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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6月17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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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图)
姜金艳

  送走父亲的那天晚上,我在梦里又见到了他。像生前一样,他身着干净整洁的深蓝色夹克、黑色筒裤、一双永远锃亮的黑色皮鞋,我们为他安置的墓地清扫落叶。那画面一如他的过往生活和习惯的劳作。我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没有悲伤他一个人的孤独。醒来,牵记的潮水不觉又扑面涌来。我一遍遍地追忆梦境,想着是什么样的思念使我在那样的场景与他相见?是父亲原本朴素的一生如烙印般刻进了我的心底。

  我的父亲于1965年1月应征入伍,转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那年他刚刚二十岁。1967年8月至1968年3月,他随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赴越南参加了抗美援越斗争。父亲所在工程部队的任务是开凿山洞、修筑公路。执行任务中,由于长时间吸入碎石粉尘,父亲落下咳喘的病,自复员后一直困扰他长达几十年,直至他患肺癌后七十三岁离世。记忆中,父亲战胜疾病的信念是他对生命的热爱。病榻中,父亲总是向我谈起他的军旅生活。战士们躲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手持开凿工具屏住呼吸,待山洞外一阵枪林弹雨后又继续执行任务。经历战争与生命的幸运是父亲的感慨,亦是我一生的感激,我感激父亲用无悔的青春守护和平,作为女儿,我无力代替他的病痛,他却用坚强让我感受生命的自豪。

  1969年3月父亲退役,他又重新回到家乡天津东郊区杨家泊村,经受了风雨的洗礼,远离家乡的锤炼,父亲用军人的本色将满腔的热情奉献给他所深爱的土地。他曾担任村民兵指导员、生产队长,带领乡亲耕田致富。儿时印象最深的就是,天刚蒙蒙亮我被父亲的咳嗽声叫醒,知道他已出家门到田间劳动,晚上,远远地只要听到院子里咳嗽声我们就知道父亲回来了。有时,父亲刚进家,饭还没吃,又有人来找他说事。有一次,不知是谁在我家门口堆放了一个白色袋子,我们喊来母亲打开后发现里面竟是一条足有十几斤重的大鱼。在饥肠辘辘的年代,我们嚷着要母亲给我们做鱼吃,母亲耐心地哄住了我们。晚上,母亲将“大鱼”的事告诉了父亲,没等母亲说完,父亲扛着袋子早已出了家门。回来后他笑着说:“不送东西,事儿我管,我把东西送回去,他家的事我照样管。” 父亲热心乡邻但坚持原则,他的工作作风一直被熟悉父亲的乡亲称道。

  父亲维护乡亲集体利益在村里也是有名的。一次,母亲见村队集体种植的玉米都收完了,想着我们四个孩子极少有零食吃,就砍了几棵新鲜的玉米杆准备带回家给我们当甘蔗吃。被正在组织劳动的父亲看到,不容分说,父亲把甘蔗连同母亲劳动骑来的自行车一起扔到了地边沟里。村里的几个大婶为母亲鸣不平,说:“玉米都收完了,砍几棵杆给孩子当甘蔗怎么都不行呢?”父亲毫不留情地说:“这些杆晒干后是咱们全村家家户户过冬的柴火,我不能让她带这种头儿。”事情过去多年后,每次提起这件事,母亲的眼圈都是红红的。她说,虽然父亲当了些年的村干部,但她从未受过一点照顾,母亲理解父亲,她说,父亲是党员,她不能给党员抹黑。

  我们也曾被父亲“教训”过。那时,二姐刚刚上小学一年级,放学后,她带我一起把家里养的十来只鸭子赶到小河沟里吃水草,看到小鸭们吃得欢,我俩玩起了游戏。待我俩再想起小鸭们,这群淘气的家伙已经跑到生产队的稻田里了,秧苗被糟蹋了一大片。晚上父亲回来后,把二姐狠狠地打了一顿。当晚,父亲到我家自留地里起了新秧苗把破坏的稻田补种好。记得那天,父亲很晚回来没有吃晚饭,他煮了蒲公英的水,让我和母亲用浸湿蒲公英水的温毛巾敷在二姐后背上消肿,我和二姐都哭了,他还是我们的好父亲,在他严厉的教育中饱含着对我们深深的爱。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与人合伙搞过运输,也曾在村工厂做过工。和父亲一起复员的战友有的转正当了干部,有的当了工人,都有了正式的工作和生活保障,村里也曾有学技工、钳工、户口农转非的机会,凡是对别人有利的机会他都让给了别人,勤勤恳恳当好农民是父亲一生朴素的追求。

  时过境迁,国家有偿征收了全村的土地,乡亲们都搬到了楼房居住。搬迁楼房后,父亲常常一有时间就回“村里”看看,在林立的工厂周边转一转,没有用摄像机记录下村庄原来的样子成为父亲永远的遗憾,这份遗憾是父亲对土地的依恋,是他朴实的乡愁。

  曾经父亲是我们全家人生活的依靠,我们长大成人后,父亲是全家人精神上的依靠。然而在经受肺病困扰多年后,父亲的病情恶化,在他生命最后的四年里,他依然保持军人的生活作风。他穿得衣服永远干净整洁,鞋子永远擦得锃亮,坚持每天到广场行走,锻炼身体。父母房间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生活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直到他走的那天晚上,盖在他身上的被子依然平平整整,在他生命的定格里留给我们的永远是他对生命的尊重。

  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我将他在部队期间连续三次被评为五好战士的证书、越南政府授予他的勋章以及复员后他在农业战线上做出突出成绩的奖状永远地珍藏,沉甸甸的荣誉让我怀念共产党员父亲对祖国的深情。他既是模范军人和国际主义英雄,又是建设乡村的突出贡献者。

  我佩戴党徽站在父亲墓前,彷佛看到他在党旗下庄严的宣誓。我想对他说,亲爱的父亲,您的优秀品格是留给我宝贵的精神财富,您的境界是我一生要攀登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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