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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5月13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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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
百年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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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征文
熔炉之炼(图)
刘晋秋

  米饭粒与葱油饼

  我崇拜真正带兵打过仗的军人,我们团参谋长就是这样的军人,他姓唐,绰号“老炮膛”。上个世纪60年代初,正值三年困难时期,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国家从大学招了一批大学生志愿兵,我报名穿上了军装。那年头儿大学生金贵,高等教育资源缺乏,考上大学非常不容易,有的地方全县才出一个大学生。我是以优异成绩考上理工科大学的,父母也望子成龙,亲友们都不理解我中断学业去当兵,我哪好意思说是饿跑的呢?学校食堂没油水,坐在课堂上肚子里不停地咕咕叫。听说部队能吃饱饭,我幼时也曾做过军旅梦,那就来个“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好男儿志在四方”吧!

  部队驻防旅顺,那天到达炮团新兵连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新兵蛋子们饥肠辘辘。食堂桌子上摆好了白花花的大盆米饭、两盆菜、一盆汤,空气中弥漫着东北大米特有的香味。没等令下,新兵们一窝蜂地挤到饭盆前,饭勺不多,有人就争先恐后直接用碗碟擓了起来,七手八脚地“抢食儿”,米粒饭团洒落一桌子。

  大家正在埋头用餐,忽听新兵连张连长大喊一声:“起立──唐参谋长来看望大家啦!”新兵们热烈鼓掌,只见来了一个肩扛“两杠一星”的半大老头,个儿不高,又黑又瘦,眼睛虽小却炯炯有神,眉角有块伤疤切断了额头上的密集横纹。

  唐参谋长向新兵们表示问候和欢迎之后,大家落座。他拿起了碗筷,来到摆放饭菜的桌子跟前,但他没有先盛饭,而是把掉在桌子上的米饭捡到了碗里,大一些的饭团还能用筷子夹起来,而散落的米粒弄得到处都是,他用手指一粒粒地去捏。我注意到他的右手缺少了食指,用拇指和中指去捏饭粒很不灵活……这时,我的心头倏地泛起一股涌流……

  新兵们偷眼儿瞅着唐参谋长的举动,悄悄地把自己桌前的饭粒捡拾干净。坐在我身旁的“鸭子”捅了捅我说:“看见没有,连长在给参谋长看花名册,参谋长直瞅咱俩。你说,团领导到咱们新兵连来干什么?”

  “鸭子”是我的高中同学,话唠儿,落下了外号“鸭子”。经他这一说,我也发现干部们确实在朝我们这边指指点点,估计是来挑兵的。吃完饭,张连长送走了参谋长,向我们下令:“刷完碗回来坐下!”大家重新坐好后,张连长讲了一个故事:

  刚才这位唐参谋长,外号“老炮膛”!如今他脾气好多了,算你们运气!当年辽沈战役时,有一批俘虏的国民党兵自愿参加我军,个个面黄肌瘦的,可能是被我军长时间围困断了粮饿坏了。当天的午饭是葱油饼,每张裹着猪油的饼足有一斤多,饭量再大的顶多吃一张半也就撑饱了。不料,一个刚摘了国民党帽徽,还没来得及换军装的四川兵,吃了两张还说没饱,起初“老炮膛”觉得好笑就逗他:“吃,管饱!”谁知他一口气又吃了一张,伸手还想去抓下一张,“老炮膛”急忙打了一下他的手,把饼打回到盘子里。那个四川兵还想去抓,“老炮膛”气得打了他一脖溜儿,大喝一声:“滚一边去!”

  “解放军不是讲平等吗,怎么还打人?” 那个四川兵不依不饶,嚷嚷着端起一碗汤就要喝,“老炮膛”一把夺过碗,对我下令:“你陪他去操场走正步!俩钟头内不许喝水、不许坐下,更不许躺下!”军令如山,我拖着那个四川兵去了操场。

  干部打兵这是严重错误。“老炮膛”背了个警告处分,还得在全营大会上作检讨,向那个四川兵道歉。

  回到连里,那个四川兵求我带他找到“老炮膛”认错:“大家都给我讲喽,您是为了我好,怕我撑死……”“老炮膛”学着四川腔训斥:“龟儿子,你也怕死?饿了那么多天,一下子吞下那么多死面油饼,再喝水喝汤还不把你那猪肚儿撑破喽?知道为啥子打你吗?遇上你个龟儿子,我反正是没好儿啦!打人,挨处分,要是把你撑死了,我的责任就更大!劁猪割耳朵──两头受罪!”

