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满庭芳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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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9月28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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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食器(图)
张金刚

  一切与家常餐食有关的器物,我都爱笼而统之地称为食器。它们次第聚拢来,成为家里一员,忠实乖灵地服从主人调遣,分工明确又精诚团结地奉出一日三餐,给养祖孙数代。岁月无痕滑过,可经年的老食器却留刻下岁月的印痕,升腾着温度,默述着故事;弥散的,是家的味道。

  每当给老家添换锅碗瓢勺、坛罐箅筐,父母都会感叹:这些老物件儿跟了我们几十年,对了脾气、用着上手,不用换。我硬坚持,父母便将新食器塞起来,说:等旧的坏了,再用!我知道,父母与那些散落老屋各个角落的老食器生了感情。

  一沟的枣树,死了数棵。爷爷蹲下来,用枯槁的大手摩挲着枯裂的树皮,老泪纵横:你们养活了我们全家,打鬼子时还养过八路军,舍不得你们呀!他默默坐在树下,一锯,一锯,锯了一上午。又几天,锯斫、锛凿、拼接、打磨,做了案板、擀面杖、小凳子数套,分给父亲、叔伯。

  我家的那套,还在用。每次回家,母亲便取出缸内的腌肉、拔来应时的蔬菜,用略钝了的老铁刀,将枣木案板剁得当当响,全村人都能知道我家要包饺子。我略带嫌弃地说:这案板都凹陷了,还剁出了木屑,该换了。母亲拍拍我:你就是吃着这木屑肉馅儿长大的,看多壮实!我憨憨一笑。两块枣木拼成的面案板,接缝处或存了硬面渣,或透着光,却与擀面杖一样溜光水滑。两相碰撞,“嘎噔嘎噔”十分悦耳,甩出张张饺子皮儿。

  院中,山里采来的石块、石板架成的简易餐桌,早被蹭得没了棱角;三把枣木小凳摆上,面儿凹了,腿儿细了,楔儿松了,却还稳当;几个磕了沿儿的蓝纹瓷碗、团花盘子,盛了热腾腾的饺子端上,催开了父母和我的脸庞。

  秋后的高粱,高挺着秆子、穗子,在田间招摇。放倒,砍穗,收秆,晾晒,又是一季丰收。父亲挑粗壮的高粱秆,一根根码在原木特制的箅床上,用麻绳缠好,制成蒸馒头用的蒸箅、压豆腐用的压箅;母亲选细滑的高粱秆,一根根用长针细线穿起,制成放食品用的箅排、盖锅瓮用的箅盖。褪去高粱粒的穗子,顺溜硬朗,绑成刷锅用的炊帚;浸泡过的白高粱秆,绵软干净,编成淘菜用的小筐……高粱穗秆食器,朴素、耐用,自然环保,很是称心。

  每个忙年的腊月,便是这些食器的秀场。蒸箅架在铁锅中,经过火烧水蒸,奉出暄腾、喷香的馒头、包子、年糕,晾于箅排上;在其与高粱秆接触的一面,自然烙上箅排的纹路,道道凹凸起伏的箅子印儿清晰、亲切。压好的豆腐,卧在压箅上,柔白细嫩;切条儿油炸至金黄,蘸盐码于瓮中,用箅盖盖好,炖菜以用。摊好的煎饼,叠成方形,摆在箅排上晒干摞好。破了补,坏了换,一批批高粱秆老食器用下来,彻底将土地、庄稼、三餐、农人,紧密连在一起,相伴昼夜寒暑,不离不弃。

  年岁愈长,愈发想常回家看看,吃顿娘做的饭。母亲塌腰佝背,与帮厨的父亲默契配合。用磨短的铁铲,翻烙几张油津津、黄澄澄的葱花饼;用磨细的长擀面杖,擀一顿柔长筋道的手擀面;用磨成月牙儿的铝勺,搅动那口老铁锅,慢熬一锅甜香的南瓜红豆玉米糁粥;用磨得光滑的饸饹床,轧一次红薯榆皮面饸饹,爽爽地来上两大碗解馋……猛地发现,只有经年的老食器,才能做出母亲的味道,盛满家乡的温暖。

  慢慢的,父母老了,心气儿淡了,有些老食器渐次被时光贴上了封条。菜种少了,那些曾腌满酸爽泡菜的坛子、罐子,都闲弃在院角、墙角,落入枝叶,沾了泥垢;时代变了,那些曾被村里人抢占的石碾、石磨,曾被颠晃摇摆筛出面粉的粗细面箩,曾被家人捂着烧烤土豆、花生的火盆,曾被端在手上舀水舀米舀面的天然葫芦瓢,曾被捧在手里盛水盛饭盛汤的搪瓷缸、铝饭盒,都退出了舞台,孤独落寞地散落村里,或永远消失……

  一道道食器,或是自制,或是买得,或是祖传,或是新置,或是朴拙,或是精致,皆为每家日常生活的必需。

  老食器,沾染着烟火,沉淀着岁月,相伴着成长,安放着乡愁,更寄寓着我们对良好家风的传承,对完满人生的期许,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心上老家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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