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满庭芳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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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06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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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汝昌与梦碧词社(图)
章用秀
周汝昌写给本文作者的书法

  出生在天津咸水沽诗礼之家的周汝昌,十四五岁即酷爱倚声之学,尤喜南宋词人吴梦窗、王碧山的作品。起初他以为“吾乡词人未能多见,何有梦窗”。后与津门词人寇梦碧相交,方知“梦碧之所师,以南宋吴梦窗、王碧山两家合一而运化为新格调”,赞“其标的之高,才藻之俊,命意之深,风调之雅,目中所罕见”。1947年他欣然加入寇先生发起并主持的梦碧词社。周先生说:“尔时抗战方告胜利,我于沦陷数载、闭藏不出之境,得复见天日,乃出面任海关一小职员。寇兄则发起建兴‘梦碧词社’,我应其号召,入社缔盟,唱和之缘,推敲之契,自兹为始。”

  梦碧词社创办者和主持人寇梦碧,本名泰逢,生于1917年,因词宗南宋吴文英(梦窗)、王沂孙(碧山),自号梦碧。寇先生博学多才,经史道藏等无不涉猎。他填词讲求“情真、意新、辞美、律严”,绵密清丽,意境深远。诗宗黄山谷、陈散原,远师晚唐李义山,诗作亦“颇见巧思”,令人“回肠荡气”。平生填词逾千首。著《夕秀词》《六合小溷杂诗》。徐悲鸿、张伯驹及后来的叶嘉莹诸先生对他都给予极高评价。我与寇先生相识是在上世纪70年代,曾多次到先生家中,先生常常向我讲起当年梦碧词社的诗词创作情况,每每谈到他的词友周汝昌。寇先生对我说:“周汝昌先生的词兼取北宋小令和南宋长调之长,风格清新秀逸,流畅自然,他的词作已收入《细雨檐花馆词》。”当时寇还说,周汝昌正打算和他一起笺注梦窗词。后来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种种迹象表明,自入梦碧词社起,周汝昌便是该社骨干成员。他时常参加词社的聚会、唱和,创作了诸多“情真意新”的词作。寇梦碧先生将他当年编印的《梦碧词刊》借给我看,我翻阅《词刊》,即见有周先生1948年秋所作《台城路·过水西庄吊津词人查莲坡先生故园》。词曰:“茫茫何处寻诗酒?西庄市声喧乱。藤架飞香,竹轩揽翠,华屋山丘都换。漫凭指点,叹豆叶瓜苗,是曾开宴。绿到河门,垂杨不见信安远。东南一派曼衍。望名园带水,花树萦岸。满座笙歌,一拦帆影,谁立爽秋楼半?沧波放眼,但云气三山,年华一箭。断瓦同销,斜阳耕废畎。”

  周先生不愧是近当代诗词大家。从《台城路》一词可明显看出,他早年深厚的倚声功底及忧国忧民的心理状态。此词开头两句是写现实景物,接着转到当年水西庄“藤架飞香,竹轩揽翠”的幽境,而后笔锋一转,又回到“豆叶瓜苗”“垂杨不见”的现实中去。词的下片又出现了怀念水西庄提倡风雅的盛况的句子。然而,“沧波放眼,但云气三山,年华一箭”。“三山”是仙境,仿佛有,可望而不可即,比喻在当时动乱的社会,祖国文化被摧残,再也见不到那种词坛盛况了。最后,又回到“断瓦同销”的凄凉破败的情景中去,以“斜阳耕废畎”的奇特句子作结。整首词时空交错,感情真挚,而且运用了比兴、夸张、拟人等文学手段,成功地勾画出上世纪40年代末文化界的凋零景象,道出了词人心中的无限感慨。

