头,不再言语。尽管在大学期间,我就开始发表绘画和文章,但我真的不是“别人家”一个能让母亲倍感骄傲的孩子。我想,我和父母都需要时间,慢慢接受孩子是一个普通人这一事实吧。

  接着就是我的婚姻问题。之所以说“问题”,是因为按年龄,我绝对算是剩女。没办法,工作忙、零社交,还高不攀、低不就。就像所有家有“大龄女青年”的母亲一样,妈妈是干着急又不敢表露出来,在这方面,爸爸就豁达得多。殊不知,其实我的内心对这种状态,还是非常怡然自得的,物质上咱不讲究,但精神上可绝不将就。这样,直到有一天,兜兜转转的我终于遇到了自己的缘分,满心欢喜间却把妈妈吓了一跳,因为我的爱人不仅是我的同事,还比我年轻。妈妈的担忧我很理解,不过她并不知道,我们的感情有多么坚定。时间是可以证明一切的,相识4年后,我和爱人在妈妈、爸爸的祝福中,喜结良缘。结婚之前,在我爱人的支持下,我贷款、借钱为父母购买了两居室的住宅,他在附近贷款、筹钱买了我俩的婚房。此时,我的父母均已年近古稀。两个早已退休的高级工程师,直到七旬才再也不用拎着米面口袋一层层地站住休息,不用每天再攀着楼梯扶手爬到6楼回家……结婚那天,透过婚纱,看到他们疲惫却绽满笑容的脸、沉重而蹒跚的脚步,我才惊觉,爸爸、妈妈老了。

  在我心里,妈妈年轻时很美,爸爸年轻时很帅。这真不是我说的,而是所有妈妈和爸爸的同学、同事、朋友们说的。可惜,在我记忆中的妈妈、爸爸,好像从来就没有特别年轻过。或者说,我可能从没有认认真真地凝望过他们。对不起,孩子成长得太慢了,有时候,甚至需要用一生的时间。

  电影《你好,李焕英》里,李焕英一直反复告诉自己的孩子,妈妈只要你健康快乐地生活,下辈子我还愿意做你的妈妈。而我想说,如果与“李焕英”注定是一场遗憾的相遇,不敢奢望有穿越时空的运气,也不会盼望有改变过去的机会,我只想牢牢抓住当下,尽己所能地照顾、孝顺父母,张开双臂拥抱他们,并附在耳边,清晰地说出:“我爱你们,感谢让我成为你们的孩子,我的爸爸、妈妈!”   本版题图  张宇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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