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版:静海文汇·团泊湖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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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5月25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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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可以不死
刘才文

  (一)

  《渔父》记载了这样一件事,公元前278年的农历五月五日,在湖南的汨罗江畔,渔父──一个打鱼的老者遇到了屈原。此时的屈原,焦虑、脸色憔悴、披头散发,形貌若枯死的树木,临风于孤独的支点上,心目中的天、地、人茫茫然,徘徊于汨罗江畔,抉择解脱的途径。渔父认出了屈原其人,便热情地主动招呼:“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儿?”屈原说:“整个世界都是混浊的,只有我一人清白;众人都沉醉,只有我一人清醒。因此被放逐。”屈原的答非所问,试图将淤积在心头的“混浊”宣泄于世人,而再伟大的“清醒”若没有受众,也只能是一声叹息。打鱼的老者,可能是屈原沉江时话别的最后一个受众。老者既不能帮屈原清除“混浊”,又不能启用屈原的“清醒”,能够做的,是劝解屈原释怀。话不投机,老者走了,屈原彻底绝望了。

  那一天的汨罗江畔,可能阳光明媚,也可能霪雨霏霏,但在屈原心目里,即使阳光明媚,也无法改变心头污垢浑浊的绝望。顷襄王丧国了,人家渔父根本不当回事的淡然,搁到屈原眼里,那就可是地陷天塌了,所以踉跄于水泽岸边,抱了块大石头,嘴里吟咏着什么,缓缓步向深水,定格于汨罗江中。之后的诸多文字,将屈原的此举,溢美为“殉节”,死得其所。

  (二)

  司马迁的《屈原贾生列传》,借用了《渔父》的内容,载入《史记》。司马迁字里行间言明,令屈原不能释怀的窒息,是源于被免职的沉重打击。公元前304年,楚怀王嫌屈原掣肘,袖子一甩,把屈原给放逐了。屈原避地汉北,欲归不能。以《抽思》解“憎恨楚怀王听信小人谗言”的郁结愁思,又以《离骚》泄愤,明志自己清白、清醒、正确。可楚怀王根本不领情,依然我行我素。虽然任性赴秦,被囚禁而死,到了也未曾说屈原一个好字。老爹楚怀王死了,其大儿子即位是为顷襄王。这家伙根里就嫌屈原啰嗦,上台伊始就不带屈原玩。屈原悲愤《招魂》楚怀王。顷襄王愤怒了,公元前296年,把屈原放逐江南,让他去荒乡僻壤。自公元前294年到公元前279年的16年间,放逐中的屈原,在“混浊”──“清白”──“清醒”的纠结中幽思。

  贾谊被贬于长沙时,专去凭吊屈原:“您尽可以浪迹天涯,又何必留恋故乡。”由此得之,屈原时代的放逐,全然是开放式的惩罚,有点任其流浪的味道,只要被“放逐”者不干涉王权政事,任其对着荒乡僻壤。所以颠沛中的屈原,才有不被打扰的空间,生发出了许多奇妙的诗文。可屈原特憋屈,他得尽职管事之责。声嘶力竭,我“外拙内秀啊,大家不知道我的异彩。”我忠心为国却被国君怀疑,我遭遇忧患而忧愁苦闷呀!光《离骚》还不解渴,他非得更往王权“混浊”堆里凑。越凑越感觉到自己“清白”,非逼着王权者也“清白”,这事愈加复杂化了。就在屈原跟《渔父》相遇的这一年,顷襄王丧国。屈原更“清醒”了,他尽心辅佐的两任主子,怀王被秦囚死了,顷襄王如丧家之犬,这很让屈原绝望,自己当真蒙受了世俗尘垢的“混浊”,其生命自身的价值清零了。既然活得不能绽放异彩,那就以死的“清白”绽放异彩,“只盼望我的志向成为后人的榜样。”所以《怀沙》强颜欢笑,有了自沉于汩罗江的那一幕。这一年屈原62岁。

  (三)