  听了张连长讲的故事,我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肚子疼。

  苞米与羊粪

  唐参谋长那天果然是到新兵连挑兵的。一个月训练期满后,我们三个大学生和五个高中生新兵,奉命去指挥连报到。别看指挥连是连级建制,却直属团部领导,由唐参谋长负责指挥。

  到了营房,李连长正在张罗着我们铺床,唐参谋长就来了,和我们新兵一一握手,问过姓名,便聊起家常。听说我是学理工科的,他便像看稀罕物似的盯着我瞅了又瞅:“大学几年级了?”我回答:“报告!二年级。”“喜欢数学吗?”“报告,喜欢!”“数学水平怎么样?”这下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我这个人比较内向,寡言少语。“鸭子”站在一旁呱呱上了:“报告!上高中时,他是数学第一名,尤其擅长心算。学校请来几位打算盘特溜儿的老会计,结果他的心算比他们的算盘珠还快!”

  我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制止他瞎吹乎。参谋长却喜笑颜开,拍了拍我们每个人的肩膀。不知和这有没有关系,我被分在了侦察排计算班。指挥连设有侦察排、测地排、无线电排、有线电排、摩托班,外加一个电台,据说专盯上下级通讯,可以直通师、军、军区直至军委,保密级别高。

  我们连离干部家属区很近,唐参谋长一有空儿就来我们连坐坐。时间不长,别的营连就酸溜溜儿地传言,团首长偏爱我们连。其实,我们除了学习军事课程,平日的出操、站岗、体能训练,外加干农活哪一样也不比别人少。

  连队操场不大,李连长天天带着我们跑步上山。当地老百姓养羊,也赶着羊群上山,山路上还挺热闹。远处有个穿着旧军装的半大老头,肩上挎着粪筐、手里拿着铲子低头拾粪,我们也没大注意。有一天,下雨了,李连长多带了一件雨衣给那个人披上。那人一抬头,我大吃一惊,战友们也都惊叫起来:“参谋长!”

  可能“老炮膛”叮嘱过李连长,早上出操跑步时,见到他不必打招呼,但我们的队伍路过他身旁时,个个都向他行注目礼。我军自打南泥湾那年头,就留下了屯垦的传统,驻军除了练兵,所有的部队都要干农活,种地、养猪、打鱼等等,既保持了艰苦朴素的传统,也能补充一部分军需,减轻国家负担。

  团营干部们劝过“老炮膛”,拾粪这活儿不用他“躬亲”,再说,他是抗美援朝战斗英雄,在朝鲜战场受过伤……他却笑呵呵表示,这只是活动活动腰腿儿,散步遛早空手不也是空着吗!每天他把拾到的粪,都倒入我们指挥连的沤肥堆里,这是暗中帮我们哩!

  那年的深秋,部队种的苞米熟了,连里安排夜间在地里站岗护秋。这一天轮到我站最后一班岗,天边已经麻麻亮了,近处仍然黑乎乎的。突然间,觉得前方有动静,我下意识地把背着的苏式冲锋枪拉到胸前,轻轻地往前走,瞪大眼睛观察。伴随着咔咔的响声,看到了一个不高的身影,我马上明白了,这是掰玉米的声音,再往前走,看清是一个老大娘,正拖着一条布口袋在掰玉米。

  我故意发出一些响动,大娘猛一回头,看到我这一米八的大个子,还端着冲锋枪,吓了一大跳。我也认出来了,这大娘家住村西头,只有她和小孙子两个人,在记工分的年代,壮劳力一个工才几分钱,一老一小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我赶忙走过去,帮大娘背起布口袋:“大娘,回家吧。”

  天逐渐亮了,我也该下岗了。刚一转身,正碰上早起拾粪的“老炮膛”,看来刚才的情形他瞅了个满眼。大娘走远以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注意,枪口不能对着老百姓。”