  周汝昌与梦碧词友颇多往还,尤与社长寇梦碧交厚。先生自言,“寇兄长我一二岁,于词学为先进”,“彼时,我二人年不过二十余龄,虽属少年,而于词章,浸馈则久。”他曾为寇先生《夕秀词》作序,其中提道:“余性疏僻,凡为韵语,信笔随音,顷刻而就,即以一纸写寄吟俦,数日后即不复省记,而寇子恒于数十年后诵我旧句,一字不失,使我触焉以惊,恍然而如梦寤。寇子之不轻视拙作,由是可以知矣。”1990年春,寇先生病逝,周先生特作《悼梦碧词人寇兄》一文,叹曰:“词人往矣,曲苑荒芜,万千何赎!”2010年,93岁高龄的周汝昌于《崇斋诗词》序中,在言及津沽诗词时深有感慨地说:“余所交游而服膺者,当推寇梦碧为第一人。”

  笔者得识于周汝昌先生,盖得益于梦碧词社。1984年我撰写了一篇题为《记天津梦碧词社》的文章,刊登于《天津文学史料》第一期上。寇先生将此文拿给周先生看,周先生误以为是寇先生所写,寇解释说:“这文章不是我写的,是一个叫章用秀的先生写的。”寇先生还为我作了一副嵌名联,请周先生书写,上联是“潜龙用自行藏外”,下联是“盘藟秀于溪谷间”。“潜龙”出自《易·乾》“初九,潜龙勿用”,有德的“圣人”在下,尚未得时,像潜伏着的龙,喻怀才不遇的英雄。“用自行藏外”出自《论语·述而》。原话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意思是:“孔子对颜渊道:用我呢,就干起来;不用呢,就藏起来。只有我和你才能吧!”它蕴含了中国知识分子“出世”“入世”的处事观念和独善其身、严于律己的行为规范。“盘藟”即“盘藤”,《诗·王风·葛藟》有“绵绵葛磊,在河之浒”,喻有道德有才华的人应不事声张,严格按照自己的为人准则行事,不怕被歧视,不怕不被理解,扎扎实实地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此联颇见作者的巧思与学识,确是不同凡响。而周先生的字则更多了几分刚健与雄奇,气度翩翩而独具一格。寇氏撰联,周氏书就,真是珠联璧合,令人赞叹。

  若论书法,梦碧词社的词人个个非同凡响。但寇梦碧先生却总是说,我的字不好,比不上汝昌,故而轻易不给别人写。他只给我写过一幅正式的书法作品,那已是在他的弥留之际了。他写给我的是一首他作的五律:“忘年忻契合,唱和许相亲。著力兴文运,花开艺苑春。用秀诗友正,寇梦碧。”

  当然,在梦碧词人中,书法成就最高的我以为还数周汝昌先生。他在书法上所下功夫甚深,贡献突出,他不仅写得好,且对书学尤有深入研究和独到见解,曾编订撰写了多部专著。除了一些零散的论文外,尚有《兰亭秋夜录》《永字八法:书法艺术讲义》《千古奇文千字文》(与田蕴章合作)等著作。他一生最钦佩中华文化的四圣:书圣右军、诗圣杜甫、情圣雪芹、文圣刘勰。有人问他:“您的书体是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体吗?”周先生说:“赵佶是位亡国之君,我怎能临摹那瘦削无力的书体。书圣王羲之才使我顶礼膜拜,是我一生的追求。”

  周先生健在时曾赠我数件书法作品,多是他作的诗词和唐宋人佳作。其中一幅写的是《杜司勋》,这是唐代诗人李商隐创作的一首七绝。“杜司勋”即指唐代诗人杜牧。诗曰:“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先生所书既风骨显现又潇洒流畅。落款“用秀方家正,周汝昌”。有一本书也将这件作品收入“周汝昌诗词集”,却标为“赠用秀先生”,岂不大错?其实他明明是录唐人之作。《杜司勋》这首诗高度评价杜牧“伤春复伤别”之作,称赞其诗歌高超的艺术水平。全诗既突出了杜牧的文学地位,表达了作者对杜牧的倾慕之情,也寄托了作者自己对时代和身世的深沉感慨,暗含着诗坛寂寞、知音稀少的弦外之音,具有很高的思想价值和艺术感染力。周先生给我录这首诗岂不也道出他的艺术倾向和追求?如今周、寇二先生均已作古,但那意境高远、含意深刻的墨宝,则永远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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