  “重义轻生,亡躯殉节。”此是源于《晋书·忠义传赞》的文字。其中的“殉节”又称“死节”。释意为守“节”而死。“节”作何解?被转注为“气节”或“志节”,那么又作何解?再追,转注为节操、德操。唐朝的杜甫《七月一日题终明府水楼》有诗句:“承家节操尚不泯,为政风流今在兹。”意思是,祖传的节操尚未泯灭,为政的风范至今犹存。追来追去,转了一圈,对“节”字的解释,还是个转悠。其实呢,“节”不外是做人的准则,是道德品质行为的表现,是个主观的东西,看似尺度充盈,实则因人而异的随意。

  继续溯源求解,在汉朝刘向《列女传·楚昭贞姜》中,有“守义死节,不为苟生”的文字。依文释意,此话专指妇女为贞操而死。哦!原来“殉节”引申于“贞操”。难怪屈原一直在世间的“混浊”和独自的“清白”间纠结呢!屈原在《楚辞·九章·惜往日》中将“贞操”观升级为“死节”观,“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訑谩而不疑。”后代的看客呢,逐渐将“死节”升级成“殉节”。褒奖积症,逐渐成为一种发酵的催死文化。起哄的人多了,屈原死得不伟大都不成了。于是屈原之死,被推崇出了必要性。屈原把自己给弄死了,即绝对的“贞操”高尚了。潜移默化,误导读书人催死,以放弃生命,达成理想。用死绽放异彩,青史留名被立为后人的榜样。

  (四)

  我们试问,当你被置于屈原的境地,可否选择“活节”呢?“活节”是我的提法,即有“节”地活下去。孟子有言:“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若将孟子的此论述,作为“活节”的标准,应该是具体贴切的。孟子的思想建树的影响力广泛于屈原。可惜呀,屈原未曾接受孟子的提示,以“活”守“节”,而是选择了“列女”般的“死节”。司马迁的人生,理智可敬,作为史学家,他理解屈原的悲催,但不推崇其“死节”,也不放大屈原的死因。

  屈原死于谗言,定论几千年,无可争议。上官大夫、郑袖、子兰等人是谗言的批发者。楚权贵与屈原的敌对,亦是上官大夫等人捣鬼所致。相对方的屈原,惟有沉江“殉节”以命而搏,方能避开谗言屠刀的绞杀。这几乎是世代沿袭,以致推崇备至,对屈原择死的合情理的解释。

  谗言是挥之不去的客观,沉江是自我选择的主观,二者虽有联系,但并非必然,个体的生与死,何时能左右谗言的万万岁?更可悲的是,众看客、包括屈原自己,力将诸上并非必然联系的二者,推崇为必然。由此便产生了一个持续至今的奇怪现象,众看客总是在为屈原式的死法,求证非死不可的理由。喋喋不休推崇屈原“殉职”的高尚,奉为至正无负的神坛,从而诱导被谗言的读书人膜拜,效法,殉葬。

  凡自命为读书人的人,对司马迁的《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和屈原的作品,当细细读,不废因果,尚可迎刃而解屈原悲剧的根源。客观性的文字载明,屈原死于对“美政”的浪漫,甚还有几成天真。以屈原对“美政”白热化的浪漫和热忱,即使换了另外的什么“大夫”和“王权”,所产生的相互间碰橦,也照样不可调和。王权者,个体户,家天下,独裁是其必然格局。“美政”是个体一厢情愿的渴望,能否“美政”是王权保有的选择。“美政”的主观理想性,与王权的客观独断性,从来不可兼容,这才最真实的政治。

  身陷政治乱麻之中,且无视政治特性的历代的读书人,务虚通病常令其头脑发热,总是试图在王权恶政之上,嫁接美好的理想,以望在恶政的根基上,结出丰硕的美政果实。我们所界定的读书人,并不独指“毕业”学府的学子,而是泛指读书万卷,且浸润出有系统想法的人群。屈原出身贵族,自幼嗜书成癖,“巴山野老授经”,同情贫穷的百姓,是典型的读书人。万卷书成就了屈原想法的模式性,惟在恶政之上嫁接美政,方为其毕生价值。面对自身已经被解职,草民一介,竟然还眷恋三闾大夫之职,坚持尽三闾大夫之责,以致坚守为终极理想,生也如是,死亦如是。唉!读书人屈原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即使是左司徒或是三闾大夫,充其量是个听命的打工仔。何况一介书生的白丁呢?“清醒”地活着岂不更有价值?渔父都明白的事理,屈原却别上了劲。