  我听出了这话里还有话,只是像他这样的领导干部,不能随便说出来,至少他不反对我的做法。平时唠嗑,听说友邻部队遇上过这种事,他们的处理办法也只是让老百姓不要再掰了,背上口袋走人。要知道,那是一个特殊年代,在一些贫困地区,吃饱饭成为一种奢侈。

  “开的火炮铺,卖的炮弹头”

  指挥连给新兵们开了军事课,主讲人是唐参谋长。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幼时沾了本家富亲戚的光,上了几年私塾,当兵以后很多知识是在实战中学的。他讲的炮团战史太精彩了,学员们听得胆战心惊、目瞪口呆:

  同志们,咱们的学习和训练要从实战出发,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当年在朝鲜战场,210.6高地保卫战是一次很出名的战斗,咱们一个营的18门火炮开赴阵地,我们一连先到的,后面两个连的炮车在山路上遇到美军侦察飞机,躲进树林隐蔽,延误了一段时间。我们把6门炮一字排开稳好,连长和指导员就去营部开作战会议去了,估计明晨战斗才会打响。我是副连长,指挥炮手们运送弹药。不料,南朝鲜两个连和美军一个排的步兵,喊着叫着就冲上来了,足有三四百号人,可能是美军侦察机报了信儿,敌人端着美式冲锋枪,还有轻机枪、重机枪,距离不足百米了……

  全连官兵的目光都投向了我。我一看坏了,咱炮兵哪打过近战呀?一个炮班只有五六个人,班长、瞄准手、一炮手发射、二炮手装弹、两三个炮手运炮弹,6个炮班加上连里的其他人员,满打满算不到100人!大口径火炮通常用于营团师为单位的群射击,让弹群在指定的正面和纵深覆盖目标,以配合步兵行动,很少有一个连单挑儿的呀……

  敌人越来越近了,战士们都端起了枪,只等我一声令下,一场火拼就在眼前。我紧张地思考着:咱们只有一些自卫性的轻武器,而且炮兵缺乏近战经验,和成建制的敌人步兵较量不占优势……说时迟,那时快,敌我距离只有六七十米了!战士们高呼:“副连长,打吧!”“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俩赚一个!”

  我努力冷静下来,最坏的结果是同归于尽,开枪不如开炮!心想大口径火炮作战,近了也要在几百米之外,这么近的距离弹片飞回来会伤到自己人,敌我双方都在弹丸的杀伤半径之内,教科书上没有这一条,战史上也没有先例。狭路相逢勇者胜,炮兵有句口头禅:“开的火炮铺,卖的炮弹头。”还是让炮弹说话吧!我一挥手下令:“炮口压低,瞄准各自正面对着打,注意防护掌握好时间点!发射以后立即躲到防弹板后,其他同志注意隐蔽,开炮!”

  6门大口径火炮抵近发射,炮弹几乎是出膛就炸,杀鸡用了牛刀。一时间,敌群里鬼哭狼嚎,血肉横飞。进攻的敌人扔下大片尸体,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炮弹爆炸时,不断有飞回来的弹片,撞击着火炮防弹板。我那句“注意防护”起了作用,炮手们在发射后,都敏捷地隐蔽到防弹板后面,只有少数人被弹片擦伤。一仗下来,没有重伤、没有减员,以极小的代价打了一个漂亮仗。庆功会上,军师团首长都来了,我被授予战斗英雄称号,晋升为连长,好多同志立了功。

  我们听了“老炮膛”的讲课,爆发长时间热烈的掌声,我把手都拍疼了。“老炮膛”示意大家安静,并举起残缺的右手说:“这根手指头,就是在那次战斗中失去的,留在朝鲜做纪念啦!”

  课堂气氛变得肃穆起来。讲课结束时,“老炮膛”语重心长地说:“说了归齐,那还是靠不怕牺牲,拼命呀!未来战争打的是现代化!我们老了,你们还年轻,拜托各位啦!”

  “平时一身汗,战时一桶血!”

  在人类尚未发明电脑的时代,炮兵作战靠的是人脑。那时,我军的炮兵装备有不少是苏联提供的,打法也师从苏军教官。作为计算兵,最常用的计算方法有三种:解析法、射击图、导向炮。

  导向炮是一种在战场上没有地图的条件下,建立临时坐标,运用对数三角函数的计算方法,15分钟以内完成算及格,10分钟以内完成才算优秀……在训练中,连我这个自信心满满的大学生也发现,导向炮是一个让计算兵发憷的科目,翻查对数表操作指挥仪费时费力。尤其是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室外作业,手指头像棍子一样不听使唤,难免会出错。

  战时炮火连天,拼命容易拼静难。我先掐着秒表练习阿拉伯数字速写,从每分钟不到200字,练到230个字以上,最快达到237个字,再往上就很难了。无线兵告诉我,他们最好的报务员,一分钟写240个数字也到头了。我又练习计算速度,对数表计算一大特点是乘除变加减,我每天用两个小时,练习几十位一行的数字加减法。

  速写和速算都有了明显提高。我又发现,操作指挥仪占用时间较多,原因是怕抄错,反复核对。我练习眼睛盯着指挥仪,以左手操作为主,右手拿着铅笔,辅助左手动作。苦练一段时间以后,左手操作指挥仪,右手同时写字已经不用来回看了。

  参谋长对我的进步很满意,但还是要求我进一步加快速度。我说:“导向炮的难点在于计算,费时费力,还容易出错,如果用图解代替计算,将会大大缩短时间。对数计算尺来回拉着算,其实也是一种数字化的图解。”

  参谋长鼓励我说:“ 可是这需要大量的查表计算、试验、比对。首先是不能超差,还要保证适用范围。你放开胆子试,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你能证明这条路走不通那也是成绩,走不通再想别的道儿。”

  为了熟练掌握新的计算方法,我每天都要练习十几个小时图解法,参谋长引用巴顿将军的名言“平时一身汗,战时一桶血”,强调练兵的重要性。我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和指挥仪绑在了一起,连夜里做梦都在练习。终于,我把一道题的计算时间,由10分钟以上,降到了3分钟以内。

  仲夏时节,全军炮兵大比武在靶场进行,叶剑英元帅、罗瑞卿总长亲临现场。团里安排我参加比武,这让我激动、兴奋又非常紧张。导向炮科目比武开始了,各部队选出的几十名参赛计算兵,单腿跪地同时摆好指挥仪。各部队带队的干部们坐满赛场,比武还没开始,就听身后某师一位参谋长炫耀道:“教程上规定,这个科目10分钟算优秀,我们的计算兵6分钟就可以做出来!”

  我的心一直在蹦蹦地跳,听到这句话我反倒踏实了许多。我很清楚,我比6分钟快得多,只要我的精度不超差,我会取得好成绩。这时,主考官念出考题之后,一声“开始”,同时按下秒表。

  一阵紧张的操作后,我大声报告:“好!”所有带队的干部,同时看了一下表:“40秒!”显然这太出人意料了,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我。我有把握,射击诸元不会超差。评审成绩出来了,我参加了3个科目的比赛,其中两项获得第一名,得到了“考不垮的计算兵”称号。

  尽在不言中

  参加大比武,我得到了许多荣誉,一年多时间,从上等兵连升三级,成为上士,但入党过程却有些漫长。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发展新党员要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得详细填写家庭出身、社会关系。我们是大家庭,爷爷那一辈出身成分算是职员,我如实填写了家族成员情况。家里是解放前的“旧职员”成分,本来就差点劲,我二伯还有一个“历史污点”──他给美国军队当过翻译。部队能考虑我这种“出身成分”的人入党,已经算是破格了。

  政治干部内查外调回来以后,连指导员问我:“你填表时,写的是你叔叔在美国海军医院当翻译?”我点头称是。指导员说:“应该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医院,你为啥没写‘陆战队’三个字?”我一时蒙了,心里话说这两者有嘛区别呢?我没敢分辩,小声嘟哝:“老辈人的事,那年我才三四岁儿,知道的不太详细……”“美国海军陆战队啥时候登陆的?平津战役跟咱们打过仗吗 ?”我急忙解释:“听老人们说,那儿原来是日本居留民团医院,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美军作为盟军到了天津,在那座医院待的时间不长,后来交给了国民党天津政府,所以……我二伯任职时间不长。再说,他只是个后勤翻译,管伙食的,每天把人家要买的鱼呀肉呀面粉呀什么的,翻译成中文购货单,然后有专门的中国帮工去买……”

  指导员听了面色缓和下来,善意地提醒我:“往后别把美军说成盟军了,咱们部队是从朝鲜战场撤下来的,老领导们在感情上……”我立刻听懂了,感激地表示:“明白。敌军!敌军!”