  屈原的作品告之后人,挣扎在天真层面的屈原,从不肯为“美政”另寻实现的出路。读书人的务虚通病,令偶然的悲剧,成为必然的结果,屈原死了。屈原的《守志》豪言有,“举天毕兮掩邪,彀天弧兮射奸。”是说,高举天网啊消灭奸侫,拉满天弓射死侫人。自己都死了,何谈拉满天弓。《哀郢》“信非吾罪而弃逐兮”,实在不是我有罪过而被流放。无罪而择死,是最大的妥协。《伤时》“哀我兮寡独,靡有兮侪伦”。哀叹自己啊孤单独身,世间没有啊志同道合的人。

  (五)

  考量历代的读书人,为人称道者至少有两类。其一,屈原式“死节”,以死而美名;其二,司马迁式“活节”,以活而著称。司马迁无视苟活之嫌,以其巨大的历史贡献,佐证了“活节”的历史价值。屈原“死节”,赞叹虽多,仔细想来,死得事理不明。

  司马迁说过,人总是要死的,有的死轻于鸿毛,有的死重于泰山。这是以死的意义而定性。司马迁特别强调,“且勇者不必死节。”这是对屈原式择死的悖论。司马迁认为,看一个人对耻辱采取什么态度,就可以决断他是否勇敢。要说受耻辱的程度,再没有比遭受宫刑更严重了。但司马迁却为“活节”而接受宫刑辱,表现出大智之勇。按司马迁“人总是要死的”论述推及,读书人是人,也是要死的,但凡涉及“死节”,虽不能有重于泰山之死,也应当更富有惊人之处,才不愧为明事理之人。比如,同为战国之士的唐雎,以“布衣之怒”,本为求死,却遏止了秦王的“天子之怒”,避免了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再如苏轼,命运多舛,与“贬”结缘,被贬惠州,鲜见惊人之举:有荔枝吃,“不辞长做岭南人”。苏轼62岁时,与屈原同庚,家破人亡,又被贬海南岛,落难蛮荒之地儋州,虽“此间居无室,食无肉、病无药。”困境悲催,仍以“活节”抗死,“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知死而不辞活。文坛领袖欧阳修,从景祐元年六月应召入京,到庆历四年八月被贬逐外任,十年之间八次迁官。其以《自勉》诗句形象的记载了频繁贬迁的经历:“居官处处如邮传,谁得三年作主人”。被贬迁多了,释然了,“在乎山水之间也,”以《醉翁亭记》明千古“活节”抗死之志。人活的是个心态,心态承载着理想。

  虽然白起与项羽,也死于自杀,但读来有些霸气。秦昭王赐白起自杀,必死是白起面对的现实,他仰天自责,我“本来就该死,长平之战,我坑杀了40多万人,当然该死!”项羽自刎,诀别乌江,送乌骓马于亭长,将自己的人头送给吕马童。是丧失霸主的绝望抉择。即使他无法容忍苟且于江东。

  被动而死的最为常见方式,是被押到“午门”外砍头,客气的赐予白绫、毒酒。反正都是直接将活生生的人给弄死,不可选择活。谭嗣同变法流血,“请自嗣同始”的呐喊;瞿秋白信步罗汉岭,淡定选择草坡的死地,微笑点头,召刽子手:“此地甚好!开枪吧。”还有后来的夏明翰等志士。引颈守节,傲然受死,成就必然。阿Q被不明不白的弄死了,那是鲁迅综合了许多的血和泪而塑造的典型。说到屈原,既未被推至午门外,也没有被逼迫受宫刑,所遭放逐最多算是遭到软暴力,所以择死不算是明智的选择。那么“信非吾罪而弃逐兮”的读书人,效法屈原之死,也不是明智的选择了。现就是,求证屈原非死不可的催死传承,也当休矣!至于那些个罪大恶极、贪赃枉法的跳楼者,那是逃避罪责,绝不在此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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