  入党问题终于解决了……岁月如梭,转眼间我已经入伍8年了,在侦察排当了三年代理排长,还未能摘掉“代理”二字。“文革”搞得正热闹,我这个大比武的尖子,也快成了反面典型。更要命的是,前途还有“陆战队”挡道,我的“提干”之路更渺茫了。心里一琢磨,即使勉强穿上“四个口袋儿”,日后的处境也不乐观……自己年近30,也该告“老”还乡,娶妻生子过日子去了……

  参谋长听说我萌生去意,非常惋惜,特意约我谈话。见了面,两个人却都有些沉默,相处8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我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境,部队的事不是参谋长一个人能做主的,我懂。

  背后传来村里高音喇叭召开批斗会的声音。他朝背后一指说:“长不了了,会有转机的,要不……再等等?”我苦笑道:“我都快30了,父母催亲事。再说,我二伯……”参谋长无奈地长叹一声:“部队的文化兵太少了,你们连在团里是文化最高的……未来的现代化战争,只是不怕牺牲敢拼命不行了,得靠科学技术,先进的装备得靠人才……”我安慰道:“我们几个毕竟是二半吊子,往后会有军校学生来补充。”他又朝着高音喇叭的方向一指:“照这么折腾下去,啥时候干点军事现代化的正事呀!”还未等我说话,他竟激动起来,“我生于1921年,与党同龄,我很骄傲!抗美援朝干部中我算是年轻的,如今也奔五啦,等我们这些老家伙退了,往后带兵的就很少有真打过仗的了……唉!我也知道不好再耽误你了,去新兵连再找几个喝过墨水的吧……”

  尾 声

  月台上站满了摘掉领章帽徽的退伍兵。那年的情况特殊,各个部队超期服役的老兵退伍的特别多,干部和战友们都来送行。人生有几个七八年啊!朝夕相处胜过亲人的战友们啊,在这男子汉的天下,竟然回荡着一片低沉的呜咽。

  退伍兵们都上车了,我们指挥连的老兵,还齐刷刷地在唐参谋长跟前立正站着。他抻抻这个的帽檐儿,拽拽那个的衣领儿,拍拍这个的脸颊,又捶捶那个的胸脯,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息……“鸭子”他们早就哭成了泪人,参谋长还在握着我的手不放。我明显感觉到他的食指部位,在我手心有一段空空的缺失,我心头一阵发颤,鼻头一阵发酸……

  他这个见识过战场血腥的刚强铁汉,忽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现在想留下还来得及……”我不知如何答对。他自己又摆了摆手表示放行,不像个送老兵退伍的首长,倒像个无可奈何送儿子远行的父亲,一个劲儿地叮嘱:“部队大熔炉,不白历练,到了地方上好好干,保持咱部队的传统……古话儿说,一日从军,终生是兵。”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只顾点头了。临上车时,我向他立正敬礼,最后一次以军人的口气回答:“是!一日从军,终生是兵,只要打起仗来,我立马归队。”

  汽笛声响了,月台上原本低沉的呜咽,忽然间变成了呼喊:“老战友,再见啦──”“首长──请回吧──”拖着哭腔的汽笛声中,列车启动了。“老炮膛”追着车厢朝我们招手,高高地举起他那只有残疾的右手,挥舞着、挥舞着…… 题图 张宇尘

  作者简介:刘晋秋,1941年出生于天津,1960年考入天津工学院,1961—1968参军,3275部队指挥连。1968年复员后,在中环集团光学公司任职至退休。著有长篇传记《李鸿章的军事顾问──汉纳根传》(与刘悦合著,文汇出版社)。曾在本刊发表津味小说《全可